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14回 第十一张卡：谁在替你签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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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前引：人心有账，账上有字；字若不是你写的，迟早要露出一笔不像你的回锋。先把笔认清，再去认人。
省博新馆的早晨把墙面熨得很平，像有人趁夜里给整栋楼盖了热毛巾。B区电梯旁白板上的新行写得明白：志愿者卡回收复核（二）。横线下面三句短话：谁发的；谁领的；谁在场。副研究馆员说，要把“谁在场”圈两重，因为“有人在场”常被误当“大家都在场”。
赵明珠照例在掌心轻磕调音叉，二十拍在心里站齐。林晗半扣着耳机，抱着Pad，嘴里碎叨：今天风不要打喷嚏，阈值乖，触发器别闹小性子。说完自己乐：我是给设备做心理辅导。赵明珠笑：也给自己做了。
陆衡一早就把“回收志愿者卡清单（二）”摆在桌上，便服，证件夹在胸口，眉尾旧痕浅得像一笔铅。清单末尾多了一行：疑似第十一张卡。方睿推门进来，细框眼镜不晃，语气干净：今天把“第十一张”挑出来，谁替谁签名，按账走，按字认人，别靠猜。
所谓“第十一张卡”，不是新造，是“十张卡折线图”之外多出来的一个签名。名字写“季”，笔画却不像季同学的字——起笔轻、收笔飘，尾钩有一粒不合群的小抖。林晗把“十张实卡”的签名与“第十一张”的签名叠在一张坐标轴上，Pad屏上弹出几条弧线：真的“季”，笔压稳，尾钩收直；假的“季”，尾钩往左上挑，像有人练字时爱给自己一个花。她指着尾钩：不像一个人。
季同学被叫来，校蓝上还挂着昨晚没来得及取的胸卡。他站在门口，额角冒细汗：老师，我只签过十张。赵明珠示意他坐，语气很稳：我们也只认你签过十张。那第十一张是谁替你写的？季同学抿嘴，眼神像一只被灯照住的小鸟。他说：我不知道。赵明珠点头，不逼：好，那你把你的“季”再写三遍。季同学照写。林晗把三遍“季”与“第十一张”的“季”叠在一起，坐标一挪，假的那一个像突然长出一撮不听话的头发。方睿淡淡：字里有一个人的呼吸，呼吸骗不了。
陆衡问：第十一张从谁手里收上来的。周管翻名单：钱塘储运送箱那一批，夹在中间。陆衡“嗯”了一声，把“钱塘储运”三个字往下画了一划线。副研究馆员把“钱塘储运”写到白板中间，旁边加一个小圆点：临时工名册未实地。陆衡短句：今天去。
上午十点，小会议室里又开始“公众小课堂”。赵明珠把两只玻璃杯摆好，还是那四个动词：拍，停，听，松。她把停说得重，像在水边画一道安全线。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举手：老师，停不住是不是因为我天生好动。赵明珠笑：谁都会好动，停是后天练的。你回去每天练十次停，连续一周，就会。男生要逞强：今天练。她摇头：今天不行，今天先学“别逞强”。台下一片笑，笑里有一种“边界”的轻松。
答疑中途，走廊深处传来一阵脚步，一二三，停。移动岗刚好把灯挪到了那一侧，灯光像一块不刺眼的白絮，柔柔地把拐角缝堵住。一个背包志愿者在灯边站了一秒，笑着转身，去洗手间。方睿在后排无声地点头：灯比话管用。
午饭是西红柿鸡蛋面，面条软硬刚好。林晗一边吸面一边琢磨第十一张卡：老师，替签的人会不会是“夜潮俱乐部”的那位，用“甜白漆指尖”的那位。赵明珠说：不要把所有坏事都给一个人。每个人做坏事的理由不一样，有人为钱，有人为好玩，有人只是想试试看。林晗想了想：试试看的人最让人生气。赵明珠笑：生气没用，记账有用。
两点，陆衡带两名同事去了“钱塘储运”的临时工登记点——一处城郊仓库旁的活动板房。板房外面晒着几件反光背心，风一吹，背心像一串被晾在风里的薄旗。仓库门口蹲着几个年轻人，抽烟，聊天。陆衡先把“出示证件”的这句话放在最前，语气不硬，骨头硬。负责人拿出一本“临时工登记册”，纸张新，墨香最近。名册里“丘安”的名字出现了三次，笔画三样：一次匆、一次装、一次稳。陆衡把三处“丘安”圈出来，没有马上说话，只问：你们临时证在哪做。负责人笑：公司里。陆衡点头：要看。负责人挠头：打印机坏了。陆衡也笑：我这人不爱看坏东西，只爱看账。负责人“嘿嘿”了两声，叫来一个年轻人：小丘！把上次没交的临时证收据拿来。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像糖纸的发票，发票角上蹭着一点白，甜味。陆衡把发票往鼻尖一送，没贴近，只在空气里闻了一线：甜。旁边同事接过去，封袋。陆衡不说“白漆”，他说：谢谢配合，回头请你到所里喝水。
与此同时，馆里这边把志愿者卡回收的第二轮做完。十张卡全了，第十一张还是“悬”。方睿把“第十一张”单独封袋，备注：替签，字迹与“钱塘储运送箱批次”相关。副研究馆员补一行：志愿者卡一律现场摄像归档，发卡当面签字，签完念一遍名字当众存档，谁也替不了谁。她把“谁也替不了谁”写得端正，像在词典里查过。
三点半，小会议室安排了一场内部“安全门观察课”。技术员用最少的字解释红外和磁簧，志愿者围一圈站在黄线外。赵明珠不拿琴，只拿本子。她在门框右下角看到了那粒第三点——仍旧在那，像一粒盐，亮到只有她看见。她不抠，她拍照。她把拍照的动作做得像呼吸，轻轻地进，轻轻地出。林晗凑过来，低声：老师，可不可以把它挪一毫米，看看门会不会以为没合上。赵明珠摇头：我们不试门，我们试自己。她把“试自己”三个字压重，像把门从“故事主角”那里拿回来，交给每个人的手。
这会儿，走廊尽头出现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一个新得犯规的“馆内外协”临时证。临时证角上，一粒白点。方睿不会装作看不见，他走过去，礼貌：您的证可以给我看一下吗。男人笑得过分：你们馆规矩真多。方睿笑：规矩多，是为了省话。男人把证递过去。方睿抬眼：这张证的模板，我们昨晚刚见过，角上这一点也见过。男人“哦”了一声，伸手去接证，手背露出浅浅的勒痕。陆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像一根安静的柱子：请您跟我们到传达室坐一会儿。男人踢了踢鞋头，笑：你们还真把我当坏人。陆衡仍旧只说三个字：请、合作。男人看了一眼赵明珠，嘴角挑了一下：赵老师，稳与收讲得好，我也来收一收。赵明珠摇头：收前先稳。男人“呵”了一声，被带走。
传达室里，灯光不刺。男人报了个名字，普通到像词典里的泛用词。他说自己只是“送标签”的跑腿，不知道S058和S059有什么用，也不知道谁爱在角上点白。方睿把“只送不知”几个字写在笔记上，旁边画一个小圈：讲故事。陆衡的问话不带形容词，他问：谁给钱；什么时候；在哪里；拿走什么；留了什么。男人一一作答，答案平平，像背过的台词。就在这时，门口“咔哒”一声，移动岗的人把一只小袋递进来：他刚才经过盲角，掉了这个。袋里是一枚折角的临时证模板，模板背面三粒白点，第二点偏左，第三点空。男人眯眼，笑容有一瞬间收不住。陆衡不追表情，他把模板装袋，签名，落时分秒。
四点半，陆衡收到同事消息：小商品城那边的摊贩把“甜白漆”的小票复印件又补了一份，说昨晚有人去“退货”，说“不甜了”。方睿听到这个细节，难得笑出声：真讲理。赵明珠也笑：甜不甜，问鼻子，鼻子说了算。林晗乐：鼻子当法官。
傍晚，馆里安排一场“公众导览模拟”。赵明珠照例用两只玻璃杯，仍旧四个动词。一个短视频博主问：老师，“第十一张卡”的事要不要跟公众说。方睿在后排摇头。赵明珠答：不说。公众需要知道的，是我们把每一张卡都当一张脸，每一笔字都当一口气。她说完，把杯子轻轻放下。台下掌声不大，但整齐。纪闻舟在侧，低头划了两句话：讲方法，藏戏剧；让戏剧回到方法里。
夜里八点，移动岗把灯再往里压一寸。盲角像一只被白灯温柔凝视的小兽，终于不愿露头。服务通道里走过两拨人，脚步一二三，停；一二三，停。灯下，他们都笑，笑得有点尴尬。赵明珠站在远处，不看热闹，数拍。二十拍走到十九，停；二十，折回去。她知道，“第十一张卡”背后的人不急，他比他们更会数拍。但她也知道，这场耐心的比赛，不在桥下，在白板上，在每一个“谁发的、谁领的、谁在场”的空格里。
回到病房，白灯柔了一线。林晗把今天的资料备份到三个盘，标签写：“第十一张”“临时证模板”“甜白漆票据（二）”。她写完忽然问：老师，你说我们会不会也有一个“第十一拍”，老想加上去。赵明珠笑：想加就先收。收住了，再谈加。林晗点头，小声念叨：少一分。
夜深，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六个字：第十一张在桥下。后面一个空心圆。赵明珠把手机扣回枕边，不回。她把二十拍从一走到十，再走回来。走到十九，她停；二十，她在心里写：桥下不见，白板见。她笑了一下，笑里没有胜负，只有一点安静。
第二天一早，白板上多了一行：第十一张——替签；谁发的——钱塘批次；谁领的——未明；谁在场——补证。副研究馆员在“补证”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小勾：当场拍照存档。方睿用马克笔补了一句：讲方法，藏戏剧。纪闻舟路过，笑：这句可以上T恤。林晗小声：别印白点。众人皆笑。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回 第十一张卡：谁在替你签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