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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回 S059:盲角的第三点 ...


  •   章前引:一枚小小的编号,像一粒沙卡在齿轮里;齿轮不响,并不代表沙不在。把拍子数稳了,再伸手去掏那粒沙。

      早晨的白光把省博新馆的墙面熨得很平,像有人在夜里给这栋建筑盖过一张热毛巾。B区电梯旁的白板写上了新一行:编号链复核。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右端有一个小小的勾,像提醒人把话说到点子上。白板下的透明收纳盒里多了一件东西,一只薄薄的浅灰手套,指尖干硬,像让风吹了一夜。手套旁边是一张便签,陆衡的字,短,硬:拾于盲角岗,白漆甜味。

      赵明珠把调音叉在掌心轻磕一下,心里那二十拍就像在墙根里坐好的一排孩子,齐刷刷抬起头。她背着琵琶进门,脊背微直,肩带落在锁骨凹陷处,稳得像一根线挑着一只小灯笼。林晗提着Pad,耳机半扣,嘴里碎叨依旧:今天的风不要打喷嚏,阈值乖,触发器别耍小性子。她说完自己乐:我这是心理辅导,不是念咒。

      副研究馆员一早已经把流程卡整理成一叠,按时间压得齐齐整整。她抬眼看一圈,开口就是今天的三件:标签盘点继续走,S058与S059单独标红;十张志愿者卡回收的复核,谁发的谁来对;盲角岗异常巡查,移动岗位今日增设一处。最后,她把笔尖在白板“人命优先”四个字下轻轻点了一下,像把针头送进布面,打一个不显眼的结。

      方睿拖了一把椅子坐下,细框眼镜在灯下不晃。他不寒暄,先把四不许复述一遍,像把一根绳子又又又打了四个结。说完才抬眼看赵明珠:今天你只示范稳与收,不推,不挠痒。公众问答按昨天口径,少一个形容词,动词加重。赵明珠笑:我记得,形容词多,容易漏风。

      九点不到,库房那边送来一张最新的编号链明细。编号像一串黑小虫整齐排在纸上:S042、S043……S057,后面跳到S060。缺的两个编号被红笔圈起来,像两颗牙掉在了笑里。周管说明天继续翻旧监控,今天先把在馆内的标签纸一卷一卷清。方睿点头:账先走,指再伸。陆衡站在旁边,把“异常分型记录”翻到人员操作异常那一页,把“盲角岗拾得手套”落了条目,时间九点零七分,拾得人移动岗一,味甜白漆,见证人两枚。

      赵明珠走到手套边,弯腰闻了一下,甜,不腻,尾味发干。她脑子里很自然地冒出一个词:假温柔。她没说,直起身看了一眼白板,笑了一下,笑不露齿,像把一个多余的念头按回句子里。

      小会议室里,林晗把十张志愿者卡的白点坐标叠在馆内平面图上,折线攀来攀去,最后落在盲角岗背后的一处消防门阴影区。她把那个阴影圈了一圈,写下一行注释:易靠、易藏、易躲。她写完又删掉,把注释改成两个字:补盲。副研究馆员竖大拇指:对公众有时候两个字比一段话好。林晗乐,摸摸自己的头发:我今天不多嘴。

      九点半,公众答疑。老先生照旧坐第一排,手里拿一支铅笔,像要记笔记。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孩子很认真地看两只玻璃杯,像看两只小动物求亲。短视频博主把三脚架拧紧了,又因为拧得太紧拧不动,表情有点僵。方睿站在后排,手持一本薄薄的提示卡,准备在赵明珠的动词上画勾。

      赵明珠把两只玻璃杯端起来,简洁地说四个动词:拍,停,听,松。她把停说得重,像在一条大河边给人划了一道安全线。台下真的有人照做,有人停不住,笑出声来,又在笑里练到会停。她趁机把稳与收说成了家务话:用完火关火,锅盖别捂死,汤要留口气。这几句朴素的话,老先生频频点头,小孩听不懂也笑。方睿在提示卡上划勾,勾勾整齐,像一条梯子搭在墙上。

      答疑中场,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一二三,停;一二三,停。节拍像故意走出来给人听。陆衡侧身出去,目光沿着声音抹过去。一个戴着志愿者蓝卡的年轻人背着包,正要往盲角方向走,被移动岗的灯光照了一下,停住,笑,转身,朝洗手间方向去了。移动岗的灯不亮不刺,但把那处拐角打得抬不起头。陆衡收回视线,回到门口。他不破坏节奏,他让节奏自己露出破绽。

      答疑后半场,一个戴帽子的人举手:你们一直说不做触发,那是不是私下在做。问题不新鲜,语气倒不坏。赵明珠答:我们公开说不做,就是真的不做。我们做的是把房间里的慌稳住。这件事不玄,玄的是人心。她没上火,话却直。方睿点头,心里又划了一个勾。

      散场,台面收拾得干净。赵明珠把杯子交给志愿者,扭头出门,忽然觉得左耳边一线风紧了半分。那不是空气的风,是某种眼神的风,像一根细线从背后轻轻勾过来。她不回头,她把二十拍从一数到十,像在胸口里铺一张看不见的布。铺完,风就过去了。她知道,看的人在,急的人也在,但今天没必要给对方镜头。

      午饭是食堂的鸡蛋肉饼,葱花切得很碎。林晗边吃边看Pad,忽然把筷子戳在饭上:老师,S059给我发消息了。赵明珠接过去,屏幕上只有一串冷冷的字符:S059,桥下不见,风口后见。后面一个小小的空心圆。赵明珠没回,把屏幕扣在桌面上:不见,就是不见。他喜欢让别人嫌它像命令,你就别理它。林晗嗯,嘴角有一点不服气,却很快把不服气嚼进饭里。

      两点,标签盘点继续。S058、S059仍缺。周管调出一段前天的监控,传达室门口有人蹲着系鞋带,蹲得久,起身时袖口扫过桌角,桌角放着编号链里的两卷。画面不清,但手背上那几道细勒痕很熟。陆衡看完,没讲名,也没下断语,只把这段视频标到“待查”。方睿把“标签纸外带教学活动暂停”写进白板,声音平平:规矩先顶上去。

      三点,小会议室里进行内部教学。赵明珠只演稳与收,不推。她轮指织得极薄,薄得像给空气披了一层轻纱;摇指收得极快,快得像把一只小猫从桌沿拎回来。林晗看得满意,给自己悄悄点了个赞,又很快把手放下,像怕自己得意太快。

      教学到一半,门口出现一个身影,擦得太干净的工作服,胸口别着临时证。人不进,手却探进来一点,像摸门缝里的气。沈致远把手电往那人胸口一打,光很细,不刺,却让人挪不开眼。他看了看证,转头问周管:这位新来的?周管愣了半秒,说不是我们。这一句不是我们,把人从门口弹出去了半步。方睿走过去,指了一下临时证的角,角上印的图标是钱塘储运的折枝花,花梗短,印刷偷工,边缘糊。方睿淡淡:临时证做得也要有点羞耻心。那人咧嘴一笑,把证一别,抱拳:打扰。掉头走了。走得不急不缓,像踩在鼓面上试音。陆衡没有追,他对移动岗轻轻挥手,岗上人立刻换位,堵在了盲角前面。

      四点,仓储外包公司的负责人被请到了馆里。四十来岁,语气非常配合,文件也齐,讲起事情来像把一堆砖一块一块码稳。他说最近招了几名临时工,名字叫丘安的在名册上,人手紧,夜里也干点活。陆衡把名册翻过去,问:你们的临时证在哪里做。负责人说在公司,批量印。陆衡说:印得好是为工作负责。负责人只好笑:回去改。方睿没笑,他把这次谈话归档为“书面承诺”,加一行备注:后续复检。

      五点过一点,志愿者季同学抱着一叠卡,站在门口,有点僵。他说老师,对不起我昨天话没说完。那个人让我贴白点的时候,说十张,不多不少,贴了他给我一张电影票。他说电影很好看,叫夜潮。赵明珠问:你看了吗。季同学摇头:没看。他眼睛里有一点被自己吓到的反光。赵明珠说:你做错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拿别人给的理由当自己的理由,第二件是以为没看就与自己无关。季同学低头,手心又出汗。赵明珠不追,她把卡拿过来,轻轻说:记住,少一分,先把手收回来。季同学“嗯”了一声,觉得这两个字像一颗药,苦,但往下咽得下去。

      馆里的人渐渐散了。傍晚的风从天井里直直落下,像一条看不见的长弓,从高处拉过空腔,再把气轻轻松开。赵明珠站在中庭,离风口两米,她不做任何微扰。她只是把手心贴在琴背上,木头暖,像白天晒过太阳的猫。她把二十拍从一数到十,又数回来,心里的线就安下去了。

      这时,移动岗那边响起一声很轻的“哒”。不是脚步,是一粒硬物从手心滑出去,撞到墙角。岗上的保安没动,眼睛往下看了一线。那是一枚小小的自粘标签,上面印着S059,撕边整齐。保安不弯腰,他抬眼看盲角里的人,目光像一只安静的钩。盲角里的人停了半拍,笑,一脚把标签往墙根蹭了蹭,像在说“掉了”。陆衡从另一侧走过去,动作不快,像一个人从书架上抽一本书,抽之前先把手指放到书脊上。他俯身把标签捡起来,递给旁边的见证人:拍照、装袋、登记。盲角里的人笑,笑得更薄,掉头走了。走路的节拍仍旧是那句老话:一二三,停。

      赵明珠没去看。她知道有人会说,这算不算被挑衅。她在心里说:不算。挑衅需要回嘴,今天不回。她把“十九”按在心口,把“二十”攥在手心。她知道,今晚如果她去风口后,可能会收到一枚更漂亮的S059,那枚标签可能印得更正,边缘更齐。她不去,她把想去的那半步踩回地上,踩得很实。

      夜里,林晗把今天的资料备份到三个地方,又给每个盘贴上新的标签,写:S058、S059缺口。她写了两个字,想了想,拿橡皮把“缺口”改成“空位”。她笑:空位听着不那么吓人。赵明珠看一眼,点头:听着不吓人,做事不要慌。

      十点多,赵明珠回到病房。白灯没有那么刺,窗外武林路的旗子只轻轻动。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浅色的小包裹,包裹上一个方方正正的回邮地址,落款两个字:弦公。她把包裹拿在手里,轻轻掂,里面像一张卡,不重。她没有立刻拆,先在心里把二十拍走完。走完,她才划开封口。里面是一枚透明的小袋,袋里一张编号标签,印着S059,背胶明亮,边缘锋利;还有一片极薄的木片,木片上刻着四个字:二十见潮。木片背面仍是三粒白点,第二粒偏左,第三粒空。

      楼道里传来脚步,护士推着药车过去,轮子压过地砖的缝发出一声短短的唧。赵明珠把那枚S059夹进文件袋,写一个字:留。木片也夹进去,再写一个字:证。她没回短信,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像把门轻轻关上,留一盏小夜灯。

      她躺下,闭眼,左耳贴着枕边,听见心里的二十拍轻轻合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前世在临安城禁之夜,桥面的石纹里藏着一粒不合群的小凸点,那粒点不跟光走,像有人替她把我在落在了石头上。她笑了一下。她知道,今天这一枚S059,是有人在她句子旁边加的一个小逗号,意思是“你看我呢”。她决定不看,她把逗号撕下来,夹进账本,改成一个无声的顿号。

      午夜,手机震动。飞行模式,震动只是在她心里。她睁眼,没有伸手。二十拍自动走出来,从一走到十,再走回来。走到十九,她停;走到二十,她在心里写了一句:明日见人,不见潮。

      第二天一早,白板上多了一行黑字:S059到案。方睿把那枚深夜送来的标签拍照归档,归入证物。备注写:来源不明确,留存,暂不回邮。副研究馆员把盲角岗的灯再往里挪半米,灯光角度改了,人再靠近会觉得自己的影子丑。陆衡把那只白漆甜味手套送去检材室,让技术员看甜味具体是什么。技术员不爱说话,只点点头:味谱能比,至少知道是糖还是树脂。

      公众沟通照旧。老先生还是第一排,年轻妈妈抱着孩子,孩子今天睡着了,嘴里还咬着吸管。短视频博主学聪明了,一开口就说今天不问门,问稳与收的练习怎么在家做。赵明珠笑,把两只杯子递给他:来,先拍,再停。博主一停不住,尴尬笑,又停,成功。方睿在后排为这个诚实的失败竖了个隐形大拇指。

      午后,仓储外包公司送来了一封书面说明,承诺不再自行制作任何临时证,所有出入标签统一登记。最下面签名两行,丘安三个字比昨天笔画多了一撇。陆衡拿起说明,眉尾的旧痕在灯下更浅,他用笔尖点了一下最下面的日期:四月与五月之间有一个“夜潮节”的小图标,只在公司内部文件里用。方睿收下,淡淡:图标好看也要合规。

      临近傍晚,林晗把“白点指路图”又更新了一次。十张卡的折线,流程卡的三粒点,盲角岗拾得的标签S059,深夜包裹送来的S059,四组数据叠在一起,竟然连成一条细细的弧,弧的中心落在B区中庭风口之后的那道墙上,墙后就是一条窄窄的服务通道,尽头是通向机房的安全门。她把那条弧标出了颜色,写了四个字:不走这条。她笑,像一个顽皮孩子在地图上把一条诱人的捷径涂黑。

      赵明珠收拾琵琶,准备下班。她绕到中庭,看了一眼那道墙。墙很白,白得没有脾气。她把手心轻轻贴在琴背上,木背暖。她在心里写了一句:今晚不去风口后。写完,她忽然觉得轻。轻不是放弃,是稳住之后身体自然浮起来的那一寸轻。她喜欢这种轻,像在一首曲子的结尾,最后一粒音刚刚消,观众还没鼓掌。

      她出门,天井里的风把旗子吹出一条柔柔的弧,像一个人把腰轻轻伸了伸。她想起陆衡。有些话他没说,却每次都把关键处点了一个小点,像在她句子里按一个不显眼的标点。她想起沈致远。他说软里有骨,她知道他是在给她的收一个名字。她想起柳三娘。少一分,这句话像从前到现在、从宋到今,穿着一条不声不响的线,线在她背肋下安生。

      她笑了一下,把笑藏在口罩里。她想,S059还会来,白点还会落,扳指总要露一两次面。都不紧。她把二十拍从一走到十,再走回来,像给自己把门轻轻关上,又留了一个小小的缝,给夜里的一口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回 S059:盲角的第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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