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耶律 ...
-
撷芳殿的午后,熏风慵懒。窗外芭蕉新绿,在微风中摇曳着肥厚的叶片,光影在其上跳跃,筛下一地细碎的金斑。殿内沉水香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书卷的墨香。
谢离斜倚在窗边的榻上,一卷《药典》虚握在素手中,目光却并未落在泛黄的书页上。
帝恩煦暖,锦衣玉食环伺。
可谢离心底,始终悬着。
系统的任务如影随形,离京赴郢州的计策尚无眉目,她需要根基,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触角。
阿燕虽忠,终是独木。
谢离所求者,乃甘折腰之俊杰,愿效死力之心膺。
机会,在一个沉闷得令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悄然降临。
谢离因日日为瘟疫任务之事思虑,那日晨起时便觉心口隐隐闷痛,唤了御医。
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望闻问切一番,开了几味寻常安神的方子,言道公主乃忧思过度,需静养。
谢离面上谢过,待老太医离去,看着案上那方四平八稳的药笺,眸底却掠过厌倦。
宫里的御医,大多如此,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开的方子温吞如白水,只求吊着贵人的一口气,不添麻烦便是大善。
“阿燕,”
她指尖轻轻叩着药笺,
“随我去御药房走走。闻闻药气,或许比喝这些汤水更醒神。”
阿燕微怔,旋即垂首:“是,公主。”
御药房位于皇宫西北角,远离正殿的喧嚣,是一处庞大而略显幽深的院落。
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浓烈复杂的药香。高大的药柜一排排矗立,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密密麻麻的药名标签。光线从高高的天窗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角落里忙碌或偷闲的人影。
谢离的出现,像一颗明珠落入灰扑扑的药碾之中。
她一身素雅的粉色云纹宫装,身姿纤弱,容色却清极艳极,与周遭粗粝、烟火气的环境格格不入。
药房内瞬间静了静,所有当值的医官、药童、杂役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垂首屏息,大气不敢出。
管事太监慌慌张张迎上来,满脸堆笑,腰几乎弯到了地上:
“哎哟!四公主殿下万福金安!您凤体尊贵,怎的亲自驾临这腌臜地方?若有吩咐,差人传唤一声便是!”
“无妨。”
谢离声音轻柔,目光平静地扫过一排排药柜,
“久闻御药房气象森严,药香醒神,今日得闲,特来瞧瞧。你们各自忙去吧,不必拘礼。”
管事太监连声应着“是是是”,却哪敢真让她随意走动,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小心翼翼介绍着各类名贵药材的存放。
谢离缓步走着,看似随意,目光却在那些低眉顺眼的人影间无声流连。
她的视线掠过一张张或麻木、或谄媚、或疲惫的脸,最终,在靠近后院侧门处理药材的角落,停住了。
那里,一个年轻女子正俯身,极其专注地分拣着一簸箕色泽暗淡的干枯根茎。
她身形颀长,穿着粗布短褐,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引起谢离注意的,并非她专注的侧影,而是空气中那几道粘稠的、令人不适的视线。
在不远处几个整理药柜的太监堆里,两道目光如同湿冷的蛇信,正肆无忌惮地舔舐着那年轻男子的背影——尤其是她因俯身而微微显露的、线条优美的后颈,以及布衣下隐约可见的腰线。
那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觊觎、贪婪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狎昵,绝非寻常的打量。
太监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咕哝,眼神像钩子,话语含糊不清,却引来同伴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
那专注分拣的女子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她并未回头,脊背却瞬间绷得更直,如同拉满的弓弦。
拿起下一块药材时,指尖用力得泛白,泄露了无声的戾气。
就在这时,管事太监谄媚的引路声靠近了这边:
“公主您看,这边都是些待处理的次等药材,气味不佳,恐污了您的……”
谢离的目光却落在那女子身上,仿佛刚刚发现她:
“这位是?”
管事太监一愣,顺着谢离的目光看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和忌惮,忙道:
“回公主,这是药房打杂的,叫耶律,一个西域混血的杂役,粗鄙不堪,专做些脏活累活,公主莫要污了眼……”
谢离恍若未闻,径直走向木架。那几道粘腻目光瞬间缩回,太监们慌忙低头。
耶律停下手中的活计,直起身,转向谢离。
那一刻,谢离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阿燕气息微凝。
纵然沾着药材的碎屑和灰尘,身处这腌臜角落,也无法掩盖眼前这张脸的清秀。
骨相极佳,下颌线条清晰却不失柔和,纵然身处腌臜,亦难掩其容光慑人。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眸色极浅,仿若琉璃。
此刻,这双淡蓝的眸子里没有卑微,没有恐惧,只有疲惫与警惕。
女子微微垂首,避开谢离的直视,动作克制,声音低沉微哑,带着奇异的砂砾感:
“奴才耶律,见过四公主殿下。”姿态恭敬,却无半分谄媚。
谢离的目光扫过耶律骨节分明、沾着泥土却异常干净的手。
“耶律?”谢离的声音恢复了平缓,听不出情绪,
“名字很特别。在此多久了?”
“回公主,三年有余。” 耶律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哦?”谢离的目光掠过他手下那些被分拣得清清楚楚的药材,品种、品相、处理方式都分门别类,一丝不苟,
“看你分拣药材,手法倒是熟稔。”
管事太监抢着道:“公主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活,熟能生巧罢了……”
谢离眼风淡淡一扫,管事太监立刻噤声。
耶律眼帘微抬,复又垂下,谦卑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
“奴才愚钝,唯尽力而已。”
谢离的指尖轻轻拂过木架上一小撮被挑拣出来的、带着奇异清香的干草叶,那正是方才耶律凑近嗅闻过的。
“本宫近来心绪不宁,夜间多魇。闻此药香,倒觉心神稍安。”
她看向耶律,“此物何名?有何效用?”
耶律的目光落在谢离指尖的干草上,
“回公主,此乃‘宁神草’,多生于北地苦寒山崖阴面。其气清冽,能宁心定魄,缓解惊悸梦魇之症。只是药性极寒,需佐以温性药材调和,方可入药,且用量需极为谨慎,否则反伤心脉。”
她的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对药性的把握精准而透彻,绝非一个只懂粗活的杂役所能言。
“嗯。”谢离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宁神草的清冽气息,
谢离指尖离开那撮寒魄草,清冽余味萦绕。她目光掠过耶律冰蓝的瞳孔,淡声道:
“看来你于药理一道,并非全然‘愚钝’。”
话音落下,药房骤静。
管事太监脸上谄笑僵住,周围偷觑的杂役眼中闪过惊愕与艳羡。
耶律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一颤,眸底暗流汹涌。
然而谢离未再停留。
她收回视线,仿佛方才不过随口点评一株草木,转身便向门外走去。裙裾无声拂过微尘,只留下一室错愕的沉寂和那道渐行渐远的素粉背影。
管事太监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含糊的恭送。
角落里窥伺的目光由嫉恨转为茫然。
耶律依旧维持着恭谨垂首的姿态,无人看见她
袖中悄然攥紧、指节微微发白的手掌。
那扇通往撷芳殿的门,似乎刚刚被推开一道缝隙,又在耶律眼前无声合拢。
她僵立在药材的尘灰与异香里,如同被遗忘的棋子,等待下一着落定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