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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 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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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桑无心便感到身后有东西袭来,虽然身体不舒服,但好歹也是练家子,右手一动,拔出随身的剑便向后方挥去。
乌黑的剑瞬间斩开袭来的物什。
咔——
一个葫芦应声被劈成两半,原来是身后的一食客向他砸来的葫芦。
一个酒葫芦。
桑无心怔住了,为什么要扔这个?
酒葫芦一裂,里面的酒水便撒了一地,他的剑刃上也沾了许多,此时再闻到这种酒的气味,他已经完全无法忍受了,感官被放大了数倍,这味道比方才的山泉酒浓烈得多。
连心口都开始隐隐作痛。
“客官,你分明就没喝,来喝吧,来喝一口,你会喜欢上的。”
周围的食客突然同时站起,桌椅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响声,他们齐齐向桑无心逼近,每个人手中都拿着满满一壶酒,连同挥之不去的腥味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困在中心。
“你们……”
桑无心本想推开众人冲出去,但不知为何脑袋越发昏沉,四肢也忽地绵软无力,耳边除了让他喝酒的呼唤声就是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咚——
最后一声心跳随着背部的重击炸开在耳畔,他整个人被陌生的食客放倒在桌子上,数双冰冷的手掌攀上他身体,钳制着他的手脚,一人故意压上他的颈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根本无法动弹,居高临下的好几张人脸冷漠地俯视他,像要用手中的酒壶杀死他。
下一秒,陌生的手指强行掰开了他的上下颚,刺鼻的腥味扑面而来,那极为恶心的山泉酒粗暴地一股脑灌入他的喉咙。
“不……唔。”
酒水顺着食道下去的一瞬间,桑无心清晰感知到,这不是液体,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在翻涌,在蠕动,有温度,是活物。
他头痛欲裂,难以呼吸,鼻腔里充满那令人窒息的腥臭味,身体痉挛,五脏六腑几乎要燃烧起来。
好难受……快要疯了……
“呃……”
视线逐渐模糊,脸上不知道流的是眼泪还是酒水。
这些人好像还不满足,一壶,又一壶,不断涌入。不知被灌了多少,溢出的酒水顺着桑无心的下颌和脖子淌下,沿着他无力垂着的胳膊流至地面的那一刻。
他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
*
“这东西不好,你不许喝。”
眼前赫然出现的,是师尊笑眯眯的脸。
“为什么?我看师尊你分明很喜欢啊,甚至总别着个酒葫芦,还天天喝。”
“我和你能一样吗,你才多大,为师我头一回碰酒的时候比现在的你都高出一个头。”他说着,摸了摸桑无心的脑袋,又仰起头喝了一口葫芦里的酒。
“而且酒这玩意儿,高兴时最好别喝,旁人一起哄就容易喝多;难过烦闷时,也最好别喝,越是难过便越想喝;若是两者皆无呢,那就更别喝,你闲着没事喝酒干嘛,浪费美酒。”
“那岂不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喝?”
“对对,别喝最好,像你这种年纪小皮肤白的人,喝了容易昏倒。”
桑无心伸出手夺走师尊的葫芦:“那师尊你也别喝!”
半伏在桌上的男人脸色有些微微泛红,酒壶被抢却笑呵呵地摆了摆手,他瞳仁偏灰,像蒙上一层雾,桑无心盯着那双眼,无法看懂,琢磨不透。
男人笑了笑:“但若是想念一个人的时候,就可以稍微喝点,直到不想那人为止。”
“为什么?”
“不喝点酒麻痹自己,要是老想起他该怎么办,心里想又不可能见到面。”
“阿无又没有什么想念的人,所以,”男人顿了顿,“把酒葫芦拿来吧。”
男人伸出手,突然变了神色:“以后不要碰了,好吗?”
“你昏过去了,快醒来吧。”
……
……
……
桑无心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模糊不清,隐约看见藻井。
“咳,咳咳——”
心脏不安稳地剧烈跳动着,他捂着心口,有些闷,一种若有若无的怪异气息钻入鼻腔,但很快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甘甜的味道。
像酒香。
桑无心起身,发现自己正在客房内,身下便是红木床。
自己那把乌黑的剑正静静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旁边还摆了一壶酒。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但从窗户瞧去外头并不黑暗,街道上都挂满了灯笼,底下行人也有不少拿着花灯,桑无心站在窗边,此时最暗的地方竟是自己所在的客房。
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好像……做了个梦。
对了,吃过饭后有些困,便问掌柜要了钥匙,然后就上楼歇息了,这儿是天字一号客房。
桑无心心想自己真是做梦做傻了,怎么连睡前怎么上来的都忘了。
他伸了个懒腰,没想到只是睡了半个时辰,竟感觉十分神清气爽,头脑清醒,现在让他当场使十遍剑诀也不在话下。
突然,他听见下方传来了嘈杂声,便望向底下的街巷,这下头的县城百姓们不知为何站在街道两侧,排成一排,还齐齐朝南扭头。
桑无心好奇得很,也向南瞧去,这才发现远处竟来了一群人,再仔细看,这群人中间簇拥着一个“轿子”——四名壮汉抬着的人轿,其上瘫坐着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子看着有些瘦削,但脸上却满面红光,春风得意。他晃着脑袋,将衣摆放在身前,看不见双腿,大概是盘膝而坐,像个弥勒佛一般咧着嘴,逢人便大笑,很有喜感。
轿子通行在闹市中央,壮汉步履矫健,稳稳当当。
周遭围着的百姓不知是看热闹还是真情流露,轿上的男子一动弹众人便跟着笑。
卖烧饼的小贩一瞧见那男子晃脑袋便忍不住呵呵笑;路过的小童一望见那男子挥手,便摇着俩冲天辫嘿嘿笑;招揽客人的茶馆掌柜招揽客人,一听见那男子叽里咕噜讲话,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轿上男子虽然只是摇头晃脑,但街上的大家伙却跟看乐子似的,被逗得哈哈大笑。
怪。
桑无心觉着怪,但又说不出哪儿怪,毕竟这男子确实有几分滑稽。
忽然,那男子开始抬头到处张望,脑袋左扭右扭,像个旋转的皮球,最后这皮球上的眼睛定在桑无心的方向。
那男子虽离得远,但桑无心却能看清他的表情。
隔着距离,桑无心却清晰看到对方的表情——眯眼,张嘴,咧嘴大笑,直直盯着他,笑了许久。
猝不及防对上目光,桑无心一时不知该如何,只得勉强回以一笑。
“……”
男子好像还在笑,但又像是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呢?桑无心本想看看男子的口型,但离得太远,根本瞧不见。
轿子往前走终会走出众人的视线,但男子脸始终朝着人群,不停点头、挥手,嘴上也未曾停下。直到队伍渐渐走远,他仍朝着这边招着手。
桑无心还未来得及回个手势,那人已消失在街角。
*
“客官您怎么醒了,这一觉睡得好吗?”
下了楼,坐于楼梯旁柜台后的掌柜便热情地向桑无心问候。
“很好,我睡了多久?”
“约摸着一个时辰吧,你看那外头的天都全黑了。”
掌柜手拿绣棚,还在刺绣:“我还以为您要睡到天明呢,结果这会儿就醒了。”
“现在挺清醒的,而且丰泽既是不夜城,那便应该趁此机会出去走走。”
“说得对。”掌柜应着,也不耽误了手上功夫,左手端绣棚,右手食指拇指轻捏银针,来回穿刺,纤细光洁的五指翻飞,这一副刺绣似乎已经接近尾声。
“掌柜,你在绣什么?”
掌柜未应答,直接把绣面展示出来给桑无心看。
那是用黑丝线绣成的文竹图案,疏密有致,远看像是一副水墨画。
“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精妙的刺绣。”桑无心顿时觉得自己见识真短。
掌柜笑道:“客官喜欢就送给你吧,当个纪念。”
“对了,掌柜,方才经过客栈门口的轿子,你可知那是何人的轿子?”
掌柜顿时收起笑容,换了副无奈的表情:“那是老丞相的大公子,叫‘罗文进’,那人自老丞相的寿宴之后,便出了些毛病,变得痴傻了许多,不仅每晚都要坐轿在街上巡游,还整天傻笑,见到他的人都忍不住嘲笑他。”
“别人笑他傻,他却以为是喜欢他。众人越笑,他越得意,越发痴傻,旁人便笑得更猖狂。”
“原来如此。”桑无心感叹,这人有些惨呐。
掌柜招呼道:“客官别站着了,坐在这儿喝壶酒,便喝酒边聊天啊。”
“哦,多谢美意,我想到街上走走,就不了。”
“好好,”掌柜应着,突然想到什么又说,“哎,拿上个酒葫芦再走啊……”
话音未落,桑无心已经走远了。
*
听掌柜说,丰泽的夜市要持续至三更,桑无心看着沿街的灯笼还是难免感到惊奇。这光晕几乎连成了一条线,远眺几乎延续到了尽头那座山。
商摊小贩,食铺茶馆,街边各种混杂的香味扑鼻,和白日比起来,还是夜市更热闹些。
“客官,客官!”
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回头一看,果然是店小二。
这店小二手拿一酒葫芦快步跑来,他腿脚利索步伐倒腾得挺快,却因步子短,跑了好久才追上。
“客官,掌柜让我给您送壶酒。”
小二特意跑出来送酒,桑无心没理由不要,便将山泉酒收下了。
“小二,麻烦你了,快回去吧。”
店小二挠挠头,踌躇了一会儿并未离开。
“怎么了,还有何事?”
“客官……你先前不是说,这就不好喝吗?”小二面无表情道。
桑无心一愣,有些错愕:“我从没说过这话。”
店小二忽地展露笑颜:“奥,对,哎呦,是我记错了,那啥,我先回去了,回见!”
说罢,他转身就跑,留下了一个火急火燎的背影。
桑无心向那背影挥挥手,又看看手中的酒,总觉得古怪。
他打开了壶盖,便立刻闻到了酒壶中的酒香。
这清冽香甜的味道有如蜜糖,瞬间便勾起他的味蕾。
他忍不住拔开盖子,便要直接将一壶酒一饮而尽。
啪!
迎面忽然走来一个戴面具的男子,不由分说便撞在他身侧,男子身形高大撞得不轻,一壶酒也被直接摔在了地上。
桑无心呆呆望着洒落的酒水,略感可惜,忽然瞧见男子的面具也被撞落在地上,这面具十分眼熟——
面具上粘了些碎花。
“尧兄?”
桑无心立刻抬头,登时便愣住了。
面具下一张陌生的男人脸。
没有如同沟壑的伤疤,也没有像黄土一样的皮肤,光洁平滑的脸上,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庞。
男子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认错了,桑无心心想。
男子神情冷漠,自顾自地捡起落在地上的面具,戴好后便掠过桑无心身侧,转身擦肩而过。
可就在与男子擦肩的那一刻,桑无心清晰听到一句熟悉的声音:
“你真是个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