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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宝石与矿(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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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
“嘶——滋——”对讲机爆鸣。
“西区除三层主岔口外,还有哪里有?”中也垂首盯着地面上巨大的脚印,语气听不出喜怒。刘海许久未修,长长地遮了半张脸,神色不明。
矿财主:“……一层,五层,北区二层,南区——”
“行了。”中也冷声截断,用靴尖蹭了蹭脚印边缘,晕成一小片红灰斑痕,“最新的出现在哪?”
“西区五层。”
“除了脚印,有其他异常吗?”
“好在没有。”矿财主迟疑了片刻,语气变得小心翼翼,“中原先生,也许真是矿灵……这都大两个月了,除了这些神出鬼没的脚印,咱啥也没摸到……”
中也:“……”
矿财主等不到回应,斗胆继续:“今天矿一停,一周后就是Moussem祭祀,等矿灵的怒火平息,这事说不定就——”
“说不定?”中也终于出声,话里掉冰碴,“距离全面停矿还有多久?”
“……还有两小时,六点整。”
“不等了。”中也眼风扫向身侧,那里一溜工人正紧贴着岩壁,等待避让矿车,“直接广播,提前收矿。这事愈演愈烈,我看也没人还有心思干活。”
矿工们交头接耳,其中两人面熟,是那日见他如见修罗的橙衣白衫兄弟。他们小声低语,掩在机箱蜂鸣中,轻不可闻,但中也听得分明。
橙衣男掩着嘴:“看到那脚印了吗?又是矿灵……”
白衫男:“你还信这个?”
“带我那大哥,脖子上挂满了护身符!天天念叨Moussem祭——”
“迷信!真正的灵鬼怎么会留下脚印?”
“……你真不怕?”
“嗤,”白衫男狡黠一笑,“哥有招。”他说着掀开了腰间的工具袋。
橙衣男探头一看,猝然后退,面露难色:“……老、老鼠?”
白衫男得意晃脑袋:“这你就不懂了吧?矿下什么安全警报都是虚的,它……”说着,手指了指袋子,“……才是真正的护身符。”
“……高!”橙衣男竖起大拇指。
白衫男探手入袋,语气悠然:“老话道,鼠不惊,矿不塌——咝!”
话音未落,鼠仔骤然被一道红光包裹,从他手中脱出,悬在半空,抱着一小块干饼,四肢僵直。
鼠仔之后,是中也插兜朝两人踱步而来。钴蓝眼定定望过来,矿灯白炽在他眼底燃烧。
白衫男不知哪来的勇气,探手去抓他的鼠仔,自然扑了个空。
“养鼠……”中也在他们两步前站定,抬手轻触了下那干饼,鼠仔便在红光中体验了把太空漫游。
他面无表情道:“很聪明。不过,卫生隐患不小。”
白衫男瞪着中也不语。
中也盯着鼠仔也不语。
“哐当、哐当——”
矿车逼近,电机轰鸣,白光刺穿弥漫的粉尘。风压将除了中也之外的所有人都死死按在岩壁上。橙衣男更是大气不敢喘,汗瀑如雨。
二十秒后,声浪远去,在回声空响中,中也倏地轻笑:“谢了。下不为例。”语毕,他红光包裹着鼠仔轻巧送回白衫男的掌心,转身融入巷道深处的昏暗。
“……谢了?”橙衣男愣愣看向白衫男。
白衫男回视,茫然摇头。
“叭——!”一声爆鸣。
两人齐齐仰头,望向头顶的广播喇叭。
“——各区注意。各区注意。今晚因Moussem节前安全整顿,提前一小时停工。请各作业面依次清理,准备上井。重复,提前一小时——”
广播声断断续续,被风道的回音拉扯得变形发颤。是阿米尔,今夜他在总调度中心坐镇。
余音渐渐散进机箱噪音中。中也瞥了眼斜上方的喇叭,继续在巷道里悄无声息地疾行,直扑西区五层。脚步最新出现的地方。
迎面遇上三两矿工边走边整理工具包,归心似箭。中也速度几乎未减,脚尖一点攀上矿道壁,与他们错身而过。矿工们在昏暗中只当是一阵疾风吹过。
中也边跑边回首,看他们拐进了上井筒的通道,嘴角勾出势在必得的笑。走了好。就是因为矿下无时无刻都有三四百人作业,他才一直无法施展拳脚。
远远看到第五层的指示标,他再次提速。
“叭!”广播突然又是一声爆鸣,电流声乱成一团。
“——主井……卷扬机停机!请所有人员原地等待,不得靠近井筒——重复一遍——”
广播戛然而止。
中也猛地急刹,停在了第五层箭头下方,手中对讲机已按下,“滴”一声:“阿米尔!什么情况?”
“……滋……断电了!正紧急切换备用柴机!”
断电?中也眉头狠狠一拧,转身就要往回冲:“等我回一层,你们——”
“……滋……”对讲机突然爆出一串刺耳杂音,矿财主声音强行切入,“中原先生!第五层所有监控信号全部丢失!”
中也刚往回迈出的步子猝然又停了。他握着对讲机沉默了半秒,钴蓝眼映着矿灯白光,冷凝成冰。他再次转向通往第五层的幽深岔路,声音沉缓而坚定:“上面,就交给你们了。”
“别去,定是陷——!”矿财主的急吼和电流滋啦一同消弭。
中也关了对讲机别上后腰。暗红炽芒自他周身乍泄,下一秒,他的身影已彻底消失进巷道。
是陷阱又如何?用重力碾碎就好!两个月……呵,被这只躲在暗处的耗子遛了两个月……
中也一脚踩碎了只小鼠,进入第五层。
纯粹的漆黑扑面而来,只有他周身一小圈范围被自身散发的炽芒照亮。空气闷热潮湿,气压高得喘不过气。
看来不只是卷扬机,监控,连照明和通风机也全部停摆。好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他低头。脚印起点就在入口,如同挑衅的邀请函,一路延伸进前方的黑暗。
中也眉头压得更低,钴蓝眼锐利,一步步踏入了这无声的邀约。
哒。哒。哒。
脚步声闷闷回荡在狭窄巷道中,如同死亡倒计时。没走出几步,上衣已湿透,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土腥与铁锈,令人作呕。
毫无预兆的,脚印消失了。
中也猝然止步。
“嗖——!”破空风声从身后袭来。
他本能地矮身蹬地,下一秒已向前蹿出数米。他凌空翻转,一脚踩定,回眸看向自己方才站立之处。
一个瘦高细长的黑影正立在那,在微弱暗红的光下,轮廓模糊难辨,似是无脖,无肩,无脚,只是纯粹的一条黑布。
……好一个“矿灵”。
“喂,就是你吗?”中也扬声,话音如刀劈开凝滞的空气,“可让我好找。”
他话音未落,脚下炽芒已如活物般贴地窜出,一瞬便擒住了那黑影,并向上迅猛攀爬——
不对!
中也瞳孔骤缩,猝然后仰!一只修长的手擦着他的鼻尖掠过!从他身侧的岩壁中!
有两个人?能穿墙?
那手一击不成,迅速缩回墙壁。中也眼明手快,一把攥住那只即将没入岩石的手腕,恐怖巨力爆发,狠狠向外一拽!
那壁中人,一头银蓝长发,就像条长虫被硬生生从岩壁里拖出!紧接着被无形的重力牢笼禁锢,悬吊于半空。
中也不忘提防先前出现的人,可回望过去,却发现那里已空空如也。他屏息凝神,感知数秒,除了笼中人不知在低喃什么外,四周再无生息。
“……你同伙就这么丢下你跑了?”中也这才将注意力落回眼前的俘虏身上。红光下他无所遁形,身高异常惊人。
“……原来是你,麻杆。”中也挑眉,随意地给对方安了个绰号,而后钴蓝眼灼灼,“说,装神弄鬼两个月,目的是什么?”
“我叫伊万,不叫麻杆。”那人停了碎语,银蓝色的发丝间,露出一张堪称俊秀的脸,声线靡丽。
“……”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中也的爱美之心短暂地压过了愤怒,“好,伊万,你的目——”
“主人让我带你回去。”伊万迫不及待地说,语气异常愉悦,似乎侍奉他口中的主人是种无上的荣耀。
“……哈?”中也一时迷茫,他从红叶姐那传承的万般刑讯手段都还未施展,对方竟如此坦率?他语塞片刻,气极反笑,“带我回去?用两个月的脚印装神弄鬼就为了……”
他突地哑了声,钴蓝眼凛然射向伊万抬起的右手里的小黑盒。炸弹遥控器,一点红光心惊胆战地跳着!
竟是声东击西……趁“矿灵”谣言四起,偷偷在矿道岩层里埋设炸弹!两个月……恐怕整个矿区都已覆盖。若是太宰那家伙在……也许早就看穿了吧。
中也心底一股炽烈的怒火蹿起,那是对自己的愤懑!他周身红芒爆闪,无形重力牢笼猛地向内挤压。
伊万的四肢被恐怖的巨力紧紧压向躯干,使他看着更瘦长,不似人形。寻常人此刻早已骨骼碎裂,惨叫不止,但伊万却仿佛无知无觉,握着遥控器的手稳如磐石,一双眼淡漠地回视中也。
“我死了,炸弹会自动引爆。”
……啧。
中也轻啐一口,卸了力,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沙哑变形:“好大的手笔,说吧,你们到底——”
“轰!”
一声巨响在巷道深处炸开!震耳欲聋!
狂暴的冲击波裹挟着灼热的气浪,从中也身后排山倒海般扑来,紧接着便是天摇地动,支撑巷道的金属架发出扭曲断裂的刺耳哀鸣,巷顶岩壁碎裂,巨石混着碎屑如暴雨倾盆而下,顷刻将身后的巷道堵得死死的……
爆炸声震得中也双耳嗡鸣,头痛欲裂。他瞠目结舌,惊怒交加,手上不自觉使力,几乎要将伊万的骨头当场捏碎。
“你……咳……”伊万猛地喷出口鲜血,染红了他银蓝色的发梢,“……不能杀我……”
中也拳头紧攥,皮手套咯吱作响,在指甲嵌入掌心皮肉前,骤然松开。
伊万不慌不忙吸了口气。
“你在找死。”中也声音冷到冰点。
伊万又喘息了几秒,才看过来,表情淡漠:“引爆炸弹的不是我,是你。”
“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又一声更为恐怖的爆炸紧贴着伊万身后的岩壁炸响!比之前更猛烈的坍塌猛扑而来,碎石如流弹呼啸飞溅,顷刻将两人困于逼仄昏暗的方寸之地。粉尘混合着刺鼻的铁锈与硝烟味,浓郁地让人窒息。
“……”中也沉默瞪视伊万,钴蓝眼底翻涌着风暴,“……你什么意思?”
他掌心炽芒因惊怒愈闪愈亮,突然“啪”地爆了一声!中也猛抬手,看向自己微麻的掌心……
粉尘清扬,噼啪作响……
“你终于发现了,”伊万摊手,像展示惊天秘密那般愉悦,“重力波动,静电累积,易燃易爆。是主人为你精心设置的第二层枷锁。”
中也呼吸一滞,视线冰冷锁住他笑得眯成新月的眼,牙关逐渐咬紧。
真是疯子……比太宰还疯的疯子!
伊万静默地欣赏了两秒中也的怒意,再次展颜:“请跟我去见主人。带上这个。”
他说着,左手抬起,掌心托着个看着分量不轻的金属颈圈。上面闪烁着不祥的幽绿蓝光,是异能抑制环。
“是这个?”
他又抬了抬右手的炸弹遥控器。声线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戏剧感:
“还是这个?让这片矿区,连同里面所有的人,为你殉葬?”
“主人说,让你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