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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宝石与矿(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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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绝对、肯定是被用了吧。
太宰越想越觉得憋屈,可偎在他怀里的身子是如此温暖,模模糊糊像是回到了幼时,母亲散发着药香的怀抱……
罢了。仅此一次。等小狗好了,他有的是法子连本带利地讨教回来。
太宰抽了抽鼻,抬手将被子拉高几分,眼帘慵懒垂下。连日紧绷的神经,在小狗轻软的呼吸下渐渐松弛,倦意如潮水般漫上,一时也有些昏沉……
“你是谁!在屋外做什么?”清脆童声穿透力极强。
太宰眉一皱,不愿睁眼。
“给美人哥哥送吃的?怎么不进去?”伴随着门锁一阵响。
“锁上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童声焦急起来,更显尖锐,吵得半个医院都听得见响。
啧,聒噪。太宰幽怨睁眼,冰冷目光射向房门。他撩开被子,不情愿地要起身……却难动分毫。
“……嗯。”怀中中也不满轻哼,似是察觉这到手的清凉抱枕要走,又似是痛极,手脚缠得更紧,直勒得他喘不过气。
太宰心中方才升起的那点不虞,顷刻消散。他艰难抽出只手,揉上中也卷翘的发轻抚,一下,又一下。唇边下意识地复刻了幼时母亲在他病榻旁的哼唱:“睡吧,睡吧……在梦里,就不会痛了吧……”
中也竟似是在睡梦中听懂了,缓缓放松下来,眉眼轻舒,安详如稚子。连带着太宰面目也不自觉柔和,哼唱更轻,更绵:“睡吧——”
“爸爸!快快!”一阵急促的钥匙叮咛。
门“唰”地大开!
“中原先生……”阿米尔第一个冲入,急急叫了两声哑了,鹰眼瞟向窗外,直挺挺僵在门口。
“爸爸,别挡!”萨尔玛从门缝挤进来,脆生生的“美人哥……”只喊出半句便卡在喉咙眼。她站在阿米尔身前,两手捂住嘴,黑亮的眼瞪得溜圆。
“……”桐原少主从门外探头,“我就说……不会有事。”
“……”又一陌生面孔出现在门口,一袭红裙,明眸皓齿,眼一望向床上,脸上瞬间写满了明晃晃的焦急。
太宰心中警铃微作,鸢眼危险一眯,正要开口——
“中原先生!”红衣少女竟扒开准村长阿米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手迅疾探向中也——
“啪!”一声脆响,她的手被毫不留情地挡开。
太宰收了手,顺势将中也往自己怀里揽了点,不动声色地将被子又往上提了提。
期间,阿米尔已大步上前,试图挡住红衣少女,解释尚未出口——
“她是谁?”太宰鸢眼暗沉,冷冷盯着红衣少女。
“你是谁?”红衣少女毫不示弱,一把推开阿米尔。
“哈米拉!”阿米尔沉声呵斥。
……哈米拉。太宰幽幽默念,嘴角勾出骇人弧度。如果他没记错,村里是有这么一号人,村长的小女儿,自幼随叔舅进城务工。这是……回来了?
阿米尔更强势地将少女揽到身后,微垂首:“太宰先生,抱歉——”
“非常抱歉!我刚回村不久,不知您就是太宰先生!多有冒犯!”哈米拉零帧鞠躬,双眼紧闭,脆生生急道。
“……”太宰手只来得及捂上中也的耳朵,自己却被震得耳鸣……待那股嗡嗡散去,他正欲发难——
“嗯……”一声细小沙哑的轻哼从他怀里逸出。中也醒了。
“美人哥哥!”萨尔玛第一个急唤扑到床边。
太宰怀中的被子动了动,两指探出,拉低了一角被沿,冒出个毛茸茸橙色脑袋。卷翘额发下,一双钴蓝眼迷离望向床边。
“嗯?萨尔玛?……小红?”
“是中原先生,您……”哈米拉试图朝床靠近,却在太宰的眼神下硬生生小退了半步,“您还好吗?矿财主令我来同步地下监控,找那矿灵。”
“……”中也钴蓝眼缓慢地眨了眨,歪了头。他没有回应哈米拉,只伸手揉了揉萨尔玛的发,随即一缩手,被子一拉,钻回了太宰怀里,只从被子里闷闷传来句懒洋洋,“你来……”
“……”哈米拉瞠目结舌,一双大眼不可置信扫向阿米尔,对上同样的瞠目结舌。
唯有萨尔玛和桐原少主似是早有所悟,一个撅着翘嘴挑眉瞪着太宰,一个默默将餐盘放到了床头,非礼勿视。
太宰在一旁静看,嘴角的笑已换成了愉悦。他细致地拢了拢怀中的被,才悠悠开口:“还傻站着做什么?不是要同步?”
“……抱歉,我这就跟矿财主连线。”
两分钟后。
错综复杂的三维矿区地图已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红蓝绿灰的线条与色块看得人眼花缭乱。
矿财主虎嗓透过扬声器一通迅疾输出:“……和以往一样,信号最终都消失在理论上不存在的空间。地声小节最后检测到的两个移动信号源,分别在北区一层,和南区一层,正好完全两个方向。看来对方是两人分头行动——”
“不会,”太宰依在床头懒声打断,轻抚着怀中隆起的蘑菇包,面色怡然,“那矿灵的异能可以制造岩土分身,混淆视听罢了。那两人一定在一起。”他抚着被的手停了一瞬,问,“没装热像仪?”
“正打算加装!原本只有主岔口有,中原先生之前担心大规模安装会加剧矿工恐慌,原计划是等停矿。我这就吩咐下去!”视频里矿财主肥手已抄起了手机,正要拨号,突然迟疑,“那……我们是优先装哪边?”
“……”太宰鸢眼在地图上南北两头的灰黑色方块游移,突地拍了拍蘑菇包,俯下身,用一种近乎耳语,生怕惊扰梦中人般的轻柔嗓音问道,“中也……你说选哪边?”
哈米拉和阿米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句话:这么轻,还隔着被子,鬼能听见!但俩人极有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一时间屋内寂静,唯窗外月影虫鸣。
“……太、太宰先生?”矿财主在那头疑声。
“嘛~看来是睡得正沉——”
“……嗯……红果……”被里倏忽传来梦呓似的呢喃。
这声音……太宰面上晴转多云。
“红果!”却是萨尔玛眼睛一亮,叫了起来,“哈桑婆婆说过只长在南边的旱坡!”
“听到了?”太宰声音沉下。
“明白!这就去吩咐。”画面中矿财主退开些许,静了音。
太宰从电脑屏撤回视线,径直落回怀中,语带疏离:“行了,天还黑着,都先回去休息,辛苦——”
“休息!?哪有时间休息?”哈米拉叫了起来,“已经过去1小时了,也就是说,只剩下47小时!如果到时候找不到……中原先生是不是就……”她止不住哽噎起来,眼眶迅速泛红,泫然欲哭。
萨尔玛更是早已两眼泪汪汪,小嘴紧紧抿着,强忍不发出声音。
“……”对着这样两张面孔,太宰再冷心冷情也遭不住,更何况他其实……他轻轻吁了口气,眉尾眼角柔柔垂下,露出个浅淡而令人安心的笑容,“不会的,我们一定找得到。方才怕你们太过担心没有明说,中也中的是一种特殊的病毒性异能,会同时感染两个人,一人若死,另一人就能活——”
“所以那个金发胖子就是另一个感染者?我们要找到他……然后杀了他?”哈米拉惊骇地睁大了眼睛,声音发颤。
“不是哦~”太宰俏皮地眨了眨眼,“金发大叔是异能的所有者,被感染的另有其人~当时矿下——”
“是伊万?那个矿灵?”一直默不作声的桐原少主突然插话。
“Bingo~”太宰打了个清脆响指,势在必得地笑道,“你们不妨猜猜,身中致命病毒、高烧不止的矿灵,在这地下……还能藏多久?”
几人面面相觑,萨尔玛小小抽了抽鼻子,紧张的气氛悄然缓和。
“好了,”太宰复又敛下眸,目光落回怀中,笑容转淡,“总之,这是场守株待兔,最后的几小时才是关键。现在,都下去休息,养足精神。”
萨尔玛俏鼻一皱:“可我想……哎呦!爸爸!放我下来!”
“回家睡觉!早过点了!”阿米尔不由分说扛着女孩大步跨到门前。
"对了,"太宰突地在身后追了一句,“拿些干净换洗衣物给桐原少主,我们的客人。”
桐原少主愣愣对上太宰含笑的眼,放下了偷偷扣着左手腕的右手,露出大片红疹。
“哎呀!”萨尔玛叫了起来,“来我家!”
桐原少主颔首,抿嘴低吟:“谢谢。”
几人鱼贯而出,阿米尔朝太宰颔首,“晚安,太宰先生。”随即,关了灯,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恬静地黑下来,但太宰脑内却无法立刻停歇。方才哈米拉离去前,最后深深投来的一眼……还有,小狗迷迷糊糊时,是叫了她小红……是吗?
他眉尾轻轻挑起,身子滑下,钻进了被子。黑暗中,看不清小狗的面目,只有火热的吐息喷面。太宰将鼻尖凑上去,轻轻蹭了蹭,继续向下蠕动,直到侧耳贴上小狗的胸膛,清晰捕捉到内里传来的生命最为原始的搏动,才停下,手臂收紧。
咚。咚。咚。
听……这么强健的心跳,他的小狗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咚咚。
·
咚。
更浓郁的黑暗中。在地下数十米,不该有人存在的的岩层深处。心跳混着粗重的呼吸跳动像是从地心传来。
一胖一瘦两个身影被厚重岩浆的气泡托着,在伊万异能的勉力支撑下,极其缓慢地向不知名的前方游曳。
普希金背着氧气瓶大汗淋漓,一手紧抓着矿灯,另一手疯狂挥舞着意义不明的手势,鼠眼冲着伊万急闪。
伊万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普希金急得就差摘了氧气瓶,他伸手抓向伊万,被岩土中猝然长出的巨手无情挡开。
“到了。”伊万语声嘶哑。
话音未落,两人骤然坠入一个稍大的洞穴,刚够一人展臂。
“吱——!”尘土弥漫,一道黑影掠过。
普希金闪身一避,差点尿裆里,一把扯下面罩,贪婪地大口喘气,扯着嗓子抱怨:“啊!憋死老子了!”
“闭嘴。”伊万劈手夺过矿灯,放在洞穴正中。微弱光线下,可见地上随意扔着个破塑料袋子,袋口敞开,滚落出个干面包,已被啃了一半。
“……”伊万沉默将面包塞回袋子,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把袋子堆到角落,靠墙无力滑坐,任银蓝发铺了满地。矿灯映着他本苍白如纸的脸,红潮密布。
“没想到中了老子的「瘟疫流行时的宴会」,居然还能动弹……啧啧,不愧是被BOSS切了半边脑袋,感受不到痛的怪物啊。”普希金邪笑着也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他捞来袋子翻捡,发现里面竟没完好的食物,脸一垮,撇嘴数落,“也不知道准备点像样的罐头,全被该死的老鼠糟蹋了。不过……”他贼眉起跳,眼珠转向伊万,嘴角突地扭曲咧开,“正好用来当夜壶。”
他话音未落,已半跪起,边舒爽,边用令人作呕的语调调笑:“喂,我说,接下来怎么办?”
“……”伊万并不看他,只嫌恶地扬手。
一道土墙瞬间拔地而起,将狭小的空间进一步一分为二,只留下一条细小的缝隙,够空气和声音流通。
“喂!喂!!你TM什么意思!”普希金在另一侧气急败坏地砸墙。
伊万充耳不闻,紧闭着眼,又难耐地喘了几口气,才睁眼,探手从岩壁里勾出条灰色缆线。紧接着,从怀中贴身之处,掏出个黑色金属方盒。是卫星通讯终端。
电源一合,屏幕闪出幽绿的光。
拨号音低沉响起:“嘟——”
墙那侧的普希金顷刻噤声。
“嘟——”
“滋……是我。”提琴般优雅的音色混着轻微电流噪。
“啊……BOSS。”伊万哑着嗓,抱着终端,虔诚低唤。
“……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伊万。”那男声带着一种奇异迷人的语流轻叹,“你,准备好了吗?”
“啊,BOSS。”伊万闭着眼,将滚烫的半边脸,依恋地贴上了冰冷的金属终端。
“为了美丽新世界。”黑色金属盒里,男声轻吟如神的布告。
他最虔诚狂热的信徒,在黑暗与高热中俯首,许下最终的誓词:“为了美丽新世界——”
“喂!什么意思!”普希金又开始疯狂砸墙,“你要死可以,先把老子送出去再死啊混蛋!”
“……滋……看好他。辛苦了,伊万。”
“侍奉您是我无上的荣——”
“嘭!”
一声惊天巨响从黑色终端爆出。
“BOSS!?”伊万失声急唤。
“嘟——咔”。通话被炸断。
信号瞬间抽离,黑色金属盒子溢出一缕轻微的白噪,“嘶……”,伊万下意识将终端贴得更紧,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只听到了自己越来越剧烈、如丧钟般敲响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BOS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