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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叫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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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他还活着。
桑无心蹲在叫花子身前,那衣衫褴褛的家伙面对着墙睡着,看不见正脸,桑无心轻轻覆上对方露出的一节手腕,他脉象平稳,睡得正香,根本不像病了的模样。
或许是眼花了,也或许是他在做梦,在梦里咳嗽?
桑无心纳闷,搞不清楚。
天上月亮已经升了起来,城外这处店家既是酒肆也是客栈,平时人来人往,即便现在入了夜,在这喝酒听书的百姓依旧还有不少。
初秋的夜晚不算寒冷,偶有夜风拂过也没多少凉意,倒是舒服,桑无心既然来了外头,干脆坐在叫花子旁边赏起月亮来。
从青棘谷出来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三个月,为了完成师尊遗书中的嘱托——找尧誓尘报恩,他这一路上风尘仆仆,总算到了个歇脚处。
说来也怪,桑无心从小便知道,尧誓尘曾在自己还是婴儿的时候救过自己一命,但他从来没把这事当真过,毕竟谁能信一个魔头会救人命,还救了个微不足道的婴孩。
可师尊临死时却特地提起了这事,师尊虽然平时爱开玩笑,但从不会在重要的时刻妄言,桑无心想起师尊临终时虚弱消瘦的模样,心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望着月亮叹道:“唉,师尊,你丢下我走了也就罢了,怎么还给我留了个这么难的差事,你让我找尧誓尘报恩,可若尧誓尘是个女子,那我肯定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你说你要找谁报恩,你说谁是女子?”
不知来处的声音幽然传来,带着不甚明显的怨气和一丝嘲笑,但这嗓音清润悦耳,桑无心不禁愣了一愣,下意识答道:
“尧,尧誓尘啊。”
他转头向旁看去,周围除了这叫花子再无旁人,方才这话定是他说的。
“丐兄,你没睡吗?”
“丐兄?呵。”叫花子动了动,懒懒摆手,算是回应。
“果然你没睡,看来我没眼花。”桑无心眼睛一亮又忽地沉下去,“刚刚我说的,你全都听见了?”
“否则呢?要是没听见,我问你做甚?”叫花子声音低沉,却带着几分揶揄,“你方才说要找尧誓尘报恩,还说他是女子……”
他顿了顿,冷不丁问:“你疯了吗?”
桑无心眨眨眼,没想到事情竟然败露了:“没有疯,我身体很好。”
叫花子听这真挚坚定的语气一时语塞:“你就听那说书老丈胡扯吧。”
“你果然也在听故事,那为什么不进去听?”
“你眼瞎吗?”叫花子不耐烦道,“我这装扮,这模样,这身份,走进去能不被赶出来?可不是只能偷听了。”
“对奥,”桑无心应,“丐兄,你真可怜。”
并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听来冷冰冰的一句话。若是换了旁人说这话,定是嘲讽的意思,可桑无心与众不同,他向来不爱打诳语,都是真心实意。
哗啦——
话音刚落,他双手一展,白花花的银子就这么落在叫花子背后。
桑无心慷慨赠出了不少银两:“丐兄,我给你钱。”
“银子不少,你拿这钱就可以买新衣裳,然后就能进去听书了。”
可叫花子毫无反应。
桑无心有点纳闷,之前听师尊说过,遇见乞丐给他扔几两银子,对方就会感恩戴德喊你“老爷”,但这个人怎么无动于衷,这是个不愿要嗟来之食的叫花子?
不,肯定是自己不够诚恳,或者是他正在气头上。
桑无心笃定地点头:丐兄一定生气了,他在说书人讲了很久之后才睡在门口,定是气他自己没早点来。
“你是不是没听到前面的情节,要不我给你讲讲说书先生前面说的那些故事好了。”
于是他开口:“咳,尧誓尘一直都在女扮男装,她其实是个女子,在数年前,她爱上了名门世家的剑首,但剑首不爱她,于是她爱而不得,强取豪夺……”
“霸王硬上弓……”
“你是不是有病?”叫花子忍无可忍,伸出一节修长的手指示意他赶紧走。
“脑子有病就去旁边的医馆看看,别在这里打扰别人。”
桑无心摇头:“我身体真的很好,没有病,不用看。”
他盯着对方的手指看了半天,越发好奇这人的长相,声音如此好听,手也这么好看,相貌也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丐兄,你能不能转过身和我说话?”
“干嘛?”
“我想瞧瞧你的脸,”桑无心认真道,“师尊说过,同别人交谈的时候最后看着对方的眼睛,这样比较礼貌。”
叫花子无言了一瞬,打了个哈欠,低沉的嗓音中忽然夹杂着一丝奇妙的玩味:“哦,你说我没教养呗。”
桑无心摇头:“不,我是说我需要看你的眼睛,不然我不太礼貌。”
叫花子又是一阵无言,随即笑出声来:“想看我脸?早说啊。”
他慢慢直起身来。桑无心先前看得果真没错,叫花子身形高大,即便坐着,也比蹲着的自己还高出一截。
叫花子慢慢转身,在看到他脸的那一瞬间,桑无心怔住了。
……
?
简直惊世骇俗!
这张脸,毫无疑问是他这二十年里见到过的最丑的脸,奇异分布的鼻子和嘴,黄土般粗糙的皮肤,其上有令人窒息的巨大疤痕,像是数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脸上,感觉下一秒就会飞出什么诡异的生物。
如何形容这张脸……若是两个字便是“太丑”,若是一个字……
“呕。”
桑无心捂上自己眼睛,像被人猛击了一拳腹部,恶心感涌了上来,他知道这样实在失礼,便急忙撇过头,这也太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叫花子见对方不看他,又将脑袋凑过去:“你不是想看我的脸吗?你看啊。”
丑陋的面孔近在咫尺,桑无心被这脸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便把巴掌送了过去——
啪!
这一掌,脆生生的,够狠辣。
桑无心和那叫花子同时愣住了。
桑无心看着自己没控制好的手,粗糙的皮肤触感还停留在他手上,他忍不住嫌弃:这手刚刚碰了那张巨丑无比的脸,还能要吗?
“你到底什么意思?”
直到叫花子的声音又悠悠传来,桑无心才回过神,看到那半张红肿的脸,他略显窘迫地笑了一笑,顺便感慨了下自己的力劲。
“我……那个……就是……”
叫花子一脸无辜,一副快要落泪的模样:“我只是在路边打盹顺带听故事,到底招谁惹谁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擦了擦眼角,很是委屈。
桑无心大惊失色:呃咦,这张脸哭起来更不堪入目了!
“唉,我的脸啊,本来就生的丑,这下好了,骨头都要震碎了,哎呦,疼死了,好疼啊……”叫花子捂脸恸哭,好不悲惨。
桑无心深深把头低下,不知是愧疚,还是依然不想直视对方的脸,他认真说道:“都是我的错,我愿意赔礼道歉。”
叫花子一怔,便立即哼笑一声:“你真要赔礼道歉?”
“嗯,师尊说过,做错事就要道歉。”
叫花子听罢,忽地从怀里摸出一张彩绘面具,戴上后,那恐怖的真容便彻底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收起方才过分“痛苦”的语气,平静道:“你方才给我的银子,我不要了。”
桑无心微微抬眼,瞥眼一瞧望见个光洁的脖颈便又低头:“不要吗?”
“你就去刚才那家酒肆,我要喝酒,再订一间房,我要住一晚。”
“好好。”
“哎,还没完,我明日要换身新衣裳,还要吃一顿好的,若是太阳毒辣天气燥热,我还要睡个午觉,要在客栈睡,要上房。”
“好好。”
叫花子见桑无心这么囫囵答应却仍是低着头,不由得笑出了声。
“我有那么丑吗,一眼都不愿看我。”
“不。”桑无心急忙抬头,这才发现对方戴上了面具,扑闪了两下眼睛,暗暗放下心来。
这下能看了。
叫花子心中腹诽,这人脸上虽没什么表情,但心思却好猜,这双眼睛十分灵动,毫不掩饰。
他扶额又道:“唉,我这脸从娘胎生下来便是如此,找了不少大夫治疗,但都无济于事,于是只能整日戴着面具示人,只有睡觉的时候才摘下。”
“所以你面朝墙壁也是因为不想让人看到你的脸吗?”
叫花子唉声叹气,点了点头。
“我生的实在太丑,走到哪里都受欺凌,到头来爹娘死了,我也成了个乞丐,整日混迹这小小县城的街头,吃不饱穿不暖。”
桑无心感叹,青棘宗里不少弟子,来宗门拜师前都是些穷苦人,但又穷又没爹娘,还如此……如此之丑的人他真的没见过,太惨了,真是太惨了,看来青棘谷之外还有许多他从未见过的可怜人。
“丐兄,你放心,我一定带你吃好住好,好好给你赔礼道歉。”
叫花子哼笑一声,露在外面的一双瞳孔炯炯有神,若是没见过面具之下的真容,怕是要以为他是个美男子。
“别叫我‘丐兄’了,我有名字。”
叫花子起身站起来,桑无心也跟着站起,这才发现,这流浪汉比桑无心高了不止一个头。
“那在下该如何称呼?”
对方扶扶面具,笑道:“尧轻,轻于鸿毛的轻,尧誓尘的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