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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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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唯闻烛火噼啪与萧景琰粗重的喘息。他肩头金簪在烛光下折射出刺目寒芒,鲜血顺着月白寝衣蜿蜒而下,如同狰狞的毒蛇。
“沈砚!聋了吗?给孤拿下她!就地格杀!”萧景琰的咆哮带着痛楚与滔天怒火,眼神如淬毒的利刃死死钉在苏瓷身上。
沈砚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的硬弓。他按在剑柄上的手背青筋如虬龙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在死寂中清晰可闻。他的目光,从萧景琰肩头那支染血的簪子,艰难地移向紧贴殿柱、面无人色、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苏瓷。那双总是沉静如寒潭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难以置信、挣扎、痛苦,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悸动。
“殿下……”沈砚的声音像是从砂砾中艰难挤出,嘶哑得不成调,“您的伤……”他试图向前迈步,身体却沉重如灌了铅。
“伤?!”萧景琰因剧痛和暴怒而扭曲了面容,他猛地拔出肩头的金簪!鲜血瞬间喷涌而出!他将那染血的凶器狠狠掼在沈砚脚前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金簪上的凤首沾染着刺目的红,犹自颤动。“孤死不了!给孤杀了她!现在!立刻!”他指着苏瓷,每一个字都裹着血腥气。
冰冷的剑锋终于出鞘!清越的龙吟撕裂了凝滞的空气。沈砚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在幽暗烛光下划出一道慑人的弧光,直指苏瓷!
剑尖寒芒,距离苏瓷的咽喉,不过三寸。
苏瓷闭上了眼。长睫剧烈颤抖,如同濒死的蝶。她没有求饶,只是那单薄肩膀的细微抖动,泄露了深入骨髓的绝望。死在这柄曾于雨夜守护过她的剑下,何其讽刺。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剑尖悬停,纹丝不动。沈砚持剑的手稳如磐石,可那手背上的青筋却跳动得更加剧烈。他死死盯着苏瓷紧闭双眼下惨白的脸,眼前闪过暴雨夜她专注施救时额角的汗珠、煎药时疲惫的侧影、棋局中强忍屈辱的紧绷……还有那句被风吹散的“击窗三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沈!砚!”萧景琰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声音因失血和暴怒而虚弱,却更加森寒,“你在等什么?要孤亲自动手吗?!还是说……”他阴鸷的目光在沈砚僵硬的背影和苏瓷绝望的脸上来回扫视,嘴角咧开一个冰冷而了然的弧度,“你对这女刺客,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属下不敢!”沈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决绝。他持剑的手臂肌肉贲张,剑尖猛地向前递出一寸!
冰冷的剑气刺得苏瓷颈间肌肤瞬间起栗!她甚至能感受到死亡的气息拂过。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吻上那脆弱的咽喉时——
“铛啷——!”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沈砚手中的长剑竟脱手飞出,狠狠撞在旁边的紫檀案几腿上,又弹落在地毯上,兀自嗡鸣震颤!
不是他刺出,而是他自己……松开了手!
殿内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萧景琰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地上那柄属于他最信任护卫的佩剑,又缓缓抬起眼,看向沈砚那空荡荡、微微颤抖的手,最后,落在他痛苦紧闭的双眼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上。滔天的怒火瞬间化为一种更加恐怖的、洞悉一切的阴冷。
“好…好…好得很!”萧景琰连道三声好,声音反而平静下来,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字一句刮过沈砚的耳膜,“沈护卫,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连剑都拿不稳了?孤的命,在你眼里,还比不上她的分毫?”
沈砚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他“噗通”一声重重跪下,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负罪的荆棘:“属下失职!罪该万死!但苏姑娘……”他艰难地抬头,目光第一次毫无闪避地迎上萧景琰冰冷的审视,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恳求,“绝非刺客!方才情形,是殿下逼问过甚,苏姑娘惊惧之下,本能自保!求殿下明鉴!留她一命!所有罪责,沈砚愿一力承担!”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苏瓷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挺拔背影。他竟为她……弃剑抗命?!
萧景琰捂着伤口,鲜血从指缝不断渗出,染红了半幅衣襟。他盯着沈砚,又看看惊魂未定的苏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令人心悸的风暴。良久,他忽然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一力承担?”他止住笑,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沈砚,你的命,你的忠诚,本就是孤的。你拿什么承担?”
他不再看沈砚,目光转向苏瓷,带着一种残忍的玩味和审视:“本能自保?呵……苏瓷,你的‘本能’,倒是让孤……刮目相看。”他因失血而苍白的脸上,缓缓勾起一个冰冷而诡异的笑容,“孤现在,倒真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他缓缓坐倒在旁边的软榻上,气息微促,却依旧带着掌控一切的威压:“沈砚,滚出去!传太医!还有……”他顿了顿,目光如毒蛇般缠绕着苏瓷,“把她关进西暖阁偏殿,严加看守。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你!”最后三个字,是对沈砚说的,斩钉截铁。
沈砚身体剧烈一震,猛地抬头:“殿下!您的伤……”
“滚!”萧景琰抓起手边一个玉镇纸狠狠砸在沈砚身前的地上,碎片四溅!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暴戾与警告。
沈砚下颌绷紧,牙关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他深深看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瓷,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最终化为一片沉痛的死寂。他重重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毯:“……属下遵命。”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他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一步一步,僵硬地退出了大殿,背影没入殿外浓重的黑暗里。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苏瓷脱力般顺着殿柱滑坐在地,冰冷的金簪碎片硌着她的手心,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萧景琰捂着肩头,斜倚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盯住猎物的猛兽,带着一种审视、探究和……一丝病态的兴味。
“过来。”他朝苏瓷伸出手,指尖还沾着自己的血,声音带着失血的虚弱,却不容置疑,“帮孤……按住伤口。”那语气,仿佛刚才的生死一线从未发生,仿佛她依旧是那个他召之即来的小小医女。
苏瓷看着那只染血的手,又看向他深不见底、燃烧着诡异火焰的眼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这盘棋,从她刺出金簪的那一刻起,彻底滑向了更加凶险莫测的深渊。而她和他,都成了困在局中,不死不休的囚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