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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十 偷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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尧轻突然指了指西边别院处的八角门,那门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单薄的人影。
仔细一看,那瘦小人影似乎是位娘子,待她走出别院,才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一名皮肤黝黑的壮汉,壮汉手提一把大刀,在这无光的夜晚若是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出。
两人悄无声息地次第穿过门洞,来到丞相府前庭,迎面便能看到那轿子,但他们也不害怕,只瞥了一眼,随即像没瞧见似的,不慌不忙绕过去,直奔里屋。
没过多久,大门口又走来了一个拄着拐杖的熟人——桑无心差点打死的老丈,丞相府刘管事。
刘管事也朝那里屋而去,拄拐慢慢进了屋。
桑无心看了尧轻一眼,后者微微哼笑。
“总算来人了,我们跟上去。”
高手不走寻常路,尧轻依旧是揽着桑无心跳到了对面丞相府的屋檐,不声不响,住在屋里的普通人定是发觉不出什么异常。
方才那两人进了里屋便再没有出来,在屋里不知做什么,发出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尧轻又用上传音术:“桑少侠,你我就在这儿来听听他们在谈什么,如何?”
桑无心意会,遂运气通窍,静下心来仔细听,周遭一切微小的声响便立刻传入他耳朵里。
屋里头这两男一女谈话的声音格外清晰。
刘管事:“李屠户,你和小姐原来已经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还在外头。”
男子:“嗯,回来了,昨晚和小姐从别院大门回来的。”
女子:“刘叔,我向你道歉,不该自顾自离开去找药的。”
刘管事:“没事没事,小姐你没事就好,那你们找到药了吗?”
女子:“我和李大哥去了一趟药铺,药铺老板不愿卖药给我们,我们只好……偷了些出来。”
刘管事:“唉,迫不得已,快给夫人用上吧!”
女子:“嗯。”
……
女子:“我把药膏全用了。”
刘管事:“别担心,都用上吧。”
女子:“腿上的印子还有很多,药膏不够了。”
男子:“我再去药铺偷些。”
女子:“等下!李大哥你别去了,被发现就遭了,他们那些疯子会杀人的。”
男子:“那你娘怎么办?”
女子:“这药膏本就是些寻常草药,不能根治,我娘迟早会撑不住,而且我们一直待在城里也不是办法,要想活命还得出去。”
男子:“去寻药还是寻医,让我去。”
女子:“不行,要寻医必须翻过那座山,那山上太危险了,野兽众多,黑雾弥漫,还有致幻的毒物,你一人去若是赔上性命我连你尸体都找不到。”
“当下已经无路可走了,刘叔,你留在家中照顾我娘,我同李大哥一起上山找药,多一个人多个照应,若是我俩之中有一人能活着便是极好,若死了……”
刘管事:“别说这种话,一定能救夫人的,我们也一定能找到救兵!”
……
偷听到这儿,尧轻突然传音:“桑少侠除了刘管事,你可知这剩下的一男一女是何人?”
桑无心沉思,似乎有了想法。
尧轻道:“这几人身在毒物肆虐的污染地,但交谈却不像是中幻觉的疯子,虽然他们路过轿子对厉鬼模样的罗文进视若无睹,但我猜,他们应当是觉得罗文进已经死了才如此从容,既能习惯便说明他几人经常出入丞相府,不止一次见到罗文进的轿子。”
桑无心点点头:这剩下的两人也同刘管事一样相当熟识这座宅院,从很久之前便住下了。
“这女子的娘亲怕是中了毒,他们口中偷来的药膏可以暂缓病情但不能根治,需要出城求医寻药。”
“他们很清楚天上的黑雾自南边山上而来,他们也很清楚毒物的源头也是那山,”尧轻开朗道,“答案很明显了。”
底下两人的声音又传来,那女子说:
“再这么下去定会死在城里,这就算是亡命一搏吧。”
“桑少侠,”尧轻突然开口说话,“等下你要配合我,不要说多余的话。”
“啊?”
还没等桑无心弄清缘由,尧轻便又伸出手掌揽着他的腰,带他飞身下了屋檐,稳稳落在了罗文进的轿子旁边,动作行云流水,看来已经习惯带人“飞”了。
“你这是做什么?不怕被发现吗?”桑无心惊异。
尧轻不作回答,反倒是猛地大喊:“哎呦!”
“这里怎有如此大的煞气,还有这僵尸,啧,不得了啊不得了!”
这声惊天动地,连天上的鸦雀都吓得飞走。
“何人!”方才屋里的那名提刀大汉破门而出,举刀挥向这突如其来的两名陌生男子,大吼道,“离开丞相府,别在此发狂!”
桑无心对尧轻此种作秀似的动静感到疑惑,不明白他方才喊的那几句是什么意思。
可既然尧轻提前知会,那便跟着他行动,他所做的事应该有些道理。
“这位仁兄,你不要激动,贫道无心山人,云游天下捉鬼擒妖,旁边这位是我的弟子,叫阿桑,”尧轻说着,朝桑无心挥挥手,“爱徒,不可失了礼数。”
桑无心听尧轻胡说一通,顿时浑身僵硬,半天没换过劲来,虽然很别扭,但还是抱拳躬身道:“幸会。”
“无心山人”见面前的大汉依旧戒备又说道:“贫道同爱徒前几日来了丰泽县城,我们从北城门进城,还在当地的客栈喝了酒,可这一喝竟发现酒中竟有一种极为罕见的蛊毒,中毒者分不清好坏,分不清现实,统统出现幻觉。”
“贫道算出这毒自南而来,于是来到城南,这一来可就觉出了丞相府这地界死过不少人。”
尧轻一顿,又说:“这地方全是厉鬼啊!”
桑无心险些惊得跳起来。
厉鬼?刚刚不是说没有鬼吗?
“我不信你,你们给我出去。”大汉虽然礼貌地听完了尧轻的一通介绍,但他毫不领情,抡起大刀便要往前一扫。
“李大哥,住手!”
身后堂屋中传来那女子的喊声,俄而,她便款款而出,露出真容,身后跟着刘管事。
“你们是道士?”
这女子气质非凡,虽然身上穿着的衣裳都划破了几道口子,但女子身着一袭由丝绸锦缎制成的青色衣裙,其上有金丝绣出的繁复图案,与大汉的粗布短衣完全不同。
“正是。”尧轻道。
“你方才说,你知道城中酒水食物中有毒?你是如何知晓的?”
“一尝便知。”
女子听后,上下打量了尧轻与桑无心二人,又言道:“你为何突兀地带着面具?”
尧轻轻快答道:“自然是掩人耳目,贫道不过一名寻常道人,不愿在大庭广众下显露真容,这太过招摇。”
桑无心腹诽,你分明戴着面具也照样招摇,不过为了旁人的眼睛着想,还是戴着比较好。
“你口齿伶俐,耳目通明,确实不像疯子,你这弟子呢?”
“贫道的爱徒自然是更加聪明伶俐,爱徒,你说句话,好让这位娘子安心。”尧轻握了握桑无心的手,用传音术暗道:就说我们能驱鬼。
桑无心喉结滚动:“在下跟着……师尊远游,一路上遇到不少魑魅魍魉,但有师,师尊他老人家在,驱鬼斗法从未失手过,就算是……尧誓尘那等罗刹鬼也不在话下。”
女子听后又沉默半刻,尧轻见她还是有所防备,便又开口说道:“娘子勿怪,贫道一瞧你这面相,便能知晓你是何人。”
“你说说看。”
“你乃大富大贵之人,原本应是前途光明,家庭美满,但因你身边人的错误让你遇到了大麻烦,”尧轻指了指轿子上的罗文进,“若我没猜错,此人应是你的亲人,你不像城中其他人一般中毒,分明可以从城中离开却依旧留在这里,说明你还有挂念。”
“实不相瞒,贫道已经算出了求解之法,”尧轻故作玄虚顿了顿,“就在南方的山上。”
女子瞪眼,叹了口气对身前保护自己的大汉说道:“李大哥,无需戒备了。”
她越过大汉来到尧轻面前:“对不住,我为我方才的无礼行为道歉,实在是城中疯癫之人太多,我难以分辨。”
“若娘子不放心,贫道可以当场掩饰驱鬼之法。”
桑无心有些惶恐,他是要怎么驱鬼?画符跳舞吗?
女子婉拒道:“不必了,道长身在丰泽县城却没有中毒,定然是有真本事。”
“那敢问娘子姓名?”
“我姓罗,名玉浣,这里就是我的家,你刚才猜的不错,”罗玉浣声音渐沉,尾音略带一丝哽咽,“那院子里的……尸体,是我爹。”
桑无心闻后一惊,尸体?她觉得罗文进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这位是李昌,李大哥,他原先在城南大街经营一户肉铺,曾在我阿翁手下做事,如今城中千疮百孔,他同我一样家破人亡,我俩也算是有个照应。”
“我身后这位是刘德祥,府里的管事。”
罗玉浣伸手指向屋内,恳切道:“我知两位定是满腹疑惑,请进屋吧,我会详细说明的。”
五人一齐进了屋,屋内的陈设很是简单,不像是富贵人家的陈设,这里头仅有一张红木桌和一张矮床,床上躺着一位侧着身的女子,那女子裹着厚被子,只露出头和脖子来。
可就是那露出的后脖颈上,清晰可见密密麻麻的黑色印记,状如圆圈,大小各异,远看像是黑色的疙瘩和疹子,和院里罗文进身上的印子一模一样。
“事到如今没什么好隐瞒的。”罗玉浣开口道。
“床上躺着的这位是我娘,她中了毒,不仅畏冷,而且身上长满了黑色印子,院内的是我爹,他如今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抬轿的大汉不知出现了什么幻觉一直重复那日的动作。”
“那日?”桑无心疑惑。
罗玉浣叹了口气没有回答,面如死灰,一副麻木的模样。
“我们既已来到这里,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像你我这样思绪清明的正常人少之又少,能坐下交谈的更是寥寥无几,还请娘子详细说明一番,我们也好做对策。”尧轻此时变了语气,不再装模作样。
桑无心有些疑惑,他与尧轻没有中毒是因为有尧轻这个高人在,可罗家小姐与这屠夫如此正常,莫非也是受了高人所助吗?
罗玉浣听了尧轻的话又深深叹了口气,娓娓道来这其中的因果:
“这事,要从我阿翁,也就是前丞相罗仪说起。”
“阿翁还是当朝丞相时,曾扶持我爹入朝为官,爹憨厚老实,从未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就在阿翁卸任丞相后不久,爹就毫无征兆地生了病……口眼歪斜,四肢麻木,得了风病。”
“阿翁找了无数大夫诊治,但效果甚微,这病虽不致死,但爹已然成了废人。阿翁四处寻找偏方,以求能救治爹。”
“后来有了转机……能称之为转机吗?就在几月前,阿翁的一位友人带来了一个消息。”
“传闻江湖上有一人人都知晓的秘典,秘典中记载了起死回生,长生不老的术法,而且不止如此,秘典中还有无数武林绝学,修身养性,提升功力,都不在话下。”
“阿翁本是不信的,但他的友人说,当今魔头尧誓尘曾经修习过这一秘典,因此他历经百年不老不死,得以在各地兴风作浪。”
“那友人不知又说了些什么,阿翁竟是彻底信了,不久后,便来了丰泽县。”
桑无心问道:“莫非是因为尧誓尘曾在二十年前来过这附近,他便以为秘典就在这里?”
罗玉浣点点头:“这是缘由之一,丰泽县西北方向有个名叫青棘谷的死人谷,尧誓尘二十年前确实去过那里,但这不能说明秘典就在那儿。”
“真正让阿翁来丰泽县的原因其实是,丰泽县城南面的那座山——羊头峰。”
“那位友人找来一位隐者,隐者告知我阿翁,尧誓尘当年是由南而来,途径羊头峰,绕过丰泽城,最终才到达死人谷。”
“尧誓尘修习秘典,得到诸多宝贝,隐者说魔头曾在羊头峰遗落一件宝物,这宝物聚天地灵气,所在之处山石似有金光照拂……”
“这也太玄乎了,”尧轻没忍住插嘴道,“尧誓尘本人知道这事吗?你阿翁真的信了?”
罗玉浣阖上双眼,扶额叹息:“阿翁他救子心切,实在顾不上那么多了,于是三月前,他带着我们一家来到县城,来到了城南,离那座山最近的地方。”
“来到丰泽的第一天,阿翁便带着人手上山寻找,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桑无心问道:“究竟是什么?”
“在羊头峰峰顶,有一洞穴,那洞穴很深重重叠叠,洞中还有一洞,一直向前探去,便能抵达最深处。
洞穴深处有一寒潭,潭中突兀地插着一把银光闪闪的宝剑,阿翁认为那就是宝物,便命人将那剑拔了出来。
剑拔出后,阿翁又命人带回来一些潭水和潭下的淤泥,带着剑回到了府邸。
那以后,隐者又告知我阿翁,将宝剑放在我爹的寝房便能治愈病症,阿翁原先不信,但过了半月,爹他真的好了许多,他能走了,能自然微笑了,能朝我们挥手了,能上街与百姓们交谈了。”
罗玉浣说到这里,眼角渐渐湿润,她伸手擦了擦泪水,又说道:“我当时有多么高兴,后来便有多么痛心。”
“这都是假的……都是假的,在我阿翁八十大寿那天,发生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