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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吃饭 ...

  •   天光正好,微风不燥,拂过的一丝丝凉意带起临街酒肆的招幡轻轻晃动,耳边传来雀儿的叽喳叫唤声。

      可能是昨夜喝了些酒的缘故,桑无心竟睡到了中午,这一觉算得上这三个月来最踏实的一觉。

      “桑大侠,到丰泽城是有什么要紧事吗?”王达一边招呼桑无心从二楼客房下来,一边客套着。

      “也没什么,只是路过。”

      王达“哦”了一声,听出对方不愿深入,便换了个话题:

      “大侠你,你身后这位好汉……公子,又是何人啊?”

      王达说的这位“公子”,此刻正大步走下楼梯,摇着折扇缓缓走出,桑无心暗道:若是将面具摘下,怕是会把周遭食客惊吓个不轻。

      这位便是昨夜酒肆门口睡觉哭泣的叫花子——尧轻。

      谁能想到这人在一天前还是个乞丐。此时的尧轻与昨日判若两人,破旧衣衫早已脱下,换了身质地极佳的锦袍,虽是素色,通身也不见什么多余的装饰物,但他身材高大,肩宽腰窄,偏偏那走姿还十分潇洒,步履开阔,这乍一看真像个大户人家的公子。

      可惜戴着面具,颇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暗示,保不准有人要说这人长得丑。

      那真是猜对了。

      叫花子虽丑,但审美却不错,还是个精明鬼,今日特意将脸上的面具换了副更花哨些的,面具右侧粘了着些细碎花瓣,还有金丝攀绕,实在招摇,只是出现便能惹得不少瞥视。

      “他是昨夜睡在门口的……”

      “在下只是个过客。”

      尧轻及时打断了桑无心即将说出口的“乞丐”二字。

      “贫道名叫尧轻,是个江湖道人,昨夜与桑兄交谈甚欢,相见恨晚如同遇上知己,所以我俩秉烛夜谈,畅快得很。”

      “哦哦,是这样,”王达搞不清江湖人的“相见恨晚”,尴尬应着,“那二位大侠今儿是要一同进城吗?”

      “不……”

      “可能吧。”

      尧轻又一次打断桑无心:“不过我们想先吃饭再进城。”

      他话头一转又道:“王兄你叫我们大侠还是言重了,我不过是个算命的,不是什么‘侠’,桑兄他年纪小,称他少侠便可。”

      “我昨晚同桑少侠对谈至深夜,却没吃夜宵,今早起得晚,也没吃早饭,这会儿实在饿得很,正巧桑少侠承诺今日要请客吃饭。”

      “他说,还要一并请了王兄你,是吧,桑少侠。”

      叫花子说的这些话十之有九都是瞎编的。

      但桑无心也不愿向王达解释,毕竟左右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这人若没什么要紧的,通常只会顺着别人的想法走,要么看着别人的眼睛点点头,要么应一声好。

      于是他看着尧轻的眼睛,点头应了一声。

      “嗯,走吧,我也饿了。”

      *

      “酱焖猪肘、蒸鲈鱼、小烤羊排、杂烩菜、清炒豆芽、葱烧台蘑、桂花糕、乌梅汤……没想到这店家的厨子这么厉害,这么多菜都会做。”

      “但是尧兄,你真要把菜谱都点一遍吗,你当真吃得下吗?”

      “不对,不是一遍,我分明点了三个猪肘。”

      “呃……”

      桑无心再三询问尧轻,后者戴着面具用下巴看人,迟迟没有回答。

      “……好吧,”见对方如此反应,桑无心也不再自讨没趣,是他要赔礼道歉,人家想点多少便点多少了,只是他这钱袋可要遭罪了,“那你一会儿努力一些,尽量吃完行不?”

      “我吃不完,不还有你们吗?我看王兄也饿得不行了。”尧轻正襟危坐等待着小二上菜,不像来吃饭,倒像是来视察的。

      “对对,俺也饿了,嘿嘿。”

      王达附和着,他今日彻底醒酒,一改昨晚那般一惊一乍的模样。

      不久后,店小二便率先端来了几道菜肴,尧轻两眼放光,眼瞅着那菜往桌上一摆,便动起筷子对准刚上桌的鲈鱼脑袋,将那鱼眼睛挖了出来,他一手扶起面具一角,一手往嘴里一送,便砸吧着嘴品味起来。

      桑无心可从没见过这种吃法,这任谁看来都实在新鲜,一时间他默不作声,专心看起尧轻这一口接一口的麻烦吃相来。

      王达本想夹一口鱼肉,可尧轻吃得不仅快,筷功还十分了得,每次王达想夹菜都能被对方抢了去。

      王达不好意思和恩人的朋友抢饭吃,干脆放下筷子先让尧轻吃着,自己喝了几口白水,朝桑无心勾勾手指:“大侠你坐过来点儿,我同你讲个笑话。”

      “什么笑话?”

      “这事儿,还跟尧誓尘有点关系。”

      “你还真要找尧誓尘?”尧轻突然插话。

      气氛骤然安静,两人都扭头看他,桑无心瞪大眼睛,王达愣着满脸疑惑。

      尧轻塞了几口菜,说了句“我抽风呢别管我”,便又专心吃起了饭。

      桑无心暗暗想到,昨夜尧轻已经知道他要找尧誓尘报恩,若是说出去怕是不太好,怕王达多想,急忙转移注意力:

      “王兄,你要讲什么笑话啊?”

      “哦,也没什么,就是丰泽城里的流言。”

      王达故作神秘:“三月前,京城致仕的老丞相不知怎的拖家带口来了俺们丰泽县,购置了一处大宅子,便直接住下了。”

      “这位老丞相,姓罗,叫罗仪,县里人没见过这么大的官,私底下都爱叫他‘老丞相’。”

      “那老丞相人不错,府里的下人也友好,在城里采买什么东西时不仅爽快还时常多给一两银子,县城里百姓都对那老丞相很有好感。”

      “老丞相刚来半月后他刚好八十大寿,要办寿宴,当时只要是带着祝愿来的人,甭管贺礼是什么都一并欢迎,所以能去的都去了,可惜那老丞相的府邸在丰泽县城南边,俺这个守北城门的士兵也没机会去。”

      “不过幸好俺没去!那天寿宴,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丈不知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上吐下泻,直接死在了丞相府邸,很是晦气,那寿宴也被搅得一团糟,众人不欢而散。”

      桑无心:“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不过这不是最要紧的,那之后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老丈头七那天,丞相府院门大开,那老丞相就穿着一身道袍站在门前手舞足蹈,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嘀咕两句什么‘我要飞升了’之类的话,没人敢靠近。”

      “他真的要飞升吗?”

      “桑大侠你别说笑,世间哪有那种事,俺告诉你,丞相那是……那是看见老人的魂儿来索命直接疯了!从那天以后,丞相每天不是爬屋檐祈雨就是下地到处跑,整日闹笑话,府里其他人不仅任由老丞相胡来,还一个个的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那老丞相的儿子只要出门就坐人轿,儿媳刺了一身花绣便不知所踪,还有那出门采买的管事,动不动就骂人,牙尖嘴利,这一个个的,哎呦,丢人现眼、张扬跋扈。就那老丞相的孙女还好些,只是听说她跟城南一家屠户搞上了,天天去那屠户家里不知……”

      “停,这和尧誓尘到底有什么关系?”

      “哎,老丞相第一次发疯的日子,天上乌云密布,鸦雀乱飞,地上雾气弥漫,最后还下了场阴雨,昨儿那说书人不是讲过吗,二十年前,尧誓尘来到那青棘谷时也是这等场景。”

      王达又道:“丰泽县城一直风调雨顺,唯一的灾祸就是二十年前由那尧誓尘招致的魔门混斗。”

      “自那以后,只要这城里城外出个事,人们就说是那魔头干的,谁在意真假,毕竟二十年前被扔进死人谷的那么多人里,还有几个是县城的百姓。”

      桑无心听着,心里麻酥酥的,要是让王达知道他要找尧誓尘报恩,恐怕会当场把他赶出去。

      “王兄,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虽说我在城外,好久没进城,但这些可都是咱城里许多百姓看在眼里的,众人都这么说那还有假。”

      “那倒也是。”

      “诶呀,俺这笑话也是说完了,吃饭吃饭。”

      王达刚拿起筷子便停在半空。

      不过闲聊的时间,尧轻便把一桌子菜吃了个大半,看他那样子似乎还能继续吃。

      可这点的菜分明占了三张桌子,小二都说,你们三人点了六人份的菜。

      桑无心还是第一次见到饭量这么大的人,虽然尧轻体格是很高大,但也不至于这么能吃,简直有如饕餮。而且他不仅吃得多,也吃得快,一边扶着面具一边吃饭还没有一丝不体面,实在厉害。

      “你们看我便能看饱吗?”尧轻冷不丁说道。

      桑无心愣了一瞬,自己观赏奇人的想法好像被看穿了。

      这人分明戴着面具低着头吃饭,怎能看到自己的动作,被人这么说莫名紧张了起来,喉咙都有些发紧:“尧兄你先吃,你多吃点。”

      “对对,桑大侠说的对。”

      桑无心有些拘谨,不敢再盯着对方看,他假装不经意地问道:“味道如何?”

      “还不错。”

      “没想到你饭量这么大。”

      “能吃是福,我这是福上加福。”

      “尧兄,你吃饭的时候很专心啊。”

      “当然,我怕卡鱼刺,”尧轻吃得认真,问王桑两人,“你们怎么还不吃?”

      王达挠头:“俺们这……”

      尧轻这才发现,自己早就把盘子碟子吃了个精光,一点不剩,饿死鬼投胎。

      “呦,对不住,一不小心吃完了。”

      尧轻虽是这么说着,但他又动了筷子三两口把剩下的菜全下肚,一点没给另两人留。他吃美了,戴好面具起身舒展身体,一副酒足饭泡的模样。

      他眯眼语气含笑:“这一餐实在美味,桑少侠,你这赔礼我收下了,后会有期,先走了。”

      说完,这尧轻便一溜烟跑了,动作行云流水,速度之快生怕桑无心问他要银两付饭钱。

      “哎,这咋直接走了,什么赔礼,俺咋听不懂?”

      桑无心看着桌上干干净净的盘子碟子,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这人好生奇怪,确实是个奇人。

      “王兄,咱们再让小二上几盘菜吧。”

      *

      到了分别之时。

      王达站在酒肆门口朝南一指:“桑大侠,你往前走便能看到丰泽北城门了,到时候直接进去便是,大门一直敞开。”

      王达感叹:“最近从北城门进去的人倒是不少,但是出来的却没几个,估计都从南城门出去了吧,总之,桑大侠你若是又迷路,你就向守城门的弟兄说俺的名字,他们定会帮你的。”

      “多谢王兄了。”

      王达摆手,表示都是小事,他又问道:“大侠,方才那位尧道长已经进城了吗?你们可是要在城里碰头?”

      “其实……我和他不熟,甚至还没我和你熟。”

      “啊?那他干嘛一副好友的模样?”王达疑惑,“难道他想与你深交,故意引起你注意?那他最后怎么突然走了?”

      桑无心也不晓得,萍水相逢的人若不是投缘怎么会愿意与人深交。

      可桑无心只是想赔礼道歉而已,他根本不了解对方,至于路上是否要结识朋友,他倒觉得不必。

      毕竟自己要找魔头报恩,单凭这一点就能让许多人忌惮。

      “他最后不是说了‘后会有期’吗,说不定他在城里等你呢。”

      桑无心摇摇头,拱手道:“王兄,我先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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