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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跟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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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说了这些……一遍又一遍重复,再没有别的。”
桑无心牢牢抓着尧轻的胳膊,指甲都要嵌入对方血肉里。
方才轿上人……鬼,叽里呱啦说着什么,好奇心害死猫,桑无心非要看明白那鬼的口型,看明白了也吓惨了,好死不死那男鬼像抓到救命稻草一般一直盯着他看,恐惧之感有增无减,甚至临走时还朝他挥了挥手。
桑无心又想到了他那位爱作弄人的师姐。曾有一天夜半,师姐随机把人叫醒来听她讲鬼怪志异,桑无心幸运得很也在其中,刚开始他满怀期待,可听了没有两句便开始浑身哆嗦。硬着头皮听完的那一晚,他一夜无眠,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三更起夜。
他平生除了生气的师尊当真没有什么害怕的人,就算是尧誓尘本人来了也绝不面露难色,但若是遇见这等骇人的妖魔鬼怪,还是难免会发抖。
怕鬼应是在情理之中吧,何况那是那等丑陋的鬼,满身黑印子,恐是再多看一眼就会长针眼。
尧轻沉默了好久,才试探问道:“你没中毒,也不是中了幻觉,你就是单纯地……”
“怕鬼?”
对面良久才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嗯”。
“噗。”
尧轻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桑少侠你年纪尚小,怕鬼也是可以理解的,别害怕,这不是还有我吗,我虽然不会驱鬼,但我碰见鬼不会哆嗦,可以为你挡上一挡,若是你又吓到窒息,你就马上抱我大腿,如何?”
“你不会驱鬼?”桑无心抓错重点,瞪大眼睛,“这下遭了。”
尧轻疑惑侧头:“什么糟了?”
“抱大腿自欺欺人,没有道士,鬼就是无所不能的,”桑无心悲哀道,“你不会驱鬼,到时候还是直接逃跑比较好。”
“你跑得快不快?轻功如何?我记得你平时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身体若是太虚跑不动,我背你吧。”
桑无心言语恳切,神情真挚,还流露出一丝关怀。
“尧兄,你当真不会驱鬼吗?你说这雾气和毒物不会是鬼搞得吧?这城里有没有道长在,我们去找一找吧。”
“你真是……有就怪了,”尧轻实在没脾气了,便没有多言,淡淡道,“时间不早了,快走吧。”
他拉起桑无心的胳膊,朝轿子消失的方向前进:“我们只需跟着轿子走便可。”
“一定要跟着鬼走吗?”
尧轻心说你是被鬼吓死过又吓活吗这么害怕,他开口安慰道:“凭少侠的身手一掌便能将那轿子掀翻,还怕什么。”
“可他们是……”
尧轻默默翻了个白眼,伸手捂住桑无心的半张脸,示意他闭嘴,另一只手将人揽至自己臂弯中,足尖点地便带着人飞跃而起,轻功实在了得,三步两步便追上了走远的轿子,似乎是对刚才桑无心质疑他体虚的有力辩驳。
看来就算鬼来了尧兄也能跑走,轻功比我强。
桑无心想到自己曾说过的话,顿感尴尬,干脆像个挂件似的抓着尧轻再也不出一声。
人轿沿着南北向的大道一刻不停,周围若有行人经过,定是要止步朝着那轿上人投去讥笑,每个城中的百姓,都仿若被人下了某种邪咒,遵循着特定的规矩——一瞧见那轿上的男子便立刻绽开笑颜。而那轿上的男子面色惨白,分明像个地府爬出的厉鬼,却一遍遍地哀告呜咽着“不要笑”,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在周围不间断的嬉笑声中喘息,情形说不出有多怪异。
“我猜在百姓们的幻觉中,丞相的儿子应是在轿子上一边变着戏法转悠脑袋,一边捧腹大笑。”
桑无心紧紧抱着尧轻,对方身法太快总有种要坠落的感觉,他一边神经紧绷一边听着尧轻的话肯定地点点头,轿上男人笑的场面他可是亲眼见过的。
“我在城外酒肆边躺着,确实知道不少有关丞相一家的流言,轿子上的这位名叫罗文进,老丞相罗仪的大儿子,听闻老丞相还有个儿子留在京城。他带着大儿子一家还有几个忠心的仆从来丰泽县定居,在城南建了府邸。”
“单从这一点来看,就有不少古怪之处。”
尧轻讲着自己的想法:“丰泽县地方小,罗仪贵为丞相却选择来这样一个小城度过晚年,这一点便耐人寻味,再者,他的大儿子好端端地在京城做官,为何要拖家带口跟着他爹来到这里,小县城可容不下这等大佛。”
“除非……”
除非什么?桑无心满眼好奇。
“除非在这平平无奇的丰泽县里,有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任谁来看,县城都只是个普通的小城,虽然民风淳朴,街巷商铺茶楼也都齐全,但要说这里有什么能惊动丞相的宝物,谁也不敢妄言。
“倘若不是什么具体的宝贝,那便有可能是某个人、某种动物、又或者是某种传说。”
“总之,这城里定有什么秘密,而且这秘密能使丞相从中获利。”
桑无心飞快思考,老丞相来到丰泽县短短三月,县城就变成如此模样,他究竟是做了什么事,难不成真是寿宴上死去的老丈来索命了吗?那岂不是要对抗厉鬼?
尧轻看出桑无心的胡思乱想,又说道:“桑少侠你大可放心,目前来看,丰泽城只有一群中了幻觉的疯子,暂时没有鬼,就连我们跟着的这位罗公子也不是什么厉鬼,他不过是模样有些吓人罢了,不必害怕。”
桑无心有些不信,但尧轻说得很是坚定,话里话外还有种安慰自己的感觉,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就姑且信任一下吧。尧轻虽然看着吊儿郎当说话也爱卖关子,但关键时刻还是相当可靠的。
桑无心扯了扯尧轻衣袖,向对方抛去目光,他有个从一开始就想问的问题,为什么非要跟着人轿去丞相府,自己去不行吗?
于是他指了指前方的轿子。
尧轻“啧”一声:“你有什么话便说,非要让我猜吗?”
桑无心做了个闭嘴的动作,又指了指尧轻的手。
“……我让你闭嘴所以你什么也不说?”
桑无心点点头,目光炯炯,意思是:你真聪明,猜对了。
尧轻无言,自从在城外酒肆遇见桑无心起,就时常有种有话说不出的憋屈感,现在也是如此。
他透过对方往轿子处乱瞟的眼睛,看出了桑无心的意思:
“我们跟着罗文进有一个很大的好处,当下黑雾弥漫,丞相府在城南,黑雾的源头也是南方,那越是前往越有可能因黑雾弥漫而迷路,但罗文进的轿子可以为我们引路,就算他不回府,跟着他也能知晓他的路径和目的地,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至少这一趟不会白费功夫。”
尧轻说得倒是不错,越往南黑雾便越浓,单看天空的雾气无法分辨源头在哪里,所见之处皆是相同的灰。
尧轻望了望天说道:“看来这黑雾不是从丞相府飘出来的,那只有一个可能了。”
桑无心刚想问他,尧轻随即又道:“罗文进打算回家,你看,他准备转弯了。”
跟了一路的人轿在前方不远处向右转了弯,进入了另一条相对窄小一些的街道。
“那条街是东西向的干道之一,再行数十步,便是老丞相的府邸。”
人轿拐弯后不远处,雾气中的青砖黛瓦渐次显现,远处眺望,那户人家前庭开阔,厅堂之后又是一园,再远望也不见围墙。
府邸的朱漆大门完全敞开,庭院内也不见花草山石,同街道两侧仍旧在开店铺,吃酒喝茶的百姓相对比,这地方连一个下人的影子都不见。
完全是一座空宅。
“他们进去了,我们先不要妄动,先在对面的房檐上窥探一番再说其他。”
尧轻说完,遂带着桑无心轻巧落下,双脚落在砖瓦上没有一丝声响,这等身手做暗卫也是绰绰有余。
“你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吗?”尧轻问。
桑无心点头又摇头:看清一点点吧。
尧轻无语,伸手捏了捏他的耳朵:“那你听我说话。”
轿子进了罗府大院,抬轿的四名壮汉将轿子放下便一哄而散离开了罗府,轿上的罗文进没有双腿无法行动,没有人来帮他下轿他就只能待在轿子上。
于是罗文进就在轿子里干坐着,像雕塑一样位于庭院中央,秋风凌冽,罗文进身披破布,在室外待着绝对不好受,若是寻常人早就进屋了。
“那四名大汉不知道产生了什么古怪的幻觉,整天跑来丞相府搬弄轿子,每天都要抬着罗文进去街上溜一圈,真怪。”
“这罗文进究竟是生是死呢,看这模样倒更像个死人。”尧轻低声道。
桑无心闻言心头一颤,向对方传去一个幽怨的眼神,意思是:你不是说他不是鬼吗?
尧轻心领神会:“我没说他是鬼,若真是鬼,他不仅没作祟,还受着百姓的嘲笑不还手,那这鬼也太窝囊了。”
“虽然模样像死人,但我觉得他还活着。”
桑无心眨眨眼,指了指尧轻。
尧轻想不通为何自己愿意陪桑无心玩这种哑巴游戏,还每次都完美猜中对方的意思,这次也不例外:“你问为何罗文进都变成那等惨状了却还活着?”
桑无心急忙点头。
“江湖中有一种奇异的蛊虫,他们会钻入将死之人的体内,住在那人即将死亡的脏器中,进而代替人的器官,使这人能够苟延残喘一段时间,而中蛊的人意识清醒,可以感觉到自己体内的蛊虫,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想死死不了,十分煎熬。”
桑无心寒毛直立,不禁开口:“这虫子好恶心,莫非罗文进也中了类似的蛊毒……”
“不止罗文进。”
“啊,莫非,城中的毒便是这种毒吗?那我喝的酒水里岂不是全都是虫……”
桑无心马上就要吐出来。
尧轻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对方的腹部,桑无心那股恶心感顿时消失,他只觉那只手掌极为滚烫。
“谢……”
尧轻又道:“我怕你吐我身上。城中的毒物不会寄生将死之人,和我说的这种蛊还是极为不同的。”
桑无心暗自感叹,先前经历了那么多事,他早就把尧轻当成大隐隐于市的高手。尧轻不仅知道毒是何物,进城时,他也没有产生幻觉。
总觉得尧轻并不害怕这毒,或者说,这种毒物伤害不了他半分。
何人能做到如此?师尊行吗?桑无心底气不足,他虽然不算什么修为极高的高手,但是师尊的功法他是实实在在认真修习过的,连自己这等所谓武林人士来到城中都会中毒,想来城中定是无人幸免,除非还有像尧轻一般的绝世高手。
桑无心突然意识到,既然尧轻是个绝世高手,那为何要扮作乞丐?他那胸有成竹的样子似乎早就知道城中有危险为何现在才动手处理?若是先前不想管那如今又为何愿意出手?
尧轻隐瞒了很多,他言语凿凿头脑还好使,桑无心也不知道如何追问,之前尧轻在客栈里就遮遮掩掩,总是打岔,使得桑无心对他一无所知。
而尧轻却知道他要找魔头报恩这种秘密。
“有关丞相的一切我都是从城外听来的,这些消息鱼龙混杂不知真假,还需亲眼见证。”
尧轻说完本想接着说,可他突然噤声,示意桑无心看向对面的院落: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