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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 轿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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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无心一下楼,便看见店小二杵在客堂,手里拿着扫帚。
此时的店小二腿是瘸的,每走一步都要瘸拐一下,扫地这活干得卖力却不利索。
“客官,您醒了,身体还好吗?”小二一见到桑无心便急切问道。
“我还好,多谢关心。”桑无心应道。
“你晕倒时,那店小二就在旁边,吓得不轻,我假装是你的友人,谎称你身体不适,这才带着你上楼休息。”
尧轻默不作声跟在桑无心身后,戴着面具看不清唇齿,但他的声音却悄无声息传入了桑无心的耳朵里。
是传音术。
“瞧,那边的掌柜还端着空白绣棚刺绣,那食指断着,她手里也没针,就这么捏着空气假装刺绣,白费功夫。”
尧轻喋喋不休。
而桑无心却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朝身后人用力眨眨眼。
他不会传音之术,只能单方面听尧轻不停讲,他自己想说话却害怕旁人听到,有点憋屈。
“桑少侠莫非有话要说?诶,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店小二对我的出现没有一丝质疑,为什么我说什么他信什么,还想问我到底怎么救你的,老丈去哪儿了……”
“既然能救你,能不能救别人……之类的问题,对吗?”
桑无心听罢使劲眨了眨眼。
尧轻“呵”的笑声从面具下传来,这笑声没有掩饰,连店小二都听见了。
“诶呀,原来不对吗?”尧轻轻浮地说,“看来我还是理解错了桑少侠的意思,以后还得多与你交流交流感情,不然连你的表情都瞧不明白。”
桑无心嘴唇微微动了动,皱着眉无奈瞪了尧轻一眼。
这人戏好多。
店小二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不说话但深沉对视的两位,有些看不明白。
“桑少侠,你去问那小二,问他老丈最后哪儿去了。”
问这个?桑无心神色疑惑。
“你快问啊,我也很想知道,毕竟当时我只顾救你,旁人如何我都没注意。”
原来是你想问啊。桑无心听话问道:“小二,我想问问你昨晚的事。”
“客官要问什么?”
“那老丈,就是丞相府的刘管事,最后如何了?”
小二咂嘴:“还能如何,打听不出什么来就走了呗,那老家伙继续待着能把所有人气死,赶也得赶走。”
“还有,我昨天……是不是吓着你们了?”桑无心不知道该怎么问,只好这么说。
“害,吓坏不至于,倒是看你突然昏倒我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
小二愤愤地说:“都怪那老不死的!咳,我是说那管事老丈,他说话张扬跋扈,你挺身而出替我争辩,没想到竟被那老丈气得心脏疼,直接昏死了!我可不是……气不打一处来嘛。”
“你是说,我被气晕了?”
“嗯呐。”
桑无心傻眼,在店小二眼里我昨天竟这么丢人吗?
“这下明白了吗?”尧轻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不明白,更不明白了。”
“笨,那小二不像你,你有我相助自然能解毒,他现在还中着毒当然不似正常人,昨晚那场面已经超出他的想象,他将不合理之处全部修正成他能理解的模样。”
“也就是,你被老丈气晕了,而我这个路过的你的友人照顾你一夜,今天你已经没事了。”
桑无心思索片刻:“那我先前被他们灌酒的事,要问吗?”
“你问,他们也只会答‘客官您很爱喝山泉酒,我们便给您多上了几壶’,如此这般。”
尧轻又继续道:“你本来就是习武之人,与寻常人有所别,破除幻觉的影响也会稍微快些,而且这毒吃药是没用的,只有用外力将体内的毒物逼出才会彻底清醒,我就是给你强灌真气才帮你吐出了毒物。”
桑无心理解了他的意思:“所以,若是给寻常百姓渡气逼他们排毒,是行不通的,他们受不住。”
“嗯,若要救人,必须另寻他法。”
“太复杂了,没想到世间还有这种事。”
“笨呐。”尧轻悄声笑道,拉着还在思索的桑无心走出客栈。
临走时,尧轻特意道了别:“小二,掌柜,你们可要保重,定要等着这位桑无心大侠来救你们!”
*
两人出了客栈来到街上。
“阴天……不对,这天上怎么全都是雾气。”
桑无心抬头,灰色天空中没有云彩,没有太阳,乍看之下像是浓重的阴天,可若仔细瞧便会发现,这分明是有像烟一般的“雾气”遮天蔽日,仿佛用铁罩将丰泽城彻底盖住,记忆中远处的高山也被黑雾遮盖不见踪影。
在这黑雾之中,好像还夹杂着一丝特殊的气味,一种怪异的腥味,这味道很淡,很熟悉,就是那山泉酒的味道,若有似无,寻常人无法辨认。
四周无数看不清的黑鸦在天空盘旋鸣叫,寻常人若是见了这等场景,定会以为来了人间炼狱,实在骇人。
可城中百姓们却仿佛一切安好,街边出摊的出摊,叫卖的叫卖,连小童都自由在街上嬉嬉笑笑,对肉眼可见的黑雾视若无睹。
确实如同尧轻所说,百姓们都看不出异象。
“尧兄,百姓都出现了幻觉,以为城中一片祥和,却不知雾气蔓延,这雾气又是什么?”
“真相如何尚不完全明了,我们还需循着雾气飘来的方向,去一探究竟。”
“雾气来的方向?可这黑雾布满天空,如何找它的来处?”
尧轻思索片刻:“山泉水若有毒,那南边的那座山便有问题,或许这种怪异的黑雾也来自于那山上。”
“而且,县城百姓这几月人人口中流传老丞相一家的传闻,老丞相疯了,家里人全都疯癫,每个中毒产生幻觉的百姓都对丞相一家颇有微词,这绝对不是巧合。”
桑无心问道:“你是说,毒物或许和老丞相有些关系?”
“或许,总归往南走就是了,无论是那座山还是丞相府都在城南。”
尧轻又道:“这事若解决,彻底将陷入幻觉的百姓们拯救,你便成了丰泽的英雄。”
“可若没能解决,你还陷入危险境地,那你不仅无法出城,还可能会受伤,甚至搭上性命。”
桑无心觉着尧轻说这话应是想再问自己愿不愿意去蹚这浑水,事已至此,他定是不会半路放弃,何况这是在报尧轻的救命之恩,怎能半途而废。
至于受伤一事,他完全不在意,若是真的丢了性命,那还能早日下地府见师尊。
“我不害……”
“但你没得选。”
尧轻打断桑无心:“你既然说了要报恩,那你就绝不能反悔。”
“不后悔,你放心。”
桑无心又道:“也不害怕。“
“既然如此,咱们就该办正事了,”尧轻拉着桑无心站在街边,“咳,这黑雾真难闻。”
“尧兄你鼻子好……”
“嘘。”
尧轻突然打断了桑无心的话,他的注意力在别处。尧轻望向街北说:“要来了,在去丞相府之前,我们需要找个引路人,让他领我们去。”
“谁?什么要来了?”
“还能有谁,昨晚你见到的那位轿上公子从家中出来在街上溜达,到现在还没回来呢。”
桑无心一愣,轿上公子?
“嗒嗒嗒——”
突然,街道北方向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像重物砸在地上的声响。
这时候,街巷里外的百姓都同桑无心二人一样站在了街道两旁,齐齐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轿上公子来了。”尧轻道。
目光穿过远处的黑色浓雾,那熟悉的人轿又显了形,周围百姓也齐刷刷咧开了嘴。
街边一小童还笑着说:“瞧,那丞相家的公子又出来丢人现眼了!”
只不过这一次,和桑无心昨夜幻象之下看见的景象完全不同。
几乎毫不相似!
桑无心看着不远处的那些东西,耳边嗡嗡作响,那抬轿人每一步踩在地上的声音,都像是在击打在他的心脏上。
“咚,咚,咚。”
伴着这声音,耳边又传来街道两旁人群的嬉笑喧闹声。他越听越难受,心脏又开始疼了,喘不上气。
“咚,咚,咚。”
记忆中盘腿坐着的男子,那位丞相的儿子,此刻衣不蔽体,瘦骨嶙峋,胯骨之下,空空荡荡。
而且他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印子。
那人脖子几乎要被扭断,堪堪挂着一颗脑袋,随风晃荡。胳膊也如破碎零件一般耷拉着,轿子一动,它便动,若是颠簸得厉害,那胳膊甚至都要甩出去。
这不是人,这是鬼。
可抬着人轿的壮汉却面露喜色,一个个抬着头开怀笑着,动作出奇的一致。
“哈哈哈哈,你瞧瞧他,乐死了。”周围的百姓对着惊悚一幕毫无察觉,依旧是笑脸盈盈。
轿上男子的脑袋一会儿晃到左侧,一会儿晃到右侧,来回旋转晃荡几乎要将头扭下来。
最要命的是,桑无心再次和那轿子上的人对上了眼神。
那男子一看到他,脑袋登时便不再晃动了。男子眼眶凹陷,瞳仁极黑不见眼白,一张干瘪的嘴不停的颤动。
还是像昨夜一样,他一定是想说什么。
他根本没在笑,一张凄惨的脸面朝桑无心,嘴巴张张合合:
“…………”
听不清男子在说什么,但他嘴型夸张,且都在重复同一句话,桑无心这么仔细盯着,竟慢慢看出了男子口中的意思。
“不……要……笑……了……”
“不……要……笑……了……”
“…………”
“桑少侠,你这下看仔细了吗?”尧轻杵了杵桑无心的胳膊。
“那颗人头上的眼球怎么死死瞪着咱们啊,哎呦,真可怕啊,桑少侠你害不害怕,你若是不怕便保护我吧,哎呦,我可怕死了。”
尧轻嘴上说害怕,可语气很是轻蔑,一听便知又在扯谎,他想着若桑无心听了这话,肯定会皱眉瞪他一眼,再说句“你不要打趣我”。
但他预料中的回应并没有来,对方呆呆站着,一动不动一直盯着轿子上的人。
“喂,你说句话,怎么傻了吧唧的?”
尧轻低头,只能看到桑无心的肩膀和头顶。
“桑少侠?真吓傻了?刚才不是还说不害怕吗?”
尧轻本想继续贫嘴,但刚攀上桑无心肩头的一瞬间,他便明确确感受到了对方正在不住地颤抖。
“桑少侠?”
还是不应。
尧轻顿感不妙,便一把将对方拉回自己身前,迫使他面朝自己。
“你还好吗?”
桑无心眼神发怵,嘴唇也发白,本就苍白的肤色这下更是变得和张死人脸一样。
“说话了……”桑无心喃喃,脸色依旧难看。
尧轻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便双手捧起他的脸,低头贴过去。
“你心脏跳得厉害,深呼吸,暂时别出声。”
“呃……”桑无心还是发愣,他没有中毒,不是幻觉,恐惧自心底而出,他本想说些什么,但心中的想法皆是片段不成样子。
尧轻伸出手掌,一下下轻落在对方的脊背上:“别紧张,不会有什么事的。”
尧轻的手心有着超乎寻常的温暖,真是令人安心的温度。过了一刻,轿子已经走远,街巷上看热闹的人群也都四散,尧轻见桑无心渐渐平静下来,问道:
“你听见什么了?”
“不,不是听见的,”桑无心终于开口,“他看着我,说了很久……”
“他,他说……”
桑无心又抑制不住冷汗直冒,盯着尧轻的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才稍微安心了些,最终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他说,求求你们了……”
“求求你们别笑了,我好疼啊……”
“不论是谁都好,救救我,求求你们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