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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1回 断桥回声 ...

  •   章前引:
      门开六秒,足够让旧朝在今夜说话。
      她把“变徵”往前推了四分之一拍。
      ??湖心像被捏了一下,“回”在胸腔里合拢。
      ??下一秒,石面空了一指,她整个人坠下去。??
      黑水里,有人顺着她的拍子在数——一、二、三。??
      她笑:你数?那就一起数。??
      白光破水,监护仪的绿线在屏上爬升。
      ??“女士,你在医院。”一个干净的声音说。??
      三小时前,临安·德寿宫。
      绍兴年间,新都临安以湖为城、以运河为脉。太常寺掌礼乐,教坊司供内廷雅乐;昼有更鼓、夜有漏刻,凡大宴,先太常奏节以定仪。靖康之变后遗谱南来,立于新都,名为“续统”,实则“以雅驭俗”,把散乱的人心再缝回同一套拍里。
      殿门外,石狮口衔银匣,沉水香缓缓吐出。藻井像静止的湖心,不动,却把呼吸全折回耳畔。赵明珠立在女乐第三位,发髻盘得稳,袖中藏着一枚黄钟调音叉。她有规矩:二十拍——数到二十,才落第一指。她轻轻在膝上一磕,震动小到只够她自己听见,像把心从人群里捞出来。
      她的“二十拍”不是讲究,是自救。耳朵太敏,听得太多,等于什么也弹不准。数拍是给自己搭个台阶,让她站上去,不被噪声拖走。
      “进乐。”内侍押着嗓子,像在青砖上敲了一下。
      旨意随帘而出:“用旧谱一阕,试。”
      那“旧”,出自大晟府。徽宗朝,花鸟入画,画纹也入律,以花叶回转去推敲节拍。南渡之后,遗谱散佚,能留下的皆为骨。赵明珠接过谱,纸绢旧,右下角却洁白如新,钤一枚折枝花。花萼里有细若针孔的点。她把谱角往里收半分,眼尾一撇,心里“咔哒”一响——折枝花的弧线,与工尺谱一串点暗暗相合,像两把钥匙在暗里扣成一把锁。
      她按“宫”起第一叠。梁上旧年悬过铜磬,今只遗一圈环孔,回声在那圈里轻聚;短檠压风,烛焰细白。第二叠,她把“变徵”提前了半拍,酸意像清汤里挤了一滴柠檬,殿里呼吸跟着前倾。她余光掠过画案:一名供奉双手扶卷,指腹有修复茧,掌侧有一点胶矾水渍。她想起柳三娘说过:“那是做装裱的人手——稳,且不多话。”
      第三叠未尽,帘内轻咳一声。内侍抬手,众乐齐收。静极,静到能听见金漆在缝隙里蜇蜇呼吸;静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被藻井轻轻按了一下。
      就在此时,帘影下掠过一抹新绿。玉扳指,戴在食指根,绿得过分干净;那人袖口新裁,绢边齐整,身上有库房油脂与新绢混起来的极淡的味道。这抹绿不是在看她——是在看她的手。她心里的数拍顿了一息,立刻被训练强行拉回:“一、二、三……”
      “旧谱,可再借看否?”修复供奉抬眼,声音极淡,目光诚恳,不冒犯。
      “妾奉诏而奏,不敢妄议。”赵明珠垂目,规矩稳到一丝不乱。她把怀里的怀疑也一起按住了:那枚折枝花印里,为什么会有“落点”?谁在殿里做记号?
      身后半步,柳三娘指甲点她背肋一寸:稳。柳三娘出身军户,后入教坊。她说话慢,出手快,总道:“临安不是汴梁,看戏的人多,懂戏的人少。锋要藏,拍要准。”又低声加一句,只有徒弟能听见:“看得见的不等于能说。”
      退到侧廊,风携钱塘潮的湿意拂面,青砖渗水。廊下一只漏壶滴得极准,像盯时辰的眼。赵明珠借灯再看谱角——花萼里那串孔比工尺点更密,像在标注“落点”。她把“花为谱,纹为拍”念在心里,像把一句咒塞进口袋。
      “看够没有?”柳三娘声像刀背轻刮。
      “记住了。”
      “明夜元夕,你上太守台。”
      “手还没好。”她的左指腹旧伤未平,药纱之下发痒。
      “没人等你手好。”柳三娘不抬眼,“少一分则冷,多一分则俗。自己掂量。命比理重要。”她顿了顿,忽又压低,“有人盯你手。别回看。”
      赵明珠的肩胛骨轻轻一颤,像有根看不见的弦在背后被拨了一下。她把二十拍再数了一遍,不是为了镇静,而是为了把这句话留在拍里。
      元夕。
      临安灯山自腊前扎起,上元达极盛。清河坊卖彩灯,市西贩茶饼,绣坊以灯光照缎色定价,纸马铺半掩门板,店主腕上粘金粉;街巷设禁火令,唯彩台下留火;军巡铺以铜哨巡更,城禁前后以更鼓为准。太守府前雅乐一台,既为风雅,也为新贵“认门路”。
      赵明珠左手药纱压着旧伤,动作收得比往常更克制。柳三娘在帘后压耳:“未到处,少一分。”
      “记住了。”她答,声音很小,像在对自己的耳朵说话。
      她尽量不看台下——她看一眼就会听见太多:钱塘门更鼓重音、吴山风过树梢的擦响、漕船在外湖压过来的闷响、卖汤圆人咣地舀勺子。可她还是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心里就往下坠。
      玉扳指在灯下,主人往断桥方向走,身侧两人,绦子结头紧,步伐轻稳。那股子淡淡的库物气又来了。那一瞬,她有个荒诞的念头:这枚扳指在跟着我的拍走。
      第一叠安稳。第二叠“变徵”略前,台下像潮在推。第三叠,桥心方向忽然人声崩裂:“躲开——!”一只兔子灯飞起来,孩童被挤得脚离地,尖叫像从瓷器里蹦出来。她的右手在弦上滑了半指——“啪”。药纱下的旧伤被割开,热血沿着指套烫出来。疼意之后,她下意识往台下看了一眼:绿在桥影里一闪,像蛇背上的一块滑光。
      “下!”柳三娘以气息压队,刀一般收曲。赵明珠把琴一搁,整个人已跃下台阶。
      “回来!”柳三娘厉声。她没回头。她从人缝里硬挤出去,几乎被人潮抛到桥栏前。那孩子小小一个,兔子灯在水里翻了两翻,灯芯还亮着。赵明珠一把攥住桥栏,解腰封、脱鞋,心里把二十拍数到“十四”。只要再六拍,她就跳。
      她忽然意识到:只要她跳,那抹绿就会消失。像有人在等她的“二十”。
      她还是跳了。
      湖水迎头盖上来。冷先咬耳,再裹肺。第一声,是断弦。她闭口,一二三吸、四五六沉、七八九放、十稳。过“稳”,水声分层:远处是地底沉缓的“黄钟”,近处是木板被人轻扣两下,再近,是篙尾入泥的“吱”。这些声像珠子在暗盘里滚,沿耳骨一粒一粒敲亮。她摸到桥拱下规整的凸石,石缘有细凿痕,像谁在石上刻过节拍。她借石托住孩子往上递。小身子轻得像一只没灌满风的纸鸢,一推就浮。上面有人捞住,哭声立刻把她的心从水里拉上来一截。
      她再蹬一下,破水。白光像刀,从眉心切到下巴。她咳出水,耳朵却像被谁在里面弹了一下:“回。”
      那是门口的声音。她没看见门,她听见了门。
      “姑娘,有没有伤着?”夜巡军士的声音在耳边,口音带着北里腔,“你手,流血了。”
      “不妨。”她把孩子塞回母亲怀里。那只小手抓住她指头,握得很紧。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么小的手,也在数。他紧一下,松一下,像在说:“在。”
      她抬头,绿在远处桥影里停了一瞬。那人步伐轻稳,像在心里数:一、二、三——停;一、二、三——停。她来不及辨面,却看清——扳指边缘有极细的旧磕。新主旧物。来路不正。
      “回去。”柳三娘把她揪回帘内,手掌把她的伤口按得死死,“有人在数你的拍。”
      “我也在数他的。”赵明珠笑了一下,没让笑跑出嗓子。
      两日后,辞退文书到了教坊司:四句,冷如铁——“演奏失当,违礼,当退”。临安制度轻快,却也薄;薄到把人一折,就没了体面。她把文书折成四折,塞进袖里,站在太常寺后廊。风从吴山方向吹来,像一把温刀。她忽然想起在水里听见的那一声“回”,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叩了三下门。
      “回去养手。”柳三娘领她到清波门外,门洞伏着像一只兽背,雨后石色更冷,“手废了,一辈子别弹。”
      “嗯。”她应。目光越过师父,落在湖面——桥拱那带风更大,水纹细密,桥心像一只侧脸的大兽,眼睛在水里。她想起折枝花,花萼里密密的孔仿佛在说:从这里落。
      “赵明珠。”柳三娘叫她,“门多的是,别拿命去撞。”
      “我只看看。”
      “看什么?”
      “看那只手。”她说。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把对手当成了一双手——会数拍、会等待、会按在她的落点上。
      柳三娘沉默,终究侧身:“命比理重要。少一分。”
      城禁前一刻,断桥白石如冷骨。巡更灯每百步一盏,火焰被风压得低。赵明珠站到桥心,背靠石栏,袖里调音叉轻轻一磕,细震把心线绷起。她不弹,只用口腔做了一个细得几乎听不见的“变徵”,像往清汤里挤一滴酸。
      她把二十拍数到“七”。风从湖心把一口气还回来,胸前像被轻轻收了一下。她指腹贴到石栏,掌根下一寸微微突起。不是天然石纹,是细凿。她顺着摸,一串凹点,间距几乎可用工尺点对。摸到第七粒,断——断口对着桥拱下的黑。脑子里两条线啪地合上:花为谱,石为拍;落在“回”。
      她忽然冒出一个不合礼的想法:如果把“变徵”再往前推四分之一拍,会怎样?
      “别做。”另一个自己立刻说。“做了,就不是在听门,是在撞门。”
      她把牙轻轻咬住舌尖,让自己疼一瞬,疼能把人从兴奋里拽出来。她不能让对方知道她也会“推”。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手从凹点上挪开。不推。她只是在旁听。
      夜色把桥身慢慢吞下去一寸。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被注视感,像有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极细的一根线拴住了她的指尖——线在轻轻抖。她在心里说了一句:“我在。”
      风停。她掉头回去。
      次日清早,教坊里小乐悄悄塞来一张海报:“省博特展:徽宗御容与花鸟。志愿者招募。”角落印着一朵折枝花,花萼里恰有一排规整的阴影。旁边一个奇怪的方框稳稳躺着,像现代人在纸上盖的隐形印。赵明珠用指腹抠了抠,抠不掉——四色胶印的。
      她盯着那朵花,心口忽地作痛。那是她在帘影下看到的落点,现在安安稳稳印在今世的纸上;像有人在对她说:“你看得见吧。”
      “去吧。”柳三娘没抬眼,“别把命丢在路上。”
      “我会数拍。”
      “少一分。”
      她收好海报,出了门。风带新雨和钱塘江的盐,城里的灯一盏盏往下落,落在石板上——叮、叮、叮,像珠落玉盘。她在掌心轻叩三下:我在。??未完的,下一拍,在杭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回 断桥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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