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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 大寿 ...

  •   “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在我阿翁八十大寿那天,发生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

      罗玉浣哽咽着,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

      罗仪官居宰辅,平生经历无数风波也从未动摇半分,此刻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无力。

      他的长子罗文进得了风病,太医院众太医用尽手段也仅是缓和病情,不过数月,罗文进已是半身不遂,瘫痪于榻,就算请来坊间神医也毫无办法,针灸草药只能缓解调理,并不能根治。

      罗仪深感绝望,他无法接受自己的儿子是残疾,就在快要彻底放弃时,同为当朝大员的友人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友人请来了一位久居山林的隐士,他说这隐士曾浪迹江湖,知道许多寻常人不知晓的秘闻与传说,其中不少并非虚言,颇有证据,罗仪半信半疑,最终见了这“隐士”一面。

      隐士不仅矮小,且十分苍老,来见罗仪时,手上提着一壶老酒,边走边喝,边喝边撒,身着一身破旧白衣,披襟散发,吊儿郎当,说话还带着难闻的酒气。

      这模样任谁看都不能轻信。

      可罗仪信了。

      “丞相若是不信,可,可派人先去查看一,一番,若那山中,没有,没有宝物,您就是……砍我的头,我也绝无怨言。”

      既然老丈如此承诺,罗仪便亲自带着他去了丰泽县城外的高山——羊头峰。

      这一找,还真叫他找到了。

      在羊头峰峰顶洞穴内,有一宝剑静静立于一汪浅潭之中。

      宝剑通体银色,月光之下盈盈闪光,剑身上有祥云般的纹路,看不出是用什么金铁所铸,剑柄则是纯白,其上有用金丝悬挂一枚不大的玉牌,仔细瞧便能发现玉牌上面还刻着颇为精致的字——“连霏”。

      这剑深深嵌入潭底,同行的李昌李屠户想淌水拔剑,但拼尽全力也无法拔出,还向后栽倒喝了几口潭水,罗仪见状提了个建议,潭水清澈见底,不是很深,把潭底的泥挖出来应会好拔一些。

      于是他命人把潭中水引出洞外,并叫来数十人挖泥,连续一日夜终于将那剑取了出来。

      罗仪大喜过望,直接将剑带了回去。

      府中人见到如此珍宝,都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摸,剑身光滑没有杂质,即使放在黑暗中也似有微光闪闪,每个碰过剑的人都说,一触到这剑,便感觉有一股清流涌入身体,神清气爽。

      后来,罗仪按老丈的说法,将这柄剑放到罗文进房中,此后罗文进便再未踏出大门,吃饭喝药都在房中。

      罗仪等得起,毕竟他再无别的方法救自己的儿子了。

      在罗文进修养的这段时间,罗仪与他的孙女儿媳也安心住在城中,好容易出来一趟也该要品味当地的风土人情。

      丰泽县城最为著名的便是山泉水酿的酒,泉水自羊头峰峰顶而来,自上而下流出,由城南的挑水工带入城内,供百姓使用。

      这酒水清冽,甘甜美味,无人能抵住这等诱惑,罗仪嗜酒,一尝便无法自拔。丰泽百姓热情,给丞相府带去不少这美酒,于是罗府上上下下皆品尝了这酒味,都夸赞味道独特,美味至极。

      而罗文进的病情也有所好转,短短两周,他就同先前判若两人,一开始是可以微笑,到后来慢慢能挥手,甚至起身行走,与旁人交谈也不在话下,就连以往那沉郁的性格也突然开朗许多,几乎成了罗仪心中那个英姿飒爽的最佳模样。

      罗仪喜极而泣,当机便要赏那献策的老丈,但友人却说老丈早已离开,不知所踪。

      罗仪感慨那老丈真是世外高人,有如神仙一般乐善好施,来去无踪,他将老丈当做救罗氏一家的恩人,罗文进痊愈那夜还朝着羊头峰连磕了三个响头。

      高兴之余,他八十大寿的日子也将临近,这双喜临门之事让他心情大好,于是罗仪广而告之丰泽县城的百姓,无论身份地位,只要是心存祝愿便能来罗府参加宴席。

      这消息一出,寿宴当日丞相府外围便是水泄不通,热闹至极。

      罗仪大喜过望,好酒好菜连上三轮,府内无人不是盈盈笑颜。

      喝得尽兴,他大手一挥,叫出四名壮汉,便命令道:

      “今日实在高兴,只可惜这宅子太小容不下这许多百姓,也瞧不见我儿这神迹,你们四人,抬上轿带着我儿沿着那大道从南向北好好走上一走,让百姓们看看,我儿经历这半月的塑炼身体尽数痊愈,这是天上的神仙在救我罗家!”

      罗仪喝的酒实在太多,脑中昏涨,眼前也模糊,可看着大汉抬着罗文进出了大门,却露出了笑容。

      此时朱漆大门敞开,“寿”字灯笼高挂,张灯结彩,正厅长案之上,灯烛摇曳,铜香炉案上摆,寿桃金佛齐齐整整,他瞧着在院中品味佳肴的众人,望着近处行礼拜贺的百姓,听着宴席间助兴的戏班,想着自己那痊愈的儿子,这等美妙滋味,只怕是下辈子也难得。

      突然,从天而降一名持剑的侠客,那侠客身披黑袍,武功高强,三步便来到罗仪桌前。

      “在下也来为罗丞相贺寿。”

      眼前的侠客手持一柄银光闪闪的宝剑,不等旁人撇去目光便开始舞剑,他步伐轻盈,脚尖旋转,身体便随之摇曳,宛若风中的叶片,剑身轨迹肉眼难寻,银色弧光在空中画圈,那侠客游龙一般穿梭于宾客之中,所过之处,众人无不频频叫好,大声尖叫。

      一剑舞毕,他点剑而起,身姿轻盈,扬长而去,留下众宾客呆站在地,这剑舞实在美丽,众人惊异,连鼓掌都忘却了。

      罗仪看后也不禁仰天大笑,心中实在美得很。

      此时月色皎洁朦胧,仿佛隔着一层白纱,耳边传来了许多雀儿的呼唤,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也飘着酒香。

      诶?

      有些不对。

      罗仪突然想到方才那侠客手里的剑实在眼熟,银光闪闪……

      罗仪拍案而起,这不就是我那宝贝银剑吗?

      这时,他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气息。

      什么味道?

      似乎是何处刚杀了猪羊,血里带着腥味。

      罗仪面朝天空,也是糊涂了,他想在天上寻找味道的源头,可望着望着,眼里的月色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暗,耳边鸟雀的叫声变了个调,愈来愈多的夜鸦叫声响彻天空。

      他总觉自己的印堂被人打了一拳,脑袋分明很疼,但却异常清醒。

      视线望向天边更远处,模糊,模糊,还是模糊。

      罗仪感到周围的腥味越来越重,眼睛都快睁不开,他只得不住地眨眼,等到再次睁开眼睛,他只能看到漆黑夜色中一点灯笼的红光。

      向左望,是沉沉黑夜,向右望,也是看不清楚的黑夜,他揉着发涩的双眼,视线依旧模糊,只瞧见眼前的红灯笼随着风摇来摇去,他盯着灯笼看,眼前的红色圆球逐渐清晰了起来。

      不是灯笼。

      是沾满血红的一颗头颅正在看着他。

      罗仪呼吸一滞,心中的喜悦一扫而光,刚才的腥味灌上他的喉咙,心脏骤停的下一秒,他撕破咽喉,想要把心肺吐出来一般,破音叫喊:

      “啊!啊————啊————”

      “啊————”

      他眼前没有一人站着,只有倒在血泊中失去手脚,在地上挣扎蛄蛹的活死人!

      再仔细一看,惨死的人里有不少是罗府的下人奴仆。

      天空没有月亮,只有成群的黑鸦盘旋,黑雾铺满整片天空,甚至沉在地面,不见一丝光,红灯笼和烛光随风摇曳,金佛笑着看着寿宴的一切,耳边的敲锣打鼓声毫无章法,呕哑嘲哳。

      其他仍旧活着的百姓对周围的一切异象充耳不闻,谈笑着,品味着桌上的美味。

      手中各举着丰泽县城最令人骄傲的特产——美味到忘我的山泉酒。

      罗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质问那些宾客为何见死不救。他想起身可腿是软的,他想找自己的孙女可他连头都不敢扭,只一动不动呆坐着。

      这时,大门处有了动静,众人齐齐扭头。

      他儿子回来了。

      罗仪惊吓过度,此刻迫切想要见到自己的孩子,他急得眼泪涌出,嘴里呢喃着:“文进,文进啊”。

      罗文进就这么坐着轿子回来了。

      他头向右侧歪着,脖子向后伸着,眼珠用力瞥向自己的父亲。

      罗仪脑袋“嗡”的一声,停止了思考。

      罗文进身体弯了个弧形,手指交错,不成样子,胳膊皆向各方歪斜,腿不见踪影,整个人以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坐在轿子上,抬轿的大汉毫无察觉。

      罗仪僵着身体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瞧见罗文进嘴巴不停动弹,这么看着、看着,他看懂了:

      “他们……笑……我……爹……救我……”

      罗仪此刻早已喊不出来任何一个音节,他仿佛五感全失,什么也感觉不到,他觉得自己飘在空中,脚下的土地早已崩塌,他胸中绞痛,猛地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嗝,浑身一震,将方才吃下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

      晕眩、恶心。

      罗仪不知何时趴在了地上,胃里翻腾,嘴里几乎要咳出血来。

      不知是什么人大吼道:“诶呦,这,这老丈是吃错什么东西了,这是死了吗?”

      “晦气,晦气啊,来人呐,把他弄出去!快把他弄出去啊!”

      罗仪听见这人的话语,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他仿佛又看见了方才舞剑人的身影,那动作行云流水,若是与敌人交战,定是每挥一剑,便能砍下一臂。

      最后那人轻功了得,直接“飞”走了,想必去了一个自由之地,潇洒之姿,令人羡慕。

      罗仪眼中只剩下舞剑人飞离的身姿和他手里的银剑。

      罗仪起身,望着方才舞剑人离开的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去,直到走到墙边,无法前进。

      “报应……这是报应!”

      他伸手扣着墙上的砖缝硬是要往上爬,脚不停扑腾,就算手指扣出血来,他也仍然不肯放弃。

      “我不要待在这,我不要,我要飞,我也要飞啊!”

      罗仪一边叫着,一边继续“攀”着,直到体力不支,跌在地上。

      “呵呵,呵呵呵……”罗仪筋疲力尽,咧嘴傻笑。

      ……

      罗仪躺在地上再没有别的话语,只一味笑着,直到他的孙女罗玉浣过来看他,也没有一点反应,嘴里一刻不停地呢喃:

      “报应……飞,我要飞……”

      他彻底疯了。

      *

      “我,我当时就是看到这样的惨剧。”

      罗玉浣泣不成声。

      “根本是假的,我爹根本没有痊愈……都是幻觉。”

      “那日闯入府内的黑袍人将宝剑盗走了,还跟疯了似的杀死了许多人,阿翁自那日起就得了疯病,每日都要爬上屋檐,口中胡言乱语,天天说什么报应,还说他要飞走,有一日阿翁不慎从屋檐上跌落,就这么摔死了,可外头的百姓却以为阿翁还活着,还传言他要飞升成仙。”

      “其他人只会笑,只会说风凉话,我爹下不来轿子,那四名大汉拦着我们不让我们接我爹下来,说丞相有令,要带罗公子上街游玩,李大哥想要拿刀砍,可那壮汉力劲更大,李大哥一人根本敌不过,最后,最后我爹就这么在轿子上病死了,爹死后,那四名壮汉不知为何也都死了,但他们还在不停拉着轿子沿着城中街道来来回回,我,我一开始还害怕……可现在早就麻木了。”

      “那你娘……”桑无心问道。

      罗玉浣捂着脸哭得更加大声:“我……我娘,我娘自我爹死后,身上就长满了和我爹一样的黑印子,卧床不起。”

      “也是自那天后,城中所有人都不待见我们,一见到我们不是嘲笑就是破口大骂,都是一群疯子!我们本想从北城门出去,可城北离我们城南的府邸有段距离,带着我娘在街上走,会被那些疯子杀死的!何况丰泽城以北没有城镇,只有死人谷,从北城门出去也不合算。”

      “我们也买不到药,只好从药铺偷拿一些出来给我娘,但根本没有用,你们也看到我娘的模样了,她现在浑身发冷,黑印布满全身,再这样下去,也要和爹一样……”

      “所以你们想从南城门出去找解药,”尧轻插话道,“可城南有那山在你们不敢轻易靠近。”

      “嗯,我们不敢随意吃城中的食物,每日都去李大哥家吃些他家中囤积的米面,喝的也是井水,我们也想过出城搬救兵,可就像你说的,若要到临近的城镇必须翻过或是绕过羊头峰才能去南方。”

      尧轻沉思一阵,对众人说:“现在有许多谜团尚且不明,但罗丞相去的那座山定有猫腻,无论如何,也得去一趟羊头峰。”

      “爱徒,你同为师一起前去一探究竟。”

      桑无心一愣:“现在?”

      “道长,万不可贸然前往,羊头峰极为危险,外人不熟悉地貌,恐怕会迷路。”

      罗玉浣目光稍稍闪躲:“而且,在阿翁将宝剑带出山后,他便命人将那山洞封起来,并在里面点了一把火。”

      “封洞点火作甚?”

      “……”罗玉浣没有出声,看来这其中还有不小的隐情。

      尧轻没有等待她的回答,正色道:“无论如何,那座山我们是定要去的,不能再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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