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宝石与矿（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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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就这么高强度看了一下午，直到窗外的天色被墨浸透，才头晕眼花地停下。
“没有任何异常？”中也提前看完自己负责的部分，已塞了块饼填肚。
“没有……”矿财主揉着豆眼，无力咬了一小口饼，眼睛却猛地一亮，“诶？好吃！中原先生您做的？”话音未落，他已三两口将整个饼吞下，整个人像枯木逢春般活了过来。
红衣少女原本双眼无神地摇着头，闻言目光立刻黏在剩下的饼上，悄悄咽了口口水。她自下而上看向中也，获得默许后，受宠若惊地拈起一块，细细品尝：“好甜……”
中也扯了扯嘴角算回应，又问矿财主：“最近矿上也没短斤缺两？”
“绝对没有，”矿财主满嘴酥饼唔哩唔哩保证，“账我都精着呢，我还能让自己亏着？”
“……”
这话倒是无可反驳。中也摇着头，捏了捏酸胀的后颈：“既然这样，今天先到这。后面几天监控不能松懈，一有异常，立刻上报，不准隐瞒。”
“Yes, Sir!”红衣少女也活了过来，脆生应道。
中也转向她，略一思索，吩咐道：“这事不宜声张。你私下和其他监控员沟通，就说……”他钴蓝眼落到狼吞虎咽矿财主身上，闪过一丝狡黠，“矿财主不小心把夫人亲手绣的护身香囊掉井里了。谁找到，奖励带薪假一周，外加两百迪拉姆现金。”
矿财主忙着咀嚼，只腾出只手，比了个大拇哥。
少女舔了舔唇，领命：“明白，保准完成任务。”随即，她又眼巴巴地看向中也，手小心探向牛皮袋，“那……我可以再吃一个，当作奖励吗？”
中也忍俊不禁，留下句“随你”，便转身扬长而去。
“好帅……”
“确实……有点像太宰先生呢……”
两句低语在他身后同时响起，又同时隐没在土腥气的夜风里，却没躲过中也的耳朵。
像太宰……阿米尔也这么说过。
“噗——”一声。
气浪卷起尘土。
中也侧头，是晚班的卡车回村了。三三两两的矿工勾肩搭背地跳下车，互相拍打着肩膀道别，各自朝家的方向去。
他看了眼不做停留，拐进一条僻静小路，走向村南头自己那间小屋，是大半年前和太宰他们住的那个。
身后人声熙攘，铁器叮当，如潮般逐渐远去。一阵心安绒绒升起，耳边又响起方才那句话：
他，有点像太宰。
……若真要深究，他也不怕承认。太宰的头脑确实好使，处事布局高效，且……不乏美感。他既然想弄明白如何才算合格的首领，比起BOSS，日夜相处的太宰是最好的参照范本。若要这么论，阿米尔和矿财主的话，倒也算是对他领导力的一种……变相肯定？
中也唇角不由勾起抹淡笑，在星光牵引下不知不觉已走近熟悉的小院。
院门上，挂着个不起眼的小布袋，银色的线在黯淡光线下泛着微弱的辉光。中也沉默地看了它一秒，抬手取下，推门进屋。
屋内原本家徒四壁，因他这小住几个月，已沉淀下几分家的气息。
他没开灯，径直走入幽暗，随手将布袋放在小木桌上，眼掠过一旁插着几支白茉莉的玻璃瓶。
水还半满，不用加。
不知是谁送的。
清晨推开门，它就用朴素的牛皮纸袋挂在院门的木栓上，白洁清甜。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有时是橙花，有时是薰衣草，用彩线编绳系着，偶尔还会附上一枚香囊，或是一块花纹别致的石子。
他再迟钝，不懂情爱，也明白这是他人含蓄的好意。他便收着，好待那个人出现的时候郑重地归还这份心意。他直觉自己不能再轻易接受别人的好意，因为……
月色如雾，悄然探进高窗，柔柔笼在那束白茉莉上，如蝶莹莹。
【今夜月色真美。】
太宰那惯有的、带着几分幽缓低哑的嗓音，再次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与之同时响起的，是哈桑姨带着笑意的点拨：
“我年轻时可就听说，你们那的人说话最是含蓄。‘今夜月色真美’可是一句顶顶委婉的告白呢。”
告白……
太宰他……
中也定定注视那一花的月色，如此洁白缥缈，像极了他……
突然间，月色消弭了。
中也心头一跳，仰头望向高窗。屋外，乌云如帐卷来，层层叠叠覆盖了天幕。紧接着一声惊天雷暴，雨顷刻间砸下，疯狂敲击屋顶陶瓦，“咚咚咚”地撞击着心脏。
风雨飘摇的小屋，黯淡失色的白茉莉……
一种莫名强烈的紧迫感袭来，中也焦躁地掏出手机，点开青花鱼头像的对话框，不做他想，指尖已敲下一行字，发送。
【太宰，那句话，是你的告白吗？你喜欢我？】
信息发出，他才猛地意识到时差。这个点，那条惯常睡到日上三竿的青花鱼怎么可能醒着。
“嗤，”他低低自嘲一声，恍然发现方才竟惊出了一背的冷汗，此刻风一吹，泛起阵阵凉意。他正要将手机丢开——
“嗡——”
在中也没来得及眨眼前，回复已至。
青花鱼：【全港口Mafia的人都知道！迟钝又文盲的小狗！】
“……呵。”太宰是真的不会说人话，中也无奈轻笑，意外地并未动怒，只是缓缓坐上板凳，趴在桌沿，将那行字反复看了几遍。
全港口Mafia的人是不是都知道，他不清楚。但公关官，想必是知情的。这一点，他暂时认可了太宰的说法。但是……
太宰喜欢他？
喜欢，到底是什么？
难道一天到晚以捉弄他为乐，就是太宰表达喜欢的方式？如果这就是喜欢，那他不喜欢太宰，他对捉弄人毫无兴趣。
眼下能参考的，似乎只剩下阿呆鸟。可阿呆鸟的喜欢是酒后胡言乱语，他也定是不会做的，所以结论是：他对太宰没有“喜欢”这种感情，他们只是……
搭档。
中也皱着的五官终是舒展，指尖敲打屏幕：
【那抱歉，我可不会喜欢青花鱼。】
打完，拇指悬在发送键上。
“嗡——”
青花鱼：【以防小狗文盲加耍赖，我再说一遍：我喜欢你，中也。】
“……”中也忙抬指，蹙着眉头，转而长按了删除键。或许……他该明确地问问太宰什么是喜欢……
“嗡——”
青花鱼：【我喜欢中也。】
中也挑眉。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太宰这混蛋何时变得如此坦诚？
“嗡——”
青花鱼：【最喜欢中也。】
中也：“……”这家伙手机怕不是被偷了？
“嗡——”
青花鱼：【小狗不回，我会一直发喜欢中也！】
……
……这是什么诡异的情况。中也向来习惯直来直往，索性不再猜，直接拨了视讯过去。
“嘟——”
“嘟——”
手机握在手里却不接，那家伙又在玩什么把戏？
“嘟——”
还是说，这厮只敢隔着屏幕大放厥词，不敢直面他？
“嘟——”
中也冷笑，指尖移向挂断键。
“哗！”
屏幕猛地亮起，现出画面，随之涌入的是熟悉而澎湃的海浪声。
镜头那端，太阳刚刚浮出水面，除了周身云彩被染上瑰丽的桃红，整个世界还浸在一片清浅的蓝雾里。一群海鸥“唰”地掠过画面，留下“嘎嘎”几声哑叫。
景色很美，却不见人影。
“……你人呢？”中也口气不算好，“大清早跑码头吹风，你是不是有——”
“想和中也一起看日出。”太宰的声音终于响起，幽缓一如往常，但中也却敏锐捕捉到一丝不寻常。
“太宰，”他沉下声音，“镜头转过去。”
若在平时，太宰绝不会如此听话。但，有一种情况例外。
镜头翻转，太宰那张俊脸直怼在屏幕上。冷白的脸颊上两坨病态的红云，无所遁形。
……这厮果然发烧了。
中也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张口就骂：“病了还在码头吹风？！立刻去医院！”同时手下不停，火速切出界面，给外科医生发了条紧急信息。
他的音量太大，太宰被迫将手机拿远了些，眨了眨那双因发烧而显得水汽氤氲的鸢色眼睛，声音带着点可怜的鼻音：“可是……中也还没回我。”
他可是等了通宵，喝了一晚的海风。
“……”中也额角青筋跳了又跳，“就你这样——”
太宰眼角泛出可疑的绯色，面上的潮红似乎更深了，薄唇微微抿起。晨曦渐暖，射在他脸上，说不出的明艳。
中也后面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钴蓝眼一闭，妥协道：“……好。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喜欢的？你口中的‘喜欢’，到底是什么？”
太宰鸢色的眼随着他的问句渐渐圆瞪虚焦，那神情像是听不懂这个简单的问题，又像是从未思考过答案。他就这么蹙着眉，红着脸，愣愣地直视着镜头，搞得中也觉得自己在虐待一个神志不清的病号。
中也僵持了片刻，终是输给了善良：“行了，你先去——”
“喜欢就是……不由自主。”太宰突然言辞凿凿。
“先去医——”
“喜欢大概就是……会不由自主地变成你的样子，说话的语气，思考的方式……”太宰不管不顾地继续，声音因虚弱而飘忽，却异常清晰，“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染上了你的影子。”
太宰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手机这端的中也，骤然陷入了沉默，面露惶惑。
“喜欢……是一种不由自主的寄生。听到、看到任何与你相关的事物，都会无法控制地想到你。明明你不在身边，却仿佛无处不在，像一种……”太宰说着说着露出了极温柔的笑，带着丝棉花糖似的无奈，“一种无法医治的病。”
换中也紧蹙着眉，透过小小的手机屏幕，死死盯住太宰。那日矿场的心声再现：什么时候起，即便太宰人不在，却似乎无处不在……
啧。
“小狗，你听好，我只说一次。”太宰声音愈发幽沉，“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不过是场氧化腐锈的幻梦，无聊透顶，虚假不堪。但你不一样，你是少数几件……非常有趣真实的存在——”
“太宰！”中也没来由生出强烈的不安，厉声打断他，“不要再说了！”
迟了。
“喜欢你……大概就像……活着……”
太宰那近乎叹息的低语，与他的喝止声，同时响起。
“……”
“哗——！”海波如常。
海风撩起太宰微卷的额发，露出笑得柔曼的眉，鸢眼被晨曦酿出蜜色，黏稠迷离：“所以小狗的答……”
“案”字尚未出口，画面天旋地转。
“太宰！”
手机带着中也的惊呼坠落。“咚！”地一声，仿佛砸在他心上。
“青花鱼！”
中也盯着瞬间变黑的屏幕，即便知道应该只是镜头直接贴在了地面上，心脏还是骤然紧缩。
屋外电闪雷鸣，轰轰作响，他只能屏住呼吸，紧张地分辨着听筒里有无下一声。人体沉重倒地的声音。
一秒。
两秒。
“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宝石与矿（十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