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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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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轸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烛光中,一个穿着飞鱼服的男人缓缓走出来,面容冷峻,腰间佩刀,刀柄上刻着繁复的花纹,那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佩刀。
走到黑衣人身前,伸手扯下了滕轸的面罩。
只见滕轸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响起,从书架后的阴影里传来:“指挥使大人,这下抓了个正着了。”
裴珩缓步走出阴影,来到烛光下。他穿着一身常服,神色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裴珩说,“今日凶险,若不是王大人出面,我今日恐怕要遭毒手了。”
王仟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裴大人说笑了,今夜之事,全仗大人谋划周全。”
他心里清楚,今夜这个局,是裴珩一手布下的。从放出科举舞弊的消息,到故意留出翰林院的空档,再到通知他锦衣卫暗中埋伏,每一步,都在裴珩的计算之中。
裴珩话里的意思是要把功劳让给他,这是示好,也是交换。
大丈夫不接人分毫,但王仟确实急需一个功名,需要在朝中站稳脚跟,也需要向岳家证明自己的能力。所以这个情,他承了。
王仟拱了拱手,“但今日之事,王某记下了,多谢裴大人。”
裴珩点点头,没再说话。
滕轸这时才反应过来,嘶声喊道:“你们凭什么抓我?锦衣卫可以随便抓人吗?我可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王仟冷笑,“朝廷命官深夜潜入翰林院,意图焚毁科举卷宗,该当何罪?”
“我没有!”滕轸挣扎着,“你们没有证据,凭什么拿我?”
“锦衣卫不随便抓人。”裴珩顿了顿,目光落在滕轸脸上,“但正值春闱期间,闲杂人等靠近翰林院,一律视为不轨。你大半夜来此,有什么理由能说清?”
“滕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不是还在做梦?”
他抬起手,指了指王仟腰间那块腰牌:“锦衣卫便是陛下的眼,如今锦衣卫都在这儿了,你还不明白吗?”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滕轸心上。锦衣卫直属天子,只听皇命,王仟出现在这里,可能本身就代表了陛下的态度,更何况,如今陛下病重,朝中部分权利被下方了呢。
滕轸的脸色彻底白了,他感觉自己像掉进冰窟里,从头到脚都冷透了。
可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锦衣卫是陛下的眼?不一定吧?”
所有人闻声都转过头去。
只见一队人提着灯笼,从夜色中缓缓走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暗红色的蟒袍,腰间悬着一块东厂的令牌。
东厂厂督,梁春生。
滕轸看见来人,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梁春生一个眼神制止了。
梁春生走到院中,先是对王仟拱了拱手,嘴角勾出一抹笑,却全然没有笑意:“王指挥使,深夜还在当差,真是辛苦了。”
王仟的脸色不太好看,他回了一礼,声音冷冷的:“梁厂督也这么晚出来走动?”
“没办法,宫里事多。”梁春生叹了口气,转向裴珩,笑容深了些,“裴首辅也在?真是巧了。”
裴珩看着他,心知这梁春生深夜到访,必然没那么简单,于是问道:“梁厂督这是——”
“路过。”梁春生摆摆手,目光落在滕轸身上,皱了皱眉,“这不是滕公子吗?怎么大半夜的,被锦衣卫按在这儿?”
他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可场中所有人,包括滕轸,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滕轸立刻抓住机会,嘶声喊道:“梁厂督!我冤枉啊!我就是……就是路过翰林院,想看看春闱的情况,结果就被锦衣卫抓了!他们说我意图不轨,可我真的什么都没做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配上那副狼狈样,倒真有几分委屈。梁春生皱了皱眉,转头看向王仟:“王指挥使,这——”
王仟还没说话,裴珩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梁厂督,春闱期间,闲杂人等靠近翰林院是格杀勿论的,这是上面的命令。”
“命令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梁春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老油条的圆滑,“小官员不懂事,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了?做事要懂得变通。裴大人虽然主理内阁,管的是朝堂事,但——”
他顿了顿,目光在裴珩脸上扫了一圈,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了:“架得住东厂成日伴在陛下身边吗?”
这话里的威胁,赤裸裸的,不加掩饰。
院子里瞬间静了下来。连风都好像停了,只有灯笼里的烛火,不安地跳动着。
梁春生又将目光落在王仟身上看了两眼,随后又继续慢悠悠地说:“况且,身为内阁首辅,私下勾结锦衣卫,这要是传到陛下耳边——”
“裴大人,您说,该当何罪啊?”
裴珩沉默了,他静静地看着梁春生,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不肯熄灭的火,可那火被一层冰死死压着,烧不出来。
隔了许久,他缓缓垂下眼,什么也没说。
梁春生满意地笑了笑。他一挥手,身后几个东厂人上前,从锦衣卫手中接过滕轸。
“人,我就带走了。”梁春生对王仟说,“王指挥使没意见吧?”
王仟的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出声。他握刀的手,指节泛白。
滕轸被东厂的人架着往外走,经过裴珩身边时,他忽然抬起头,狠狠白了一眼。
裴珩依旧垂着眼,没有看他。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夜色中。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裴珩、王仟,和几个锦衣卫。
王仟走到裴珩身边,压低声音问:“就这么放他走了?”
裴珩缓缓抬起头,望向梁春生离开的方向,缓缓叹了一口气。
如今陛下时日不多,当初辅佐陛下的人都盼着给自己找出路,有不少官员已经开始攀附上了章景乾,但梁春生没有,他是先太子的人,心知章景乾不会接纳他,便想趁着自己还有些权势,攀附些势力,起码让自己的后半生不至于太难过。
滕轸是个好交友的,当初也帮着梁春生处理过些官员的纠纷,估计是念在这个恩情上,梁春生才会出面保人的。
“没办法。”他的声音很轻,“东厂的手,伸得太长了。”
“那难道就看着他无法无天吗?”王仟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就没有法子,能治他一治?”
裴珩沉默了,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望着深沉的夜色,许久,才低声说:“有的。”
王仟眼睛一亮:“什么法子?”
裴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随后说道:“等。”
“等到陛下宾天。”
裴珩回到裴府时,已是子时过后。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去了书房。陈川跟在他身后,点亮了烛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裴珩一个人。他坐在书案后,没有点灯,就这么静静坐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光影中,灰尘缓缓飘浮,将他的思绪也拉得很远。
裴珩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老道士正在看书,见他来了,也不惊讶,只是淡淡地说:“想好了?”
“想好了。”裴珩回答得毫不犹豫。
“还魂术是禁术。”老道士放下手中的蒲扇,转过身,目光看着他,“一旦使用,再无回旋余地。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这种法术,相当于借命,借你的命,续她的命。你的命数本就不长,若是再用此术——”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裴珩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山风呼啸,吹得道观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最后,他抬起头,看着老道士,一字一顿地说:
“请四叔帮我。”
老道士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你可知道,这样一来,你时日无多就算她活了,你们二人也相处不了多久。”
“知道。”
老道士被他这样的决然惊到,他这个侄儿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当初在青州遇难,他也劝过,不如就趁着这个时候,远离是非,起码还能留自己的一条活命。
但他不愿,执意要为家中复仇,老道士怎么也劝不过。今日这般顽固的模样,到是和当年一样,想必也是劝不回来的,于是只淡淡地问了一句:“不后悔?”
“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