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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神使者.九 各有谋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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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星浩影嗤笑,克里昂却平静的接受了这个愚蠢的反驳,礼貌的告退离开。
他们花了些时间爬上西北侧的一处高坡,在这里的山洞中村民捡到过有金属光泽嵌着棕红晶粒的灰色岩石,群星浩影猜测是闪锌矿,就想来看看。攀上一块巨石,整个东南麓的森林便展现在眼底,春天里延绵的树冠组成绿意闪烁的海,远处的田园在暖黄的日光照射下显得格外明艳。凉爽的风吹过,村子麻棕色的屋顶在树丛中若隐若现,种植农作物的田块在山谷里有种规则的切割地貌的美。这个破败的小村子,在山峦之间,有如大自然捧在掌心的一泊彩色矿石。
“你的样本收集完了吗?我想在这个村子多留一天。”克里昂突然说。
“为什么?”
“我想看看那个孩子的情况。”
“他们都是蠢货,可不需要你的怜悯。而且我们的药也剩的不多了。”
“那是人命。而且越往上越接近高原,针叶林带蚊虫少,感染疟疾的概率很低,我们只要保留能应对这段路上感染风险的药量就问题不大。”
群星浩影耸耸肩,他不知道药量也不觉得自己会得疟疾,所以随他的便。但那该死的屋子他可不想再进去了。
“救了他又怎样,这些无知的愚民可不一定会对你的神感激涕零,他们的萨满就是让他们吃屎他们也乐意。你救活了他,他去吃屎,感染,啪,死了。”他施放了一个击掌特效,哈哈大笑。
克里昂凝视着他,清澈的眼里没有半点笑意。但群星浩影喜欢独乐,不需要别人附和,有时候别人笑的比他大声,他还要叫人家闭嘴。
“他是潜在信众,是能够引起神威被传颂的事件载体。如果我成功了,人们会说是异神救了他,比祖灵好使,如果我失败了,那于声誉也没有什么损失,反正村民从没相信过。”
“可拯救他的是医学,跟至上神没有任何关系吧。”
“如果从生物学开始跟他们讲抗疟疾药的原理,那得讲三到五天。而且他们没有受过教育,甚至不识字,根本不可能理解。所以首先要建立的是信仰,对抗疾病的信仰,寻求正确方向的信仰,学习的信仰。才能祛除对祖灵的盲信,逐步融入科学的世界。”
“这里那么偏僻,他们那么穷,也不可能下去坡底村上学,信哪个神不是都一样?”话虽那么说,群星浩影盘算的却是花多少钱能买下这座山头——如果闪锌矿的储量和成色适当,再花上一点钱让那些村民全部滚蛋,当然,廉价雇佣他们做一些采矿的粗活也不是不可以。
“当然是有区别的。至少我的神不会让他们吃蟑螂。至上神教发展到今天,已经在诸多方面修正过教义以便能让主神在科学宇宙中有个位子。至于如何给他们提供适当的学习资源,这是政府,教会和社会要努力的方向。”
群星浩影不置可否的耸耸肩。他不知道克里昂是不是跟他一样说一套想一套。他说话的那种不带感染力的干巴匀速语气,很难让人判别情绪。
不过第二天患者的妹妹就找到村长院子里来,求他们救她的哥哥。去到小屋,患者父母已经焦急地等在门外,表情忧虑而绝望。克里昂进去看患者,男孩变得更憔悴更虚弱,反复的上吐下泻和持续低烧已经把他燃烧殆尽,通风不良的房间简直就是通向地狱的走廊,他的身体在与疟原虫的搏斗中处于全面溃败的边缘。
男孩拉住克里昂乘风袖的一角,虚弱的向他求救。救救我,他喃喃的哀求。在昏暗的屋子里,在肮脏晦暗的颜色中,一个濒死的灵魂正祈求那苍白伟岸的神使垂怜,如果不是气味如此恶劣倒颇有些宗教画的美感。
克里昂的面纱掩盖了一切情绪,他从容地安抚了患者,然后取出药片给他的父母,并解释因为延误了治疗时机,药物的效果很难预测。看着他们喂他吃下药,又交代了正确的照顾方法后,才离开。
傍晚小姑娘便跑来说她哥哥有些好转,又请他们过去看了一趟。男孩稍微好了一些,肠胃炎症状减轻,低烧退去,但情况并不算乐观。次日早上男孩又好了许多,一家人开始感谢至上神,但克里昂的眉头依然紧锁,间歇热的发作时间还没完全过去。他决定再耽搁两天,群星浩影无所谓。村长的基础床板虽然坚硬寒碜但好歹是平的,洗浴的热水按时送来,有墙有门闩也无需值守,他还可以借口冷把鼻子埋在克里昂洗过的长发里,汲取他喜欢的味道,胸膛贴着人家后背,汲取他喜欢的触感和热量。
克里昂容忍了他的猥亵——之所以说是容忍因为布道师用清澈而担忧的眼神问他要不要掉头回去,他这副怂样能不能再坚持个高几百米的海拔。
“我只是觉得冷,并没有真的生病。但你知道的,心理支持是十分重要的,你得给我对抗寒冷的信仰。”群星浩影挤眉弄眼的攀上了他的信仰高地,得意洋洋。
“你真真是白长了一身肉。”克里昂皱起眉头。
“你会知道它没有白长的。我力气很大,持久能干。”
克里昂对他的浑话没有反应,他思考了一下,最终嫌弃的说:“我不喜欢和人距离那么近,你还会打呼噜说梦话,但考虑到你是重要的旅伴必须保证战斗力,觉得冷的时候你可以借助我的热量。”
“怎么借助?”
“使用更高效率的热传递方式,比如,抱着我的暖水袋。”他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皮革暖水袋子。这个袋子跟他的头发一样是岩石灰的,中间嵌着翡翠绿的至上神教标识,它已有些年岁,被磨的柔软光亮。
“老人家才用这玩意。”群星浩影有点失望。
“那你别说冷。”
到了那天的傍晚,患者的病情突然恶化了。他再次高烧,滚烫的五官痛苦的皱在一起,苍白的肢体抖个不停。克里昂没有给他吃药,只是让他的父母做好心理准备。崩溃的噪音开始了,他们啜泣着哀求克里昂,又是跪下又是膜拜。克里昂坚定而轻缓的摇摇头,我无能为力了,他的灵魂会去往至上虚空的,他那么说。
然后布道师走回到屋里,坐在男孩的床边,给他更换额头上的湿布,再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就这么一直陪伴着。男孩虚弱的抓住神职的袖子,嘴唇翕动了许久。群星浩影无法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感兴趣,他搬来一张凳子靠窗坐下,百无聊赖的等着。
他看着那些苍蝇争先恐后的落到门边尿盆里酱油色的残液上,又打着旋飞起来,成排的落在餐桌的一个盘子沿上,搓着手用脚品尝里面的剩粥。它们发出嗡嗡的声音,在房间里肆无忌惮的飞来飞去,滋扰每一个人。克里昂把帽子盖上,远离了它们的骚扰,群星浩影就没那么气定神闲了,他得不时的挥手驱赶它们,十分恼人。一只鸡从门外进来,神气活现的拉了一滩,被小女孩赶回鸡窝里关了起来,接着一条狗奔进来这儿闻闻那儿嗅嗅,寻找它臭气熏天的美食。
看着这些倒胃口的场景还配有啜泣声的伴奏,群星浩影的耐心很快告罄。就在这时,供他们使唤的小伙子跑了进来说晚饭准备好了。克里昂不打算离开,于是群星浩影自己回去吃了饭,研究矿石做笔记,洗了澡就睡下了。他抱着克里昂的暖水袋子,倒真不是因为冷,是屋里太臭了。一股子久不使用的霉味从床板下钻出来,外头牲畜的气味被太阳加热,由夜风推搡着从窗户和门的缝隙里灌进来。
暖水袋子有淡淡的烛火香薰和克里昂的味道,但远远不够。当然了如果他自己来旅行也必然是住这种酒店——毕竟村里没有更好的了,村长家有纱窗把苍蝇挡在门外已经算是高档。但他付了钱,他就得陪他睡觉。
群星浩影恼火地跳起来,穿上外套出门叫醒小伙子跟他一起去患者家。晚上十点多,路上没有灯,仅靠他们手里的煤油灯散发着晃晃悠悠的、微弱的光芒。村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大半屋子都进入了乌灯黑火的睡眠状态,患者家里的声音因此极具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