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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烛火与织锦(美瓷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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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与织锦
穹顶垂下的吊灯缀满水晶,光落下来,在石地上碎成一片星子。瓷站在窗前,指腹磨着窗棂上的雕花——那卷草纹让她想起老家祠堂的梁柱,木匠师傅当年凿得深,木纹里总嵌着香灰。她穿件月白的袍子,襟上绣的云纹是用孔雀蓝的线,走起来像有风从襟口钻进去,把纹路吹得活了,腰间系的玉坠子,是块老和田,摸久了,倒像有了体温。
“又对着树发呆?”美从门后转出来,红裙子曳在地上,沙沙响。裙上钉的银片是剪成星子模样的,一动,就晃得人眼晕。她手里捏着个玻璃杯,琥珀色的酒晃来晃去,冰珠子撞着杯壁,叮铃叮铃,倒比她说话声脆。
瓷回过身,玉坠子在掌心凉丝丝的。“看那几棵橄榄树,”她声音温吞,像刚沏好的茶,“根扎得深,倒像咱黄河边的老枣,风再大也摇不动。”
美撇撇嘴,抿了口酒,舌尖辣得发麻。“扎根?我看是想把根须盘到别人的葡萄架下吧?”她往前凑了两步,红裙上的银星子扫过瓷的蓝云纹,“努比亚那边,你的人正铺铁轨呢——别跟我说,是给骆驼修的路。”
瓷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玉簪,簪头雕的凤凰,正对着美胸前的星条徽章。“过日子嘛,总得有个进项,”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旁边摆的石雕,那石头刻的是个裸女,肌肉棱棱的,“就像有些人,总往波斯湾跑,又把船停在加勒比海——不过是各找各的营生。”
厅那头,法对着镜子拢珍珠,镜里映出她紫裙子的边角,蕾丝花边像塞纳河的浪。英端着个白瓷杯从她身后过,绿裙子拖在地上,绣的蔷薇花用金线勾了边,和法的紫裙子在镜里搭着,倒也好看。“你这香水太冲,”英的声音清冽,像冰镇的酸梅汤,“把茶味都盖了。”
法转过身,珍珠在脖子上滚来滚去,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总比你身上的火药味强,”她伸手拨了拨英耳边的羽毛,那毛是老早从印度带回来的,“有些旧东西,早该扔了。”
俄靠在壁炉边,绿呢子裙上沾了点雪沫子,裙边镶的毛皮,看着就暖和。壁炉里的火噼啪响,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幅没画完的画。“尝尝这个?”她举起个粗陶壶,壶上画着只熊,憨乎乎的,“比你们的葡萄酒烈,喝下去,从嗓子暖到心里。”
法皱了皱眉,掏出手帕捂了捂鼻子,帕子上绣的百合歪歪扭扭的。“你这酒里有雪味,会冻着我的玫瑰。”
“总比冻在冰窖里强。”俄的指尖划过壁炉上的铜盘子,盘上的花纹弯弯绕绕,倒和瓷裙子上的云纹有点像。
联从楼梯上下来,她的袍子深蓝深蓝的,上面缝了好些小徽章,亮晶晶的,像把星星缀在了身上。“该说说地中海的船运了,”她声音沉沉的,像敲在老钟上,“威尼斯的商人等着呢,亚历山大港的船也挂好帆了。”
美把杯里的酒喝光,红裙的银星子扫过地上的光斑。“有些人别想借着船运,把丝绸铺成新的墙。”
瓷的玉坠子在掌心轻轻颤了颤,她往窗外看,月光淌在河面上,亮闪闪的,倒像洛阳城里洛河的水,老辈人说,曹植当年就在那河边,见着了洛神。“墙是挡豺狼的,”她轻声说,“不是拦走商的。”
联走到厅中央的铜灯架旁,灯架上绕着葡萄藤,挂着六盏灯,每盏灯都照着一张脸。她忽然想起教堂天顶的画,上帝的手指头快碰到亚当了,而眼下,她们的影子在地上叠着,像几块要拼起来的布。
“当年在旧金山,你们的手都按在那张纸上,”联的指尖摸过灯架上的铜锈,“那时候,瓷的指甲缝里有延安的土,美的镯子上沾着珍珠港的盐,英的手套里裹着老殖民地的灰,法的珍珠上还带着诺曼底的烟味,俄的裙角沾着斯大林格勒的雪。”
美别过脸,红裙上的银星子晃得人眼花。“那又咋样?纸会黄,话会忘,就像你们的铜器,早晚要长锈。”
瓷从袖里摸出块帕子,上面绣着点山水,青一块绿一块的,倒像把真山真水缩在了上面。“锈也是日子留下的印子,”她把帕子铺在桌上,“就像你那星条旗的褶子里,还藏着当年写宣言的墨。”
法忽然笑了,紫裙子转了个圈,像朵开了的花。“来杯酒吧?1870年的,那年葡萄藤在火里长,结的果倒最甜。”
英哼了一声,却伸手接了杯子。“算你识货,总比某些人的伏特加强——喝下去,像吞了块冰。”
俄把陶壶往桌上一放,热气冒出来,在冷里凝成白气。“至少比你们的茶强,淡得像泰晤士河的水。”
联看着她们,袍子上的小徽章在灯底下亮闪闪的。窗外的月亮越发明,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织成一张网,像老早那片没分开的海。她知道明天还要争关税,争小岛,争老书上的字,但现在,灯在铜架上晃,把她们的脸照得暖暖的,像那些画里的女神——各有各的性子,却都在一片天底下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