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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绝笔 身不由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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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如潮水般退去,书房里依旧一片黑暗。裴珩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宾天……
他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二叔说过,他的命数不长了,用了还魂术之后,更是折损了大半。
他要在死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想到这里,裴珩的心忽然紧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那天在书阁,那个带着血腥味的吻。想起了滕令欢愤怒的眼神,想起了她说的那些话。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当时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他视她如千金重,却不敢开口直说,因为他确实利用过她,这份感情在他看来并不纯粹。二人同在内阁时期,两人也是实打实的不对付,这样的关系是没法说出“我视你千金重”的话语的。
况且他是个短命的,不应该与她留下太多羁绊。
裴珩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同一时刻,藏书阁。
滕令欢还未回府,她坐在灯下,心中思索起了一直藏在自己这的那本书《寰历遗注》,那是先前燕七给裴璎的,兰若国的古书真本。
是当年那队被流民拦截的使团带回来的,后来流落到民间,朝中一直在找的真迹。
宣宏甚至不惜下旨,谁能找到此书真本,便赐“丹书铁券”,可免死罪。
这原本是滕令欢留的一个后手。她刚重生时,对裴珩并不完全信任,想着若是有一日两人反目,这本书或许能救自己一命。
可现在,她心里五味杂陈。
如今大仇将报,她打算等一切结束后,离开裴府,把这本书交给裴珩,算是还他一份情。
至于要不要留下来……
她不愿意。
裴珩之前曾问过她,要不要留在裴府。他说可以架空裴家剩下的人,推她上位,让她后半生无忧。
滕令欢拒绝了。她只想报仇之后,远离是非,找个清净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她盯着藏书阁的某一处静静发呆,目光落到了桌面上,这才发觉了不对劲,只见面前的这本书里似乎是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了小小的一个角。
她心中疑惑,把上面的书那开了,只见下面压着两封信。
她愣住了,不知道这封信从何而来,先老板将藏书阁交给她时,她大扫除过一次,几乎将整个藏书阁都收拾遍了,不可能落下这里。
难不成是后来谁留在这里的?
她拿起信,展开第一封。只看了几行,呼吸就骤然急促起来。
没想到,这居然是一封举报信,是举报滕轸科举舞弊,举报滕家当年如何与宋峥勾结,如何调换卷子,如何瞒天过海。
字字血泪,句句诛心。
信的末尾,签着三个字:滕轸之妻宋庭芳。
名字旁边,还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
滕令欢的手开始发抖,她展开第二封信,这封信短一些,字迹也更潦草——
裴三姑娘:
见信如晤。
那日书库一遇,蒙姑娘相救,庭芳感激不尽。姑娘那句‘女人在这世道举步维艰,得保护好自己’,庭芳铭记于心。
可惜,庭芳怕是保护不了自己了。
此信是我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若姑娘有朝一日能看见,望能继我遗志,将滕轸之罪公之于众。不求为我报仇,但求真相大白,不让更多无辜之人受害。
庭芳此生,身不由己,命如浮萍,唯愿来世,能得自由。
信纸很轻,可滕令欢却觉得重如千钧。她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个鲜红的手印,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宋庭芳那张苍白憔悴的脸,浮现出她手腕上那些青紫的伤痕。
滕令欢握着信,在床边站了很久。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许久,她深吸一口气,将两封信仔细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出了门。
她要去找裴珩,现在就去。
然而此时的裴府一片寂静,整个裴府还沉浸在丧事的萧条中,压抑得很。
滕令欢快步往裴珩的书房走,路上遇见巡夜的家丁,对方看见她,愣了一下:“三姑娘,这么晚了——”
“我找兄长有事。”滕令欢打断他,脚步不停。
到了书房外,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敲,还是没有。
此时时候尚早,他不可能这个时候休息啊?
滕令欢皱了皱眉,正要转身离开,却看见陈川从远处快步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陈管家。”她叫住他,“兄长呢?”
陈川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三姑娘,大公子他不在府中。”
“不在?”滕令欢看了看天色,已经快子时了,“这么晚了,他去哪儿了?”
这时候,外面的家丁来报,见三姑娘也在场,先行了礼,随后凑在陈川耳边说了几句话。
陈川的脸色顿时变了,滕令欢心知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便追问道:“怎么了?”
陈川不语,是在衡量究竟要不要说。滕令欢将目光落在刚进来的家丁身上,家丁心虚地底下了头,不敢与滕令欢对视。
“陈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逼问道:“怎么回事?”
家丁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陈川,欲言又止。
陈川到是犹豫了起来,他和裴珩是一家的,都是青州人,当年恰巧外出办事,这才逃过了一劫,发现自家遭灭门之后又随着裴珩入了京城,伴做下人潜伏在裴府之中。
裴珩的秘密他知道,滕令欢的身份自然也知道。今日之事事出突然,他也心知面前这人可能是眼下唯一能救裴珩的了。
陈川咬了咬牙,终于抬起头,看着她,说道:“三姑娘,宫中有人来报。”
“说什么?”
陈川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说大公子私自与锦衣卫勾结,被东厂扣押在宫中了。”
话音落下,院子里一片死寂。
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亮了她苍白的脸。她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像是变成了一尊石像。
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晚。”陈川低声说,“东厂的人直接进宫禀报,说抓到了大公子和王指挥使私下会面,图谋不轨。梁厂督亲自带人,把大公子扣在了宫里的值房。”
又是梁春生。
滕令欢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那晚在宫中,也是梁春生把裴珩带走的。
月光下,滕令欢缓缓抬起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重重宫墙之后,那个人正被困在那里。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她转过身,看着陈川,声音平静得可怕:
“备车。”
陈川一愣:“三姑娘,您要去哪儿?”
滕令欢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皇宫的方向,说道:“去救人。”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簌簌作响,远处的更楼上,传来梆子声。
长夜漫漫,又是一个不眠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