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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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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无心忘了自己是怎么往回走的。
自他在街上撞到那面具男子后,他脑中便不再似先前那般清明了。
很奇怪,太奇怪。
桑无心肯定那面具男子的声音就是尧轻的声音,那张华丽的面具也不应该会有完全相似的另一副,可那张面具之后的脸却和尧轻的脸完全不同。
他仔细想来,那面具男子身上穿的衣服似乎也和尧轻穿的那身那一模一样。
毕竟那是他买的,是他的“赔礼”。
想不通,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喂!问你们呢!到底有没有听见?他祖宗的……”
桑无心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只见前方聚集了一群人,人群正当中站着一个老丈。
巧了,这老丈他见过,就是先前在客栈吃饭时,同店小二对峙的那老丈。
至于前面这店家,似乎是芳春阁。
“你说话啊!在这儿杵着支支吾吾算什么?”老丈语气蛮横,指着一个女子大骂,“你们老鸨呢,让她出来!我要问她事!”
“我,我这就,这就叫,叫她出来……”
女子被吓得不轻,走路都踉跄,周围的看客指着那老丈不知道在低声说些什么,但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喂,说什么呢!有本事当我面骂我!”老丈虽然看着年纪大,但这吼声实在中气十足,瞎子听来定要以为是个大汉在叫喊。
“呦,刘管事,您来奴家这儿有何贵干呐?看您这模样也不像是来我们这地儿的人呐。”
红衣女子翩翩走来,她手拿圆扇,画着艳丽的妆容,唇色红润,轮廓柔美,虽不算年轻,但却是个美人。
见她终于现身,老丈“哼”了一声,便道:“你是个跛脚还是瘸腿?走这么慢。”
“我问你,你今儿可见过对面那肉铺李屠户?”
“没有。”
“真没有?”
红衣女子无奈笑道:“确实没有,若是要找他,可以去对面的迎福客栈问问,在对面想必更能看见,别在我这青楼置气了。”
“真是没用!”老丈拐杖愤愤点地,很是不爽。
“呵,没用的是你,你脑袋没用,身体更没用,小心点,别摔死了。”
老丈气得脸通红,但他似乎很急,便没有继续纠缠就拄着那根拐杖离开了,周围的人群虽嘴上不饶人,都抢着骂他,但老丈一过来该躲还是得躲,毕竟这位有老丞相撑腰,惹上事就麻烦了。
桑无心目睹了这一幕,心中不免想起先前这老丈来到客栈时那模样。
同样的大吼大叫,见人便骂……
吗?
桑无心心口有些闷,他突然想不起来老丈来客栈时的模样了,当时发生了什么?只要一想头就疼。
直至迷迷糊糊晃悠着回了客栈,他也没想起来那老丈之前究竟说了什么。
可没想到,踏入一楼客堂,桑无心又看到了那个老丈,真是阴魂不散。店小二的声音如同惊雷:
“你滚出去!别来我们这儿,滚出去!”
“你是想和老子动手吗?别以为我不敢!”
眼瞅着两人就要张牙舞爪动起手来,桑无心箭步而上,急忙将两人分开。
“够了,停手。”他手劲总归比寻常人大得多,不费吹灰之力便扯起两人的衣领分别拽到他身旁两侧。
“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动粗。”
老丈不怀好意地盯着桑无心上下打量:“你……是江湖人?”
他笑道:“怎的,以为自己会一身武功便可目中无人了?”
桑无心摇摇头,平静道:“有什么事慢慢说,你跟这家客栈也没结什么仇怨,没必要动手。”
老丈哼一声,张扬笑道:“仇怨?你问问你旁边这个黄毛小儿,你问问他,他是不是在看丞相的笑话,是不是在背地里传丞相的流言!”
“你在问问街上那群人,他们看到我家大公子是不是上赶着笑他!”
老丈气得手中拐杖都要拿不稳:“我问你,是不是!”
桑无心不知该怎么回答,这老丈说的还真没错。
“你到底知不知道对面李屠户在哪儿?”
这句话问得突然,桑无心一愣,没想到对方竟直接问起自己来:“不知道,我只是个住客。”
……
这句过后,天地突然陷入沉寂,桑无心突觉脑中昏沉,眼前的老丈也有些看不真切。
忽地,老丈倏然一笑,捧腹指着桑无心言道:“桑大侠一人来城里住,不知道住不住得惯呐,啊?”
桑无心一怔:“你怎知我姓桑……”
“你为什么要背弃宗门出走?”
老丈的声音像从远方山谷传来的回音一般,一层接一层的声浪拍打在桑无心耳边,同时还有一股香甜的酒味涌上鼻腔,这味道几乎要顶破头颅。
“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很听你师尊的话。”
老丈笑容拧成一团:“明明你师尊都已经死了,你却还听他的话。”
此话一出,桑无心当即眼花耳鸣,半晌没有回应。
“你真觉得你能找到那个魔头,真要给他报恩?”
老丈一笑:“天方夜谭!”
“别说了。”桑无心心下难受至极,难得出言反驳。
“你不是说,不要动怒,静下来慢慢聊吗?你这又是在急什么呢?”
“我只是不想师尊留下遗憾死去,不然……”
“不然什么?”老丈追问,“不然你早就追随你师尊一同去死了?”
面前老丈的面孔愈加模糊,只有那一张一合,没有多少牙齿的大嘴最为清晰。这张嘴里说出的所有句子都像是从桑无心心中刨出来的一样,每一句都精确无误地说中他心中所想。
“不……”
“不?呵,若是没有什么遗书,你早就想找师尊团聚了。”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我从没这么想。”
“不是吗?你不是还试图在房中上吊吗?差点没把你师叔师伯们吓死!”老丈声音高了八度。
“尧誓尘现在身在何处,他如何恶事做尽,又为何救你一命,你都毫不在意。”
“你埋怨师尊莫名死去留下你一人,还埋怨他给你留下这么个麻烦的愿望。”
“心中想快些找到尧誓尘,但奈何自己能力有限,恐怕是找一辈子也找不到。”
桑无心捂着心口,只感到疼。
“我说你,不如就在城里住着得了。”
老丈呵呵笑着,脸上每个缝隙都挤满了皱纹:“你看,丰泽的夜景多美啊,到处都是人,灯光闪着比在青棘宗的白日都耀眼。”
“还有这山泉酒,在宗门时,师尊一点都不让碰,可他自己喝得倒是不亦乐乎,哎,你说,师尊该不会是喝酒喝太多,才病死的吧?”
“别说了。”
“不是吗?”老丈歪头,他嘴里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忽然变了个调,“你骗不了我。”
慢慢的,老丈的声音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清晰,这听着分明就是……
“你别骗自己。”
分明是桑无心他自己的声音。
“哟,这是怎么了?生气了?”那“老丈”又说。
“怎么?揭你老底了?我不过说句实话,你不爱听实话?你也太脆弱了。”
“师尊没教过你隐忍吗?你们不是最擅长隐忍了吗?缩在谷底像个乌龟王八似的。”
“唉呀忘了,他早就死了!怎能教你啊,你现在已经不是青棘宗弟子了,野马脱缰,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谁能管得了你啊!”
“别说了!”
桑无心实在忍无可忍,心中怒火渐起,莫名的恐惧与愤怒在顷刻间达到顶点,手掌也顺势凝气。
他没有犹豫,将这手掌中的真气毫无保留的向前推出,掌心白芒突现,巨大的冲击力即刻迸发。
老丈绝无可能接下,也绝无可能躲闪,这一击,定是要人命的!
“你闭嘴吧!”
在场无论是谁,想抵挡这一式已然来不及,失控的桑无心即将酿下大祸,可他本人毫无察觉。
电光火石之间,不知何处涌来一股更为强大的力量,原本老丈所在的位置悄然换了一人,那来者毫无惧色,两指一拢,将方才桑无心推出的那一掌破解,并飞身一跃,朝桑无心袭来。
“唔——”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桑无心头一疼,被不知名来者猛击至墙上,呼吸一滞,彻底昏了过去。
可闭上眼睛的前一刻,他脑中却分外清醒,混沌的感觉彻底消失,时间被放慢,他隐约看见来人戴着面具。
碎花面具。
他还看到了……跪在地上的老丈,拐杖扔在一边,与方才的跋扈的模样大相径庭,老丈双手合十,脸上尽是泪水。
……
不对劲。
*
一刻钟前。
尧轻来的不巧,刚进客栈便看见那位“桑少侠”发怒的模样。
先前在城外酒肆,这桑无心总是平静如水,面无表情,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一个样,除了提起他师尊和没有依据的八卦时眼中才有光,别的时候都木着一张脸,实在乏味。
但眼下不同,气急败坏,杀意涌动。
对面的老丈瑟瑟发抖,苦苦哀求对方不要冲动,见桑无心一句都听不进甚至变了表情如同恶鬼,老丈吓得跪地磕头,一遍遍祈求对方不要杀他。
可这也没用,对面桑少侠终于想起自己是个习武之人,有神功护体。
尧轻乐着瞧桑无心已经彻底失控,只好不再看戏,朝他额头便来了一击。
——这招虽然看着疼,但不致命,反而是救命的。
桑无心当场昏迷。尧轻钳着他的脖子,将人放倒跪坐于地,随即屏息聚气,将真气汇于一点,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掌。
真气从一点送至全身,桑无心本能反抗,觉着难受,无意识地想吐,但却只是微张着口落下几道银丝,吐不出什么来。
尧轻皱眉,将手指送入对方口中,指尖直抵口腔深处,逼着对方张嘴。
“咳咳咳——”
这招见效快,终于,剧烈咳嗽下,桑无心将体内的毒物尽数吐出。
一堆黑白相间的东西,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在动。
尧轻一眼都不愿看那毒物,为了保险,他又朝桑无心胸口拍了一掌,随即继续为其输送真气,直到桑无心吐无可吐,咳出血沫来,他才罢手。
尧轻没有管周围的看客,对小二说了句“我是他朋友”,便横抱起昏死的家伙上了二楼。
天字一号房门一闭,一切安静。
桑无心被平放于床榻,呼吸渐渐恢复正常,尧轻则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的心口看。
方才给桑无心渡气时,尧轻便感受到了一点奇怪的地方。
他的胸口很硬,不像血肉,倒像一块石头。
尧轻沉思片刻,不再犹豫,为了验证猜想,他直接将桑无心的衣裳解开,露出里面雪白的皮肤。
原本是心脏的位置,赫然有一颗裸露在外不停鼓动的血红的石头!
尧轻登时便愣住了,这石头随着脉搏不停跳动,就像是活物一样。
他一时犯楞,沉默良久才喃喃道:“身上长了个这东西,还要找魔头报恩……有意思,你究竟是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