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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宝石与矿(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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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也!”
太宰惊觉不对。夜风寒凉里,怀中人的体温热得异常。心跳失控般咚咚直响,从紧贴的背脊,一声声擂进他的胸腔,过快了……
他强忍后腰的钝痛,刚把勾缠的腿放下,还未站稳——
“噗通!”
中也就向后一倾,压着他躺倒在地,死沉死沉。毛茸茸的橙色脑袋,无力靠在他颈侧,灼热的呼吸喷吐,烫如火。
太宰慌道:“……中也?”
“中原先生!”矿财主和阿米尔已奔至近前,手忙脚乱将中也抬起放到太宰身侧。
阿米尔单膝跪地,让中也靠着自己,一手高举手电查看。但见中也满脸病态的红,双目紧闭,眉头难耐扭起。
“这是……发烧了?”他伸手探向中也脑门——
“啪!”
被太宰挥手拍开,一把将人揽回自己怀中,面露急色,俯首将额头贴上中也的,又去翻看他全身。白衬衣在打斗间不免有破裂,手臂上留着几道细长红痕,原本应该颇深,但现下已近愈合。
太宰再抬起头时,面上已冷如寒霜。
阿米尔和矿财主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他突地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疾速跃动,荧蓝的光衬得他面若修罗。
“……果然,”太宰声音幽微,倏地看向矿财主,冷声命令,“那矿灵有同伙潜伏在下面,金发,体型与你相仿。立刻去找,48小时内必须找到!”
“是!”矿财主冷汗涔涔,连滚带爬地转身狂奔而去。
“至于你,”太宰又转向阿米尔,“送我们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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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
部落医院,窗明几净,消毒水的气味熟悉得令人生厌。
“嘀——嘀——嘀——”心电仪发出均质的电子音,有些急促,屏幕上的数直逼一百五。
太宰依旧冷着脸,眼顺着透明的输液管,死死盯到中也紧闭的眼睑上。那张通红的小脸陷在枕头里,鼻下的氧气管似是静止。
太安静了……他的小狗,何时这么安静过……
神明……不是不会生病吗?
输液有用吗?
疯女人和外科医生怎么都不接电话?
若是48小时内找不到那只金发老鼠怎么办?
若是找不到——
“嗡——”手机刚震动半秒被他粗暴接起。
“呵呵……太宰——”
“中也高烧42度,如何让他好受点?”太宰直入主题。
“……中也高烧?”外科医生都不笑了。
“是异能,「瘟疫流行时的宴会」。”太宰寒声解释,指尖无意识轻勾了中也的小指,一下一下摩挲。
中也倒下的那一瞬,有个身影猛然闪现在他脑海。一个贼眉鼠眼,猥琐至极的金发猪头男。他现场翻看手机备份,认定此人确实在道纶提供的白鸽名录中,就在伊万后一页。
亚历山大·普希金。
异能:「瘟疫流行时的宴会」通过伤口感染两人,四十八小时致命。若期内任一感染者因其他原因死亡,病毒自动解除。否则,双双殒命。解除方法只有两个:普希金主动解除,或牺牲其一。
代号:毒瘤
职能:执行官
弱点:卑鄙胆小
太宰静静阐述,语色又回到他一贯的幽缓:“……只有48小时。病毒深入肺腑,我的异能需要直接触碰才奏效。”他深深望着中也因难耐而微蹙的脸,面上是不自知的温柔,“……所以告诉我,现在,我能为他做什么?”
“……输液没有用,小中也的体质异于常人……”外科医生罕见沉吟了一秒,语速飞快继续,“只有物理降温能稍作缓解,用冷毛巾擦拭额头、颈部、腋下,腹股沟……所有血管密集之处。”末了补了句,“需要我过去吗?”
“……谢了。”太宰答非所问,径直挂断电话,勾着中也小指的手向上滑,轻轻拔掉了吊针,任针管垂落在地,药液嘀嗒。
“小狗……”他喃喃低语,手指不停,一路抚上中也的脸,探上他紧锁的眉心,用指腹极轻、极缓地将其揉开。
若是找不到……他就去把白鸽连根拔起,翻个底朝天!势必要请他们为他的小狗回溯时间!
太宰眼底滑过狠厉,但指尖却极尽轻柔,滑下小狗挺翘的鼻根,攀至鼻尖,手指即将离开的瞬间——
昏迷中的中也似是贪恋他的凉,竟无意识地仰脖,鼻尖追着他的指尖,依赖般地轻轻,蹭了一下……
太宰呼吸骤然停滞,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鼓。不会的,不可以,绝不可能找不到!中也不能离开!他不许!他怎么敢丢下自己?一秒都不可以!
“……太宰先生?”清雅男声在门口小心响起。
太宰头不动,只眼珠冷冷扫了过去。那眼神太过幽深骇人,吓得桐原少主手一抖,险些将水盆打翻。
“……水——”
“放那吧。”太宰转了过来,面色如常,似乎方才的狰狞不过是错觉。
桐原少主脚步轻缓靠近,声音依旧谨慎:“刚和家母通了讯,她命我留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法语很好。”
“谢谢。”太宰接过毛巾,面上挂起淡淡的薄笑,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绷带覆面,仿佛他才是那个病入膏肓的重症患者,“那就去准备点吃的,一会儿中也醒了定是要喊饿。”
“好,”桐原少主乖巧应下,眉却皱起,那双浅碧色的下三白默默绕着太宰满身的尘土转了一圈,“太宰先生不需要先去——”
“出去。”太宰已不再看他,将拧得半干的布子细致叠成方帕,轻柔点上了中也汗湿的额角。
桐原少主止了声,眼在两人间快速扫了个来回,恍然大悟,眉眼飞起,两颊酒窝浅浅,悄没声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太宰这边已掀开中也的被角,却突地一顿,挑眉扫向房门,随即扔下毛巾,大步走去,“咔哒”一声落了锁。才返回床边,顺手将沾满矿尘的黑色大衣扯下扔在地上,垂眼拍了拍身上确认干净,才重新俯下身,指尖搭上中也马甲的扣子。
一颗,两颗……
接着,是白衬衣的纽扣——
七颗,八颗……
小狗每天穿衣服这么麻烦吗……他手下逐渐不听使唤,最后几粒扣子总是溜走。
好不容易解完,已是一背冷汗。他晃了晃脑袋,复又拿起布子,揭开了中也的衬衣。
雪色的肌肤被火烧得绯丽一片,磅礴的热意扑面而来。太宰喉结滚动,强稳心神,暗骂自己理当去背诵清心咒,手中微凉的布子覆上中也的脖。
“……嗯。”昏迷中的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似是很爽快。
太宰手一抖,眼滑过中也依旧紧闭的眼帘,深吸一口气,眼观鼻鼻观心,继续。
濡湿的布子拂过之处,水似是蒸腾,透出一种新鲜烂熟的桃粉色……漂亮极了。
他细致地一寸、一寸向下擦拭,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仿佛这样就能找到那个被病毒侵蚀的器官。他只要探手进去,在温热血肉中摸到那小小一枚病毒,他的「人间失格」就能将其抹消……小狗就不会离开。虽然会很痛,但若是疯女人在的话……或许也不是不可以?不是吗?
擦拭的势头被横亘在中也腰际的被子挡住了。太宰抿嘴不满,眨了眨眼,将布子沁回水盆里,目光游回被子边缘下露出的那一线裤边,又眨了眨眼,呼吸渐重。
他手伸向被子,有些颤抖,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兴奋。被子掀开——
“……你在干什么?”沙哑声音自头顶虚弱响起。
太宰猛地抬头,正撞进一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钴蓝盈盈似春水,半敛着,倦怠地向下望来。浓密的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双颊绯红,唇……
……真是要了大命了……
“……还能做什么?”太宰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缓缓直起身,手悄悄收回,滑过床沿似是惋惜,“主人当然是在帮不省心的小狗物理降温。小狗该感激涕零,等你——”
“吵……”中也大脑一片浆糊,什么都没听清,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灼烧,头往旁一斜,干裂的唇微张,“水……”
他话音未落,指尖掠过一抹暗红微光。太宰就见床头的水盆摇晃着浮空而起,眼看就要倾倒——
千钧一发,太宰探身向前,「人间失格」发动,水盆“哐当”落回原处,溅出几朵水花。
“别乱动!”太宰轻轻拍了拍中也还萦绕着微弱红光的手,低声轻嗔。他目光四下急扫,冲向墙角的饮水机。
“嘶!”忙乱中误放了热水,手烫了一大片,但他不管不顾随意一甩,抱着温热的杯子小碎步跑回床边。垫好靠枕,托着小狗试图让他上半身坐起。
奈何高烧中的人浑身绵软,沉得像块铅。他使尽了全身力气,连后背都开始隐隐作痛,也挪不动分毫……而怀中的小狗还不安分地晃着头,橙发搔着他臂弯,呢喃着“水……”
……太宰头脑中那根理智的弦“啪”地断了一半。他猝然含了口水,微托起小狗的头,俯身覆上他的唇。
久旱逢甘霖,小狗唇齿顺从开启,他不费什么力气就将水渡了过去。然而,照顾人他是第一次,终究生疏,大半清水顺着小狗唇角溢出,洇湿了枕畔。
他此时心中可没半分旖旎,慌忙拿了布子擦尽水痕,在小狗渴求的眼神下又含了口水。
这次他学乖了,水量很少,舌先叩门,再将水一点点哺喂过去。温热的水进入小狗的唇齿间变得滚烫。许是嫌水太少,小狗的舌竟灵巧如蛇缠了上来,予取予求。
“……”太宰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他托住中也后脑的手猝然紧绷,势要反客为主——
怀中小狗却突然扭开了头,拧巴着小脸,委委屈屈地抱怨:“热……”
“……”
太宰一口浊气闷在心口。MD他刚想对一个病号干什么!?都怪小狗!他在脑中无理取闹地迁怒着,手上却老老实实地放下水杯,认命地重新拿起布子,为小狗物理降温。
他眼睛只紧盯着自己拿布子的手,什么腹肌人鱼线一概看不到,装模作样问:“中也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等了半晌,没有回应。他忍不住抬眼望去,却见中也的眼正自上而下凝注着他,眸中蒙着一层迷离水雾。他歪着头,神情纯然,似是没听懂问题。
……明摆着烧糊涂了,真成幼犬了。太宰手指微蜷,猛地把眼撤回,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有你在……能出什么事?”中也暗哑的声音触电般响起。
太宰只觉一阵酥麻从头过到脚,心中绒绒升起抹陌生暖意,又甜又痒。他嘴角止不住上扬,眉梢眼尾齐齐舒展,笑得极尽轻柔,如同月下悄然绽放的白茉莉。
“……真漂亮。”中也声音再起,低低的,沙沙的。
太宰心头的暖“蹭”地一下点了火,一路烧上头。他缓缓转过头,与中也迷蒙的视线相接,脑中闪过一丝邪恶的念头:
其实偶尔生生病……也不错。小狗什么时候这么坦率过?跟吃了吐真剂似的……不如趁现在,问他什么是梦游发癫?或者,更直白一点,问他告白的答案?
“……你手伤了?”中也眼垂落。
太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拿着布子的手,白皮上一滩红痕颇为显眼,是方才接水时烫的。
“……小伤——”
“……尾椎骨断了?”中也根本听不进人话,思维跳跃。
“……”太宰瞬间打消了问中也的念头。这不是吐真剂,纯粹是返祖了。
中也歪了头,发丝在枕头间窸窣作响,钴蓝眼水汪汪望着太宰,似是在等答案,又似是早已神游天外。
“躺上来。”
太宰:“!?”
“休息。”
几秒后,太宰提线木偶似地躺到了中也身侧。后背紧绷的神经尚未被绵软被褥安抚,脑回路尚未重启。
下一秒,死机得更彻底。
他被中也滚烫的身体如同八爪鱼般紧密地缠了上来。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窝轻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只剩下灼热而平稳的呼吸,一下,又一下撩过他的皮肤。
“……小……小狗?”等等……扣子……还没扣啊喂……
回应他的只有绵长的吐息,烫如火……
太宰浑身僵硬,唯有颗玻璃眼珠子缓缓转下,呆呆凝视中也橙色的发旋。
混乱的大脑在重启间冒出第一个问题:
他……是不是被小狗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