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12回 味谱与安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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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引：闻得到的不一定看得见；看得见的不一定摸得着。把味谱写清，把脚步写稳，门自己会告诉你它在哪里。
清晨的白光把省博新馆擦得很干净，墙面像刚熨平的白布。B区电梯旁的白板换了新行：味谱对比。横线下摆着透明收纳盒，里面多了一只薄薄的手套，指尖干硬，便签上是陆衡的字：拾于盲角岗，白漆甜味。字不多，结实。
赵明珠进门前把调音叉在掌心轻磕，二十拍在心里站好队。她背着琵琶，肩背微直，像一根细线挑着一盏小灯。林晗半扣着耳机，拎着Pad，嘴里照旧碎叨：今天的风不要打喷嚏，阈值乖，触发器别耍小性子。说完自己乐，说我这是给设备做思想工作，不是念咒。
小会议室的白灯一开，桌上摆着一台便携式气相嗅辨装置。技术员脾气和机器差不多，干净，话少，点点头：我们把手套、标签背胶、流程卡三处白点各取样，做对比。副研究馆员说一句：人命优先，气味再甜也别把鼻子塞进去。技术员点头，不抬眼，把手套剪下一角，放进小瓶，写上编号。
沈致远站在一旁看，袖口挽到小臂，掌侧薄茧像一层透明的壳。他凑过去闻了一下，又退一寸，说：不是老胶的苦，甜得发假。方睿把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写成字，不要写成诗。沈致远笑，收回一句更短的：甜白漆，疑似学生手工漆，树脂改性加香精。
林晗兴奋，手指在Pad上飞：我建一个味谱词条，把“甜白漆”“背胶气味”“流程卡墨香”分别录进去。赵明珠轻声：少一分，别把词条写成小说。林晗立刻把“像糖水”删了，改成“甜香，无苦尾”。
气相图缓慢爬出来，三条曲线有两段重叠。技术员把重叠处圈起来，淡淡一句：白漆与标签背胶的挥发成分一致，流程卡白点略轻。副研究馆员的夹板上多了三行：手套白漆近似标签背胶；流程卡白点相同源；对外不提白漆，统一口径“异常标记”。方睿点头，像给这三行落了一个黑点：合规。
九点一刻，陆衡过来，便服，证件夹在口袋里。他把另一张便签放到桌上：味谱对比，去问小商品城油漆摊，谁家卖甜白漆。八个字后面一个小勾：我去。副研究馆员嗯了一声：去，但是别自己闻，带技术员，先问票据。陆衡点头：收到。转身走时，步子仍旧一二三，停，像把自己装进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里。
公众答疑在十点。台下坐着几位老先生和两拨学生，还有两位明显是短视频博主的人，手机举得比脸高。赵明珠只拿两只玻璃杯，给大家示范四个动词：拍，停，听，松。她把停说得重，像在水边画了一道安全线。台下照做的人比昨日多，停不住的也多。方睿在后排看，心里给动词划勾：到位。
问答中有人问：昨晚又有人在网帖里讲“门”，说你们其实在试。赵明珠答：我们说不试，就是不试。我们做的是稳态与收。她停了一停：稳是给人用的，不是给门用的。台下一位老先生乐了：讲得像话。
散场后，副研究馆员把赵明珠叫到白板前，给她看一封挂号信。信封上“弦公律师”四个黑字，印刷庄严。打开，是一封措辞讲究的函件：某“夜潮俱乐部”拟捐赠一笔资金，条件之一是安排一次闭门说明会，届时希望见证“可复现实验”的更多细节；俱乐部成员“对传统声学极有兴趣，愿与贵馆共同推动科学与艺术的融合”。末尾抬头漂亮，落款一长串名字，最后是“杜弦公”。方睿拿信，扫两眼，冷淡一句：拒。副研究馆员看他：理由？方睿不用想：捐赠不能绑条件；说明会不能越方法；闭门不能越规范。三句话落了三块石头。
林晗凑过来，瞥见“夜潮”两个字，小声嘀咕：白天来敲门的，晚上就去观潮。赵明珠笑了一下，笑里没热闹：夜潮有人看，潮不看人。她把目光挪到落款最后那一粒极小的白点——印刷的污点，还是故意加的，难说。她心里把二十拍数了一遍，落到十九，停。
午饭在食堂，今天是冬瓜烧排骨，汤清，盐不过。沈致远慢慢吃，筷子夹得稳。林晗三口下肚，忽然想起什么：老师，安全门的感应是不是光学的？赵明珠放下勺：你问这个做什么。林晗说：如果有人把白点贴在感应头上，或者在对应位置反光，门会以为自己没合上，保安去开一次，盲角就活了。方睿正在旁边，看她一眼：这话是动脑子说的，还是动手说的。林晗乖乖举手：动脑子，不动手。方睿点头：动脑可以，手不许。沈致远补一句：光学感应也好，磁簧也好，贴东西都可能扰动。贴的是什么，贴在哪里，谁贴的，都是账。赵明珠把这几句话往心里压了一下，压进“账”那一列。
两点半，陆衡回信：武林小商品城某摊贩承认卖过学生白漆，甜香型，账上有几笔大单，“钱塘储运”名下一次，“夜潮俱乐部”名下一次，付款人一律现金。技术员把开盖样品拿回，味谱对上。方睿在“异常分型记录”里添一条：白漆来源链，存在；用途，未明；口径，不提。副研究馆员把“夜潮俱乐部”四个字圈起来：这四个字以后只写在内部记录，不出门。
三点，馆内安排一次“小范围安全门复查”。地点在B区中庭后方的服务通道，尽头是通往机房的安全门。移动岗灯光临时往里挪了半米。赵明珠不拿琴，只拿一只小本子。她心里把二十拍走完，把“二十”暂时折起来，塞在本夹层，不让他随便出来。
安全门的感应采用光学加磁簧双保险。技术员讲解句子很短：红外对射，门合，灯绿；磁簧闭合，蜂鸣灭。一旦红外被遮挡或磁簧不合，门认为未闭，会报警。林晗听完，一本正经点头，把“不要让门以为自己没合上”写在笔记上，又给自己画了一个小猫爪，随即擦掉。
检查从门缝开始。门缝两侧洁白，底部略有灰，技术员刷掉，亮出一截干净的金属边。磁簧在右侧，隐在一个小小的塑料帽里。红外对射在上方，黑色小孔对黑色小孔。副研究馆员说：今天只看，不动。方睿补：只拍，不抠。林晗举起Pad，从上到下录像。赵明珠蹲下身，把指腹落在门框边，不摸，停一秒，起身。她看见门框右下角的漆面上，有一个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亮点，大小像一粒盐，位置正好对着红外对射下缘三角形阴影的第三个角。她心里“咔哒”一声——第三点。
她不伸手，她把Pad借过来，拍了三张，分别落时间。她把照片放大，在屏上用指尖比量，那粒白点确实不跟光走。方睿问：发现。赵明珠说：发现。方睿抬手：备注为异常标记，不拆，不触发，监控上岗。
陆衡从通道另一头过来，便服，证件夹在胸口。他没问“是什么”，他先问“谁在附近”。移动岗报告，二十分钟前有人靠近过，志愿者卡，背包，帽檐压低，来回两次，第二次停了两秒。陆衡点头：调画面，记时间。技术员把门合上，蜂鸣短唧一声，灭。红外灯绿。赵明珠在心里把“十九”按稳，又把“二十”压回去。她知道，对方不急，他比他们还会数拍。
复查结束。副研究馆员宣布：安全门纳入重点巡查，移动岗留一，志愿者卡统一换新，卡背不得贴任何装饰。方睿加：晚间不安排任何演练，公众口径——我们在做事，不在冒险。林晗点头，飞快写：我们在做事，不在冒险。她又笑，把笑捂住。
黄昏时，馆里的人少下来。赵明珠没走，她站在中庭，离风口两米，像在等一阵轻风先落。风从上面下来，绕过白墙，落在地上，又被脚步带走。她把手心贴在琴背上，不动。她想起柳三娘，说少一分。又想起沈致远，说软里有骨。再想起陆衡，说按账走。三句话像一根绳，拧在一起，很结实。
六点半，陆衡的电话来了：外包公司“钱塘储运”的库房查到一台旧的证卡打印机，里面还插着一张未出纸的临时证模板，角落里有一枚非常小的白点。模板上“夜潮志愿”四个字写错了，写成“夜潮志远”。方睿听到这个细节，笑了一下：志远，就在我们身边。沈致远在旁边抿嘴：别拿我打趣。赵明珠也笑：今天这笑可以留一半。副研究馆员把“临时证模板”四个字写进白板，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不合规。
晚上七点，馆内仅留必要人员。移动岗的灯打在盲角上，亮得让人不好意思。这时，服务通道里出现一个影子，走路一二三，停，一二三，停。节拍像拿给人听的。陆衡先从另一头绕，没急着上前。他让对方自己走到灯下。影子走近，露出一个戴帽子的人，帽檐压得低，肩背斜，手里拿着一个小袋。移动岗开口：请出示证件。那人把小袋往后藏了一下，笑，说临时证在公司。我来送一个东西，就走。陆衡站在灯的另一边，不动，只问一句：送谁。那人说，送弦公。二字落地，空气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方睿从通道口出来，语气平平：弦公今天不在。你把东西交到传达室，登记，签名，走。那人笑：传达室太亮，东西怕丢。方睿不笑：亮不丢，暗才丢。陆衡走近半步，手掌自然垂下，但手指已经把路封住。他的声音像个门闩，咔哒一声：请。那人站了半秒，忽然把小袋往地上一丢，脚下一错，往盲角里钻。移动岗的灯往前一推，灯光像一块柔软的墙，把人挡回去。那人手一甩，袋里掉出几张编号标签，S058、S059都有，边缘锋利，背胶亮。陆衡俯身，先用眼睛捡，再用手捡，递给见证人：拍照、装袋、登记。那人见走不脱，笑了一下，很薄：我就送个东西，何必这么认真。方睿也笑，笑得更薄：认真是我们吃饭的办法。
赵明珠始终没靠近。她站在两米之外，把二十拍数了一遍又一遍。她怕自己一靠近，会被对方牵着走。她知道有些人喜欢在风口前让别人上头，她不上头，她把头安在拍子里。
人被带走，交给值守的安保与警方。登记、询问、口供，一条条走流程。陆衡把表填到最后一行，把笔一放，目光才落回赵明珠：你今天没有动手，动的是你的心。赵明珠笑：动心不动手，省事。陆衡点头：省事就是好事。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谢谢你守住二十。赵明珠回：不客气，你也守住了盲角。
夜深，回到病房，白灯柔了一线。林晗把今天的资料备份到三个盘，标签写：味谱、S058S059、盲角岗。她把“缺口”两个字划掉，写“空位”，又把“空位”划掉，换成“留白”。她自言自语：听起来像作文，但看起来不吓人。赵明珠笑，说你这种人，嘴快心软，适合做公众沟通。林晗得意两秒，赶紧把得意按下去：少一分，少一分。
正要睡，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扁平的小信封，抬头是：弦公。赵明珠没有立刻拆。她先把二十拍走完，走到十九，停；走到二十，再停。她这才划开封口。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写八个字：声非石，石亦声。字下有一个小小的白点，还是第二点偏左，第三点空。纸背附一行：二十之后，不见不散。赵明珠看完，把纸夹进文件袋，两行字：留、证。她不回。她把手机放远，调成飞行模式，给自己留一个安静的缝。
次日一早，白板上多了一行：夜潮俱乐部拒绝，弦公来信存档。方睿把“律师函”贴上一角，旁边写：不可作捐赠条件，谢绝。副研究馆员把移动岗固定成常设岗，灯稍往下压，角度更低，阴影更短。技术员拿着味谱报告来：甜白漆的香精成分与市售某型号一致，小商品城摊贩供货清单有钱塘储运与夜潮俱乐部两笔。陆衡点头：票据复印，跟进。
公众答疑照常。短视频博主今天来得早，开口就说我昨天在家试了，拍停听松，最后松得不太好。赵明珠把杯子递给他：再试，松在停之后，别把停和松搅在一起。博主试了三次，第三次成了，自己先鼓掌，台下一片笑。方睿在后排把“诚实的失败”四个字记在心里：好用。
午后，沈致远端来两片不同朝代的绢边，摆在灯下。他用最少的话讲最长的时间：旧的软里有骨，新加的硬里带甜。赵明珠看得出神，忽然想起安全门那粒第三点空。她问沈致远：如果有人故意让你去补第三针，你补不补。沈致远说：不补。她问：为什么。沈致远看她：因为补针的人，往往是要你把责任也补上。补错一针，后面就要补十针。赵明珠笑，笑里安定：我也是这个意思。
傍晚，陆衡发来一条短信：味谱对上，“甜白漆”来源已锁定；“夜潮俱乐部”登记的地址实为一处共享办公，无固定人员；“杜弦公”注册的律师事务所地址在另一条街，注册在册，法人不在。最后一句仍然是他的语气：按账走，别追。赵明珠回了一句：收到。又加一句：今晚不见潮。陆衡回：省事。
夜色落下，风从天井里绕到旗子下面，又往外走。赵明珠把窗推开一线，耳朵贴着风。她心里把二十拍走到十九，停。她想起前世的夜，城禁更鼓连着敲，断桥白得像骨，石栏第三个小凸点像谁的手指印。她没有去桥下，她把第三点留在空里。她知道，对手在等她把第三点补上。她不补。她在心里说：第三点属于我，不属于你。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回 味谱与安全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