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回 共享办公：弦公的空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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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引：世上最吵的是人心，最静的是空椅。椅子若是一直空着，不是主人无事，就是事不见人。
武林路的风把旗面吹成一条细长的鱼，白墙把晨光摁平，省博新馆像一块刚揭膜的白瓷。B区电梯旁的白板上多了一行：共享办公走访。下边画了三个圈，圈里写：问票据、看椅子、别生气。副研究馆员说要在白板上写“别生气”，因为走访最容易撞空气。
赵明珠照例在掌心轻磕调音叉，把二十拍叫出来排队。林晗背着Pad，耳机半扣，嘴里碎叨：今天风不要打喷嚏，阈值乖，触发器别作怪。她叨着叨着，给自己加了个新句子：遇到弦公的空椅，先拍照，后感慨。
陆衡在传达室门口等，便服，证件夹在胸口，眉尾旧痕浅得像用铅笔描过。他把一叠走访表分给众人：甲组去共享办公地址核实，乙组回小商品城复核甜白漆票据，丙组查“钱塘储运”临时工名册。最后他说一句短的：按账走，少一分。
九点半，甲组出发。共享办公在武林一带一栋玻璃楼，外墙像一面大镜子，把天翻来覆去地照。前台小姐笑得标准，笑里有一根不动的骨：请问找哪位。方睿把“夜潮俱乐部”的登记名称念出来，对方点头：有登记，租的是“移动座位”，按小时计费。她把一个透明抽屉拉开，里面一排浅灰卡，卡面印着编号，编号尾数用马克笔改过，墨迹没干透时被手抹过，边上起了一层浅浅的毛。
空椅很多。所谓“移动座位”是一片开敞区域，桌上贴着“今日使用”“今日空位”的小纸片。几张“今日使用”的桌面摆着电脑、文件夹、纸杯，但电源灯不亮，鼠标垫新得离谱。最靠里的那张桌上放着一个木牌，木牌边有三粒极细的白点。赵明珠把手机镜头远远一举，落时间、落角度，拍三张。她没说话，她把二十拍在心里走到十九，把“二十”压回去。
前台小姐把“夜潮俱乐部”的“联系人”卡片递过来，上面印着一个看上去很认真很大方的名字，下面写一个手机号码。陆衡拨过去，彩铃是《在水一方》，一句半后转语音信箱。陆衡没留言，他把手机扣回口袋，放了一句短的：留账，不留话。前台小姐笑容不变，声音像糖水：我们只提供空间，客户行为与我们无关。方睿也笑，笑得干净：我们只问椅子，别的暂不问。
椅子边的插座有细细的划痕，像有人把某种小巧的设备插拔过多次。林晗戴上一次性手套，拿棉签轻轻拂过插座外沿，棉签沾了一点白，带甜味。她把棉签塞进取样管，写上编号。她悄悄说：椅子比人诚实。赵明珠点头：椅子不生气，椅子只落灰。
走廊另一头有一间“电话间”，门半掩，里面贴着隔音毡。隔音毡的角上有一个小白点，第二点偏左，第三点空。林晗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他走到哪儿都要留个节拍。方睿把叹气截在空气里：拍照，归档，备注，不动。赵明珠说：好看归好看，站不住就别当方法。她把“站不住”三个字压重，像把一把椅子按回四条腿上。
乙组那头传来消息。小商品城油漆摊老板嘴快，承认卖过甜白漆，票据上有“钱塘储运”和“夜潮俱乐部”。技术员比味谱，吻合。老板一拍大腿：你们要的就是这股甜味吧，学生最爱，说闻着心情好。陆衡问：谁来拿。老板说：一次是一男一女，男的戴帽子，女的戴口罩，拿现金；另一次是两男，细声细气，手白。陆衡问：你认得人吗。老板笑：认不出，钱倒记得。方睿淡淡：我们记货，你记钱，各做各的事。
丙组查“钱塘储运”临时工名册，名册上“丘安”笔画简单，地址是一处还未建好的小区工地宿舍。电话打过去，占线。再打，留言。陆衡把这两个“打不通”写在表上：不急，走账。
甲组继续在共享办公里找“人迹”。打印区的废纸桶里有几张撕半的纸，拼在一起，上面是“夜潮俱乐部”招募志愿者的草案：要求“对传统声学充满热情，愿意加入民间学术交流”。纸张右下角有三粒白点，第三粒空。一张被揉皱的单据露出半截“租用会议室两小时免押金”的字眼。林晗把纸片摊平，拍照，落袋。赵明珠盯着“免押金”三个字，笑了一下：真会招人。方睿不笑：免押金是陷阱的礼貌说法。
共享办公的茶水间里摆着五种茶包，最右边那盒是“柠檬香蜜茶”，打开，袋口内侧有白点，甜味。林晗把盒子拿到窗前，光一照，白点不跟光走。方睿抬手，四个字：归档，别喝。前台小姐过来换茶包，看见他们围着那盒，微笑更甜：这盒热销。赵明珠礼貌点头：甜的东西好卖，苦的东西管用。
午后，甲组回馆，交样、录口供、写流程。副研究馆员把“共享办公走访”三个字在白板上划一道横线，横线末尾添一个小圆：空椅。她说：空椅最会说话，椅子不请客。方睿把“夜潮俱乐部拒绝函”复印一份，贴在白板一角：口径仍是拒。纪闻舟在旁边看了一圈，说得很轻：公众沟通里只说我们在做事，不提对方在做事。别把对方变成故事里的主角。
三点整，馆内进行一次“公众小课堂”。主题仍是稳与收，赵明珠把两只玻璃杯摆在讲台，讲四个动词：拍，停，听，松。她让几个志愿者上来演示，收不住的一遍又一遍练，练到会停，台下鼓掌。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问：老师，为什么我老想多拍两下。赵明珠笑：人都喜欢热闹，停比拍难。你回家练停，停好了，拍自然就好。方睿在后排画勾：动词落地。
结束前，赵明珠补了一句：今天不回答有关门的任何问题。台下有人举手，放下，笑。笑里有一种“知道边界”的舒服。
四点半，陆衡从小商品城回到馆里，拿来两张票据复印件，票据抬头写着“夜潮俱乐部”，落款有一枚“收讫章”，章上的“潮”字少了一点。方睿把这枚“少一点”的潮圈出来：偷工减料的章容易露底。技术员把味谱报告补充了一行：甜白漆香精源自某型民用手工漆，常用于学校社团装饰。副研究馆员说：以后馆内志愿者用的手作道具，一律不得私带漆类入内。她转头看赵明珠：你们演示用的两只杯子，归档为馆内固定器材，使用后归位，登记。赵明珠“好”，把杯子像两只听话的鸟放入盒里，写下时间。
晚饭后，馆里留了一个小范围的“盲角巡查”。移动岗灯光角度下压，影子更短，靠近的人容易尴尬。安全门前地面贴上了临时的黄线，黄线上写：请站在这条线外呼吸。志愿者笑，说这句可爱。副研究馆员也笑：可爱的话容易记住。
七点，盲角处出现一个戴帽子的人，步子一二三，停。移动岗的灯照着他，帽檐下看不清脸。他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袋口露出一角白色标签。陆衡从另一端绕过来，站在灯外，声音短：请登记。那人笑：我就送个东西。方睿从灯下走出，淡淡：送东西，登记；送人情，免谈。那人耸肩，像演戏。赵明珠站在两米外，不近不退，她把二十拍走了一遍，把“二十”又折回。那人看了她一眼，笑得更薄：赵老师，您不想看看我送的是什么？赵明珠回：我不喜欢拆别人送的惊吓。
那人被安保请走，袋子登记、拍照、封存。打开袋子，里面只有一叠编号标签，S058、S059，边缘锋利，背胶亮，还有一张小纸条：空位等你。方睿把纸条夹在档案袋里，写一个字：存。副研究馆员加一行：晚间巡查延长一小时，移动岗再往里挪半米。
夜深，赵明珠回病房，白灯柔了一线。她把琴放到床边，坐在窗前，武林路的旗子在夜风里打一个小弧。手机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四个字：弦公喝茶。后面一个空心圆。她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枕边。她在心里把二十拍走到十九，停。她想起柳三娘背肋下一指：少一分。她笑了一下，把那一分按回去。
第二天一早，白板上多了一行：共享办公空椅，登记完毕；“夜潮俱乐部”只租座，不见人；甜白漆味谱对上。方睿把拒绝函贴在白板一角，旁边写：公众口径——我们在做事，不在讲他。纪闻舟看了一眼，叹了一句很轻的：最好的故事是让对方变配角。副研究馆员拿起笔，在“人命优先”四个字下又点了一点，像在一行字下面纳了一针。
午间，林晗把“空椅地图”发进内部群：共享办公里留下白点的椅子一共四张，电话间一个，打印区废纸桶一次，茶水间一盒。她给每个点写上两个字：已拍。不解释，不推理。赵明珠看完，回了两个字：很好。她把琵琶抱起来，轮指轻轻织一圈，摇指轻轻摆一摆，收回。她听见心里的那口回贴在胸骨后面，像一只安静的小鸟。她想，等真正的大潮来，鸟也不跟风跑。
傍晚，陆衡发来一条短信：共享办公楼的电梯摄像头捕到一个细节——“夜潮俱乐部”那张桌前，常出现一只带白漆指尖的手，拇指和食指指腹有薄薄的白。画面模糊，但节拍明显，一二三，停。赵明珠回：收到。她加了一句：让灯光继续照那里，别关。陆衡回：明白。最后仍是三个字：按账走。
夜里，风从天井里绕出去，再从旗子下面绕回来。赵明珠把窗推开一线，耳朵贴风。她把二十拍从一数到十，又数回来。数到十九，她停，像把一扇门关在一条看不见的缝上。她知道，弦公会继续在空椅上坐，坐不住就留白点。她也知道，空椅再多，椅子不会替人做决定。椅子只落灰，灰落得多了，拍一下，飞起来；再停一下，落下去。她笑了一下，把笑压回胸口，关灯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回 共享办公：弦公的空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