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泪的话我不说》少糖多甜

39、第 39 章 墓地对峙

　　李凯第二天一大早又去了趟学校，他没有直接去找陈洁，而是去了校长办公室。

　　最近阳城一中风波不断，校长跟李凯都快处成老熟人了。

　　“我今天是想来问一问陈洁的事——。”

　　“陈洁？”校长不解，心头随之涌起一些不太好的预感：“陈老师怎么了？虽然她班上前阵子出了那档子事，但是陈老师的人品和工作能力可是有口皆碑的啊，我们阳城一中可是对她寄予厚望。”

　　李凯听出来校长的意思，眼下马上就要高考了，如果陈洁出了点什么事，那对她带的班级势必影响很大。

　　但眼下事关人命，李凯根本想不了许多。

　　“听说李树是陈洁推荐来的？”

　　“李树？”校长脸上闪过疑惑：“就是那个失踪的保洁员？她跟陈老师有关系？不会吧。”

　　“那能麻烦把学校负责后勤招聘的老师叫来吗，我想跟她了解一下详细情况。”

　　李凯看出这校长的态度并不配合，故意说：“如果实在不合适，那我还是找陈老师了解情况？”

　　校长做出抱歉状：“那真是不好意思了，陈老师今天请假不在。”

　　“请假了？她去哪儿了？”

　　校长皱了皱眉头，显然是不想多说，但是看李凯这幅穷追不舍的样子只能语焉不详地来了一句：“去了墓地，好像有点什么事。”

　　墓地？陈洁又不是阳城人，难道这里葬着她的什么亲人吗？

　　李凯恍然间又想到和陈洁在医院的初次见面。

　　那个男人。

　　那个一直昏迷不醒，号称是陈洁哥哥的男人。

　　他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立刻打了电话给袁清：“你马上给我查一下陈洁的哥哥。”

　　袁清正好在调查陈洁的家庭关系：“李队，我这边显示陈洁是孤儿，在读高中之前一直都是在乐真福利院长大的。她没有亲人，更不可能会有什么哥哥。”

　　“乐真福利院？”李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就是前几年爆出园长伙同外来人性侵园中孩子的那家福利院？”

　　袁清轻轻嗯了一声。

　　“所以说那个人不是他的哥哥，那他是谁？”李凯在电话那头像是在自言自语。

　　袁清听得一头雾水：“哪个男人？”

　　“我刚刚让你查得陈洁在墓地祭拜的是谁你查出来了吗？”

　　“我让小李打电话去问了，哎，正好小李来了。我问问他，你先别挂电话——。”

　　李凯大步走出校门，冥冥中他扭头学校大门左侧的荣誉墙上瞥了一眼。在一排荣誉称号中，“园艺基地”四个大字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陈洁接到墓地管理员打来的电话，说是她之前汇缴那笔管理费出了问题没有到账，需要她本人到墓地来处理一下。

　　陈洁跟学校请了半天假，早上打车了去了福康墓园。经过和银行工作人员核对下来发现是她的银行卡出了问题。处理完毕后，陈洁正打算离开。墓地工作人员忽然跟她说还有一点事项需要跟她确认，让她再等等。

　　陈洁盯着工作人员闪避的眼神，没有问其他的，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她坐在原位大概等了有五六分钟，最后等来的是李凯。

　　陈洁没有任何异样的神色，冲对方点了点头：“好巧，李警官也是来办事吗。”

　　李凯一身便服，走近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闲聊似地开口：“是办事。”

　　“陈老师也是来办事吗？”

　　“来缴管理费。”

　　李凯从椅子上起身：“容我多嘴问一句，方便说说是陈老师的哪位故人长眠在此吗。因为据我所知，陈老师并不是当地人。”

　　陈洁把手里的皮包提到手肘间挎着：“李警官真的好奇吗？不如跟我一起去看看。”

　　李凯抬头，一双从业近二十年的眼里有着不怒而威的震慑力，陈洁也回看他，却只是平静：“去吗？”

　　她又问了一遍。

　　两人一路向着墓园的东边走去，路过一片壁葬区后，走到了传统碑葬墓去。李凯跟着陈洁顺着斜坡往下走了七八排后，她人忽然向右拐去。

　　李凯见状连忙加快了脚步。

　　陈洁则在其中的一块墓碑前停下步子，回头看他：“李警官不用担心，我不会半路逃跑。”

　　“况且，我应该也跑不了。”

　　李凯明知故问：“你为什么要跑？”

　　“因为。”陈洁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她转头盯着眼前这快纯黑的墓碑：“他。”

　　李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出声念道：“许语之之墓。”果然跟袁清说得一样。

　　“我取的名字，很好听吧。”陈洁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是她亲手把这三个字描在这块冷冰冰的黑色石头上。

　　如果早知今天，她宁愿死在很久之前的昨天。

　　李凯正想开口，他的手机连震好几下，瞬间又涌入了大量的短信。他点开查看，除了袁清发给她的语音之外，其中好几张是照片。他低头粗粗浏览了一番后，突然对着其中的某一张定住不动了。

　　这上面的男人是——陈洁的丈夫？

　　这张脸对李凯来说真是该死的熟悉。

　　“李警官？”

　　陈洁叫他，他想起来了。

　　“这个人？”李凯把手机上的照片亮给陈洁看。

　　陈洁不用仔细看，也知道他给她看的照片是哪一张：“是不是有点熟悉。没错，他就是我前夫，也是上次你在医院看到的那个人。”

　　“你上次说他是你哥。”

　　陈洁摇头：“我没有哥哥。”

　　“一场车祸，一死一重伤，带走了我所有的至亲。”

　　“车祸？”李凯皱着眉头看她：“你指的是哪一次车祸。”

　　陈洁笑了：“李警官是真不知道，还是在那装傻？”说着她在面前那块黑色的墓碑前缓缓蹲下，陈洁的手指爱恋地抚着碑上的刻字：“那天他带着孩子路过阳城要去看亲戚，我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但是没想到我没等到他们的人，却等到了他们出车祸的通知。”

　　“我的孩子在车祸中当场死亡。”陈洁哽咽了一下：“前夫大脑受到重创成了植物人。”

　　“当地派出所告诉我，这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事故原因是一个女生乱穿马路，我前夫避让不及导致。”

　　“我一直是个很冷静的人，但是在那个瞬间我几乎要疯了，我疯到想要抓住她问问为什么那么做，为什么要害人害己。但是我没机会了，因为她已经死了。”

　　但是陈洁不死心。

　　她在事故现场找到了那张写着宋阳名字的试卷。

　　普通人不会对这张普通的试卷产生什么联想，但是陈洁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直觉。她开始跟踪宋阳，那张试卷的主人。直到发现她去了墓园祭拜江心，陈洁听到了宋阳的自白，终于知道了车祸的真相。也是在那一段时间内，她在江心的墓前遇见了乔衍。

　　陈洁知道自己需要一个同谋。她试着调查了一番乔衍和江心的关系后，很快把他纳入了自己的阵营。

　　陈洁找到他，把自己了解的真相告诉他，两人很快就达成了复仇的共识，同时也把乔衍从死亡的边缘线拉了回来。

　　陈洁转去了阳城一中工作，乔衍也降分去了阳城一中。原本他们是为了能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方便平时传递信息。

　　但是也许是老天也在帮他们。

　　她把杀人凶手杨意和洛音，包括那个隐瞒杀人凶手的宋阳，一个一个全部送到了阳城一中。

　　陈洁花了很多时间才阻止乔衍要直接杀了他们的冲动。

　　她和乔衍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的生活，寻找他们的弱点，用他们的弱点杀死他们。

　　因为陈洁一直坚信，恶人一定是漏洞百出的。

　　结果如他们所愿。

　　他们用徐娇娇做引子，在她受到洛音的霸凌后，让乔衍出面与她合作，诱使陶小伟杀了洛音。

　　接着他们借助乔衍三年来精心包装的形象和人气，一步步把宋阳拽入被霸凌的旧梦中，再把杨意拖进声败名裂的抄袭风波中，最后用她对杨高才的畸形崇拜对其进行最后的精神绞杀。

　　在她告诉乔衍的剧本里，复仇到这一步本该就结束了。

　　但如果不是陈洁在杨意家庭的调查中，偶尔了解到了她父亲杨高才身上背负的那些微妙的流言。

　　于是陈洁开始了对杨高才的调查。

　　阳光底下无新鲜事，阳城并不是一个太能藏住秘密的地方。只要你愿意剥丝抽茧地探索背后的真相，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若隐若现地在你面前展开。陈洁很聪明，况且她还有名师这一层身份的加持。

　　她了解到了杨高才在原来的工作单位曾经牵涉进一件装修款贪污案，最后却全身而退。而贪污案之前的半年，该校校长在本校工作的儿子曾经卷入到一次推人坠楼致残的事件里，但因为楼道监控不翼而飞，案子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陈洁于是设计接近那个案子里涉案包工头的女儿。

　　在陈洁的细心陪伴之下，那个女生陆陆续续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陈洁。

　　就这样，陈洁又顺藤摸瓜找到了同为受害者家属的李树。

　　李树冒充江心的班主任去她家拿到了江心的笔记本。

　　至此，一个彻头彻尾的噩梦终于完整地展现在了陈洁面前。

　　但是她没有告诉乔衍。

　　因为那是他无法承受的，或者说是无法再次承受的黑暗。

　　陈洁最终还是选择了宋阳。她不完美，很懦弱，消极爱回避，但是她的骨子里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勇劲，以及一颗亟待忏悔的心。

　　那是陈洁想要的。

　　所有的一切完美，却也并不完美。

　　录音笔的存在让陈洁知道，杨高才的犯罪行为能有大白天下的一天。

　　但是他们找遍所有可能的地方，始终找不到录音笔。

　　不过陈洁也并不失望。就算没有证据，她还可以送杨高才最后一个礼物——死亡。无论如何，她都已经做好了赔上自己所有的准备，就算下地狱，她也一定会拉着杨高才一起。为了自己的孩子亲人，也为了枉死的江心，和许许多多被杨高才祸害的女孩们。

　　陈洁早就做好了牺牲自己的准备。

　　“陈洁，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李凯面露复杂之色。

　　墓园的风很大，空气中还飘着若影若现的纸钱燃烧后的干燥气味。隐约的悲啼声生根在此处的某个角落，断断续续地飘来，却始终不愿离去。

　　陈洁拨开被风吹到嘴角的发丝，眼神坚定又冷酷：“不，一切都来不及了。”

　　她缓缓站起身，侧身面对他：“李警官，其实我之前也打听过你的事。”
　　“你和你太太离婚后，你的女儿原本是判给你的，但是因为她不堪长期遭受校园霸凌自杀，后来被救回来之后又回到了她妈妈的身边。”

　　“据我所知，那群霸凌你女儿的人也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如果，我说如果，你的女儿在那场霸凌中死去了，你还能站在这同我云淡风清地说一切都还来得及吗？”

　　“你会吗！”陈洁不由得提高了音量，语气也像是在质问：“你的孩子还活着！但是我的孩子他死了！他是多么的无辜，却死在了霸凌者漫不经心的作恶下。”

　　“他们罪有应得。”
　　“他们该死。”陈洁仰头看着雾霾霾的天空，阳光已经被遮挡了太久了，这一切该结束了。

　　李凯的手机进了一个电话，他立马接起，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的眉头越皱越深。

　　“人跑了？”一中校门口的“园艺基地”那块牌子给了李凯灵感，他来的路上车开到一半给袁清打了电话让他们去调查一中的园艺基地。他猜对了地方，但还是没赶上趟。

　　陈洁等李凯挂了电话才慢慢几步走近他：“刚刚工作人员忽然把我留下时我就起了疑心，所以在办公室见到你的时候，我已经发信息通知了他们转移，我不会让你们找到活的杨高才的。”

　　李凯为陈洁身上那种冷酷和巨大的无以言表的哀伤所震住：“你故意叫我来你孩子墓前就是是为了拖延时间对吗？”

　　“有这个原因。也并不是全部因为这个。”
　　“我是想如果我今天不说的话，可能以后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们了。”

　　李凯听明白了陈洁话里的意思：“陈洁，把这一切交给法律来处理！”

　　陈洁觉得自己能和乔衍如此愉快的达成共识是因为他们都是向死而生的人。他们曾经都死过一次或那么几次，在终于被人救起或自救成功后，当他们以为幸福真的降落自己的掌心，以为以后的人生都是坦途之后。

　　生活又毫不留情地对他们开了一个残忍的玩笑。

　　“我根本就没想过活着。”陈洁说着突然加速冲向李凯，后者感觉到不对本能地伸出双手要挡她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陈洁已经将藏在身后的喷雾拿出对准李凯一顿猛喷，顿时一股又一股刺激的液体刺入李凯的眼睛。眼睛疼到根本睁不开，他挥动着双手想去抓眼前的人，却被陈洁一个闪身躲过。

　　“李警官，不要去找我，所有的事情都会有一个了结，我也会坦然拥抱我自己的报应。”陈洁倒退着离开，在层层排排的墓碑之间，像是一艘一意孤行的小舟，平静却绝境逆行驶向一个没有春天的季节。

　　额前一滴冰冷，十年未曾落过一场雪的阳城，在今天迎来了她的初雪。

　　雪落无声，含冤的女孩们无声长眠。

　　但幸而世上还有她，她，和她，和无数个她，无尽的她，终究会冲破罪与恶的桎梏，撕下所有的不公，迎来一个明媚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