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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夜行 春闺期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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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辅泽的丧事办了七天。
七天里,裴府上下素白一片,哭声不绝。陆姨娘哭晕过去好几次,裴玥也憔悴得不成样子。
只有裴珩和滕令欢,始终平静得像局外人。
第七天,棺材出殡,葬入裴家祖坟。葬礼结束,宾客散去,裴府终于恢复了平静,或者说,一种死寂。
滕令欢本以为裴珺回来只是暂时的,毕竟她是宫妃,没有长期留在宫外的道理。可出人意料的是,裴珩向宫中递了折子,说裴珺在丧仪上悲痛过度,染了病,需要在家休养一段时间。
宫里很快准了。据说是因为宣宏帝病重,宫里忙成一团,顾不上一个无子无宠的妃嫔。也有人说,是太子章景乾在中间出了力。
不管怎样,裴珺真的留下来了。
那天晚上,裴珺来找滕令欢。两人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着满树玉兰,谁也没说话。
许久,裴珺才轻声开口:“离宫前,太子找过我。”
滕令欢转过头,看着她。
裴珺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袖上的绣花:“他说,兄长给他递了封书信,希望他帮忙,把我送出宫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他说,如果我留在宫里,日后他若登基,便娶我。如果我不想留,想自由地生活,他也不强求。”
月光下,裴珺的侧脸显得格外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有解脱,有怅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你选了后者。”滕令欢说。
裴珺点点头,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我虽愚钝,但也能看得到局面,当初和他那种关系,也是因为我年岁小,在宫里无依无靠,如今想来,实在不该,不能再错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满树玉兰,长长舒了口气:“其实这样挺好,裴府虽不如宫中奢华,但自在,你看这玉兰,开得多好。”
滕令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月光下的玉兰确实很美,洁白的花瓣泛着银光,让整个院子都变得好看了几分。
两人静静坐了一会儿,裴珺突然念起了府中的陆姨娘,她自小离家,离家时陆姨娘还没来府中呢,以至于她对这个陆姨娘并不了解。
裴珺忽然开口,问道:“这些年陆姨娘待你如何?我这些年不在府里,都没见过她呢。”
滕令欢想了想,陆姨娘确实给她找过不少不自在,但终究没能将她怎样,于是说道:“还可以,是个掌家的人才。”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过有时候做事过激了些。”
“人都有个所求,”滕令欢轻声说,“她也一样,不过是想给自己、给女儿谋个后路而已,这没什么,到头来都是为自己而活的人,谁也别说谁。”
裴珺笑了,转头看她:“你现在懂事了不少,不像小时候,总是无理取闹。”
滕令欢也笑了,没说话。
她不是裴璎,自然不懂裴璎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只是客观地说了几句话。
“姐姐在宫里这些年,”她换了个话题,“过得如何?”
裴珺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着远处的夜色,眼神有些飘忽。
“起先很讨厌。”她说,“讨厌宫里那些明争暗斗,讨厌每天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刚入京城那几年,宫中新来了一大批秀女,其中有一个年岁和我差不多,家中背景好,一进宫就封了和我一样的位分。她总和我过不去,说我进宫那么久,位分也就那样,没什么出息。”
滕令欢静静听着。
“但其实哪有什么深仇大恨呢?”裴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不过是宫中日子太无聊,找些不自在,也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罢了。”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裴珺说,“死在后花园的水井里,没人知道是怎么死的,也没人追究。宫里的人多,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区别。”
她说得平静,可滕令欢却听出了其中的寒意。
一条人命,就这么轻飘飘地没了,像一片落叶掉进水里,连涟漪都不会有。
“你这些年,”滕令欢轻声问,“就是这么活着的吗?”
裴珺沉默了很久。久到滕令欢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能是吧,不过比旁人胆子大了些,做了点逾矩的事。”
她说得含蓄,但滕令欢听懂了。那个逾矩的事,想必说的就是和章景乾那段不见光的关系。
滕令欢没再追问。有些事,既然人已经出来了,就没必要深究。章沁的那一番话也是如此,无非是希望裴珺离开皇宫,如今目的已经达到,那些过往,就让它过去吧。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夜深露重,才各自回房。
春闺过后,一个消息悄悄传开了,说今年科举,有人在当中做了手脚,手法和当年的科考舞弊案一模一样。
消息传到大理寺,立刻引起了重视。当年宋峥科举舞弊案轰动朝野,如今又出现类似手法,大理寺不敢怠慢,立刻着手调查。
消息传到滕府时,滕轸正在书房里发愁。宋庭芳死了,死得无声无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连个响都没有。
他本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是发慌。
尤其是听到科举舞弊的消息时,他更是坐立不安。
“和宋峥的手法一模一样……”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难道宋峥还有同伙?难道当年的事,还有人知道?”
他越想越怕,决定去找宋庭芳问清楚,但随即反应过来,人已经死了。他气得心烦,袖子一挥,将桌面上的茶盏都撇到地上。
滕轸越想越怕,最后他决定去找当年帮他销毁滕令欢笔录的杀手,问清楚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可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那个杀手已经死了。
“死了?”滕轸愣住了,“怎么死的?”
“那不是前阵子为了毁掉滕二的笔录,防火烧了翰林院嘛,当时还带着裴家三姑娘,说是要和那姑娘私奔,但后来没走成,被裴家大公子给杀了,人扔到了后山的乱葬岗。”
这事到是给了他一些启发,如果他能进去,把今年科举的卷子都烧了,那不就一了百了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滕轸没再说话,心中暗自寻思着。
深夜,翰林院。
月光冷冷地洒在青石板路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藏书阁里还亮着灯,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两个人影。
裴珩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沓书卷,他看得很认真,不时提笔批注几句。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官员,是翰林院的李修正。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问:“裴大人,夜深了,您还不歇息吗?”
裴珩头也不抬:“再看一会儿,李大人若是累了,可以先回去。”
听闻此言,李修正哪敢走?
裴大人还在办公,他一个小小的修正,怎么敢先走?可他确实累了,忙了一整天,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下官不累,不累。”他强打着精神说。
裴珩看了他一眼,忽然放下笔:“李大人家里可有急事?”
“没有。”李修正顺嘴含糊了一句,但转念一想,反正待着也是无聊,说点事也能精神精神,于是说道:“只是家中小女儿快定亲了,这几日家中热闹,都在忙活这事。”
“为人父母,忙活的不就那些事吗?”
他嘴上虽这么说着,但脸上却不自觉露出笑容。
裴珩点点头:“女儿要定亲了,是大事,李大人早些回去吧,陪陪女儿。”
“可——”
“无妨。”裴珩说,“过一会儿江御史会来,这里忙得过来。这两年内阁人才见少,正好趁着今日和江御史看看,今年有没有什么人才。”
李修正这才松了口气,既然裴珩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放心离开了。
他走后,翰林院里只剩下裴珩一个人。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静静坐着,没有再看书卷,只是听着外面的动静。
更漏滴答,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三刻,外面传来极轻微的声响,听着像是猫走过屋顶的声音。
裴珩的眼睛微微眯起,吹灭了桌上的蜡烛,翰林院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地。那人穿着夜行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无人,这才蹑手蹑脚地走到翰林院门口。
门口原本有两个侍卫,此刻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是被他的暗器打中了穴道。
黑衣人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勉强能看见书架和书案的轮廓。
他摸索着往前走,经过书案时,忽然停了下来。
书案上有一盏烛台,他伸出手指探了过去,发觉烛泪还是温热的,显然刚熄灭不久,他心里咯噔一下。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两把长剑一左一右抵在他颈侧,冰冷的剑锋贴着皮肤,与此同时,烛火“噗”地亮起,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滕大人,春闺期间,未经允许私自靠近翰林院者,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