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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宝石与矿(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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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小狗的,都得死。
太宰面色沉下,半边没遮住的眼珠子幽幽望向桐原主母。
“……呵。”桐原主母不闪不避,凤眼轻眨两下,弯起,流露出少女般娇俏的笑意。“那妾身便放心了。”
她莲步轻移,作势亲昵要来牵太宰的手,被太宰不动声色地避开。她顺势双手交握搭上手杖,目光落到他身后也预备离席的公关官身上。
“深海之心我稍作调整后,会差人送来。明日开港祭,正好也算一次试戴。等胸口主宝镶嵌完毕……”她目光绕着公关官转了半圈,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真是等不及两个月后,它穿在公关官身上的模样。”
“……我们同样期待。”太宰面上挂起无可挑剔的笑脸,与公关官交换了个眼神,“今日多谢款待。”语毕率先迈步向厅外走去。转身的瞬间,嘴角已垂下。
身后主母恍若未觉,自然地跟上,边走边搭上公关官套着黑色丝绒手套的臂:“只穿了这些?夏夜海风也凉,叫人拿件外衣给你挡挡风?”
公关官礼裙曳地,婉拒:“不必麻烦,乘车来的——”
“去把我前两日新得的那件云纹软褂取来。”主母温柔却不容置疑地吩咐男仆,又转过来笑道,“可不能着了凉,明日还要亮相呢。”
“……多谢夫人。”
太宰走在前头,将对话一字不差地听入耳中,心底掠过丝幸灾乐祸,没想到也有公关官八面玲珑搞不定的人。他的眉眼随之压得更低。这主母当真难缠,此刻,他几乎能感觉到那双下三白正紧紧盯着他的背影。这种后脊发凉的感觉真是久违了。
他暗自加快脚步,行至玄关。黑白棋盘格地砖如镜,深色壁板倒映其上,古董船钟滴答应和着几人脚步踢踏。
男仆无声地打开沉重的门扉,微凉湿润的海风裹挟着咸涩习习飘了进来。太宰一步跨出门外——
“太宰先生。”桐原主母声音自身后吟吟响起。
太宰心里莫名一紧,旋身时脸上已再度糊上完美的假笑:“夫人就送到这吧,今日——”
“太宰先生的眼睛……是伤了吗?”主母边细致地为公关官披上软褂,边看过来,言辞恳切,“妾身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认识一位极好的眼科大夫,如若——”
“费心了,”太宰抬手轻覆上自己面上的绑带,另一边露出的鸢眼弯起,用玩笑的口吻道,“这只是个人一点无伤大雅的……时尚。”
主母似是愣了一瞬,眉眼倏地柔和下来,露出一抹奇异,近乎宽慰的笑容:“原来如此,是妾身唐突了。只是您……长得委实像一位故人,难免多想了些。”
“哦?”已绕至太宰侧后方的公关官眼波流转,饶有兴味。
太宰权当未见,神色不变:“真的吗?那可真是在下的荣幸。我也想更早结识夫人这般风采的人。”他眉尾微垂,适时换上担忧的神情,“是重要的人……失踪了吗?或许,港口Mafia能为夫人效劳。”
“……”主母的目光在他脸上定格片刻,最终缓缓敛下,轻叹,“不必了。他多半……已去了另一个地方。”她笑容淡淡,又看回太宰和公关官,恢复了那份疏离的优雅,“路上小心,恕不远送。祝二位,武运昌隆。”
铁门沉重闭合前一秒,主母还和太宰交换了一个礼节性的笑。
“咚。”笑容消失。
太宰视线在门扉精致的铁艺海浪雕花上停留半秒,朝石叔使了个眼色,旋即转身,正对上公关官那双写满玩味与探究的眼眸。他视若无睹,径直大步走向石阶下静候的港口Mafia黑色轿车。
“不会真是你素未谋面的旧相识吧?”公关官快步跟上,一手提着裙摆,一手拢着那件过于“贴心”的软褂,高跟鞋踩得噼啪响。
太宰只觉聒噪:“论坛的事还没找你算账。”
“这也是在帮你啊,”公关官跟着太宰走到车后门,等待着他开门,自己则准备优雅地钻进去,“但这般玩神秘,未来——”
“啪!”门擦着公关官鼻尖关上。
“……”公关官面上的笑倏地冷却,沉默一秒,抬手拉开了副驾驶的门——
“你TM敢甩我的门!”一声嗓门震天响,来时的司机竟换成了阿呆鸟。
“噗嗤。”公关官面上冰销雾散,莞尔一笑。他优雅抬腿,光洁的纤腿从礼裙高开叉处露出,矮身陷进皮质座椅里,带进一股幽兰暗香。
阿呆鸟的目光立刻像被烫到般直视前方,连原本要数落太宰的话都忘了,硬邦邦地甩出一句:“就把你放公司了。”
一句话没头没尾的。
“送码头。”后座的太宰掀了掀眼皮,不咸不淡地哼了声。鸢眼在阿呆鸟紧绷的后颈与公关官精致的侧颜间画了个无形的圈,酸溜溜地腹诽。
这呆头鸟的心跳声大得连引擎轰鸣都盖不住,公关官今日盛装出席,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专为这呆鸟来的?合着论坛那场乌龙,绕了一圈,最后的赢家是他俩!
太宰只觉一股无名火窝在心口,气极之下选择闭麦,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后座,歪斜着身子,望向车窗外浓稠的夜色。
今夜的月亮,银盘似的高悬天际,又圆又大。中也那边,也是如此吗?不对,他那应是刚午后,看的该是太阳才对。
太宰鸢眼里映着窗外流动的溶溶月色,忽然开口:“代言的具体细节,不必告知中也。”他顿了顿,补充道,“无论背后是谁,目标是中也。”
“白鸽?”公关官转头看向后座。
太宰收回视线,回得模棱两可:“总之,让他留在北非,图个清净。你们……不也总是对他呵护有加吗?”他直直看向公关官,嘴角勾起,估计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是个又酸又涩的笑。
公关官黛眉微挑,与阿呆鸟对视一眼,坐正身体,望回前路。橙黄路灯有节奏地一下下扫进车里,映着他淡金的发忽明忽暗。
半晌,阿呆鸟憋不住了。
“太宰治,”他视线通过后视镜直直怼上太宰,“你TM是不是喜欢中也?”
太宰目光懒洋洋飘向后视镜,与镜中那双焦躁的眼睛对视了两秒,张嘴却是毫不相干的回怼:“开车就认真看路。你想让明天论坛的头条变成‘港口Mafia三大干部候选深夜车祸身亡,疑似内斗或外敌袭击’?”
“啧!”阿呆鸟毫不留情地暴啐一口,“就你这狗脾气,中也能喜欢你算他眼瞎!”语毕,一脚油门猛踩,轿车开出跑车的速度,黑豹般冲破暗夜,直奔码头而去。
太宰视线再次飘向车外,飞速后退的灯带拉成长长的光轨,在黑暗中强行撕开的一条条通往过去的裂隙。
喜欢……
他自然是说过的。
十五岁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青天白日,空气清冽得像初融的雪水。中也脚步轻快跟在他身后,橙色发丝在阳光下跳跃,像一团不受控,温暖又耀眼的火焰,像是……林间不谙世事的精魅。
“我最喜欢这样的你了!”他如是说。
可为什么这么说?他不知道。他曾一度以为这只是句能恶心小狗的话。谁让他总能轻易扰乱他所有计划与平静。
那个时候,他连‘活着’的意义都尚未找到,又怎么会懂得‘喜欢’这种更为复杂精密的感情?他只是在观察,在试探,像摆弄一个有趣的玩具,想看看这团火焰能燃烧到何种程度,这只精魅能为他带来多少……对抗虚无的乐趣。
现在呢?
他似乎也并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喜欢中也?
那些因他而起的、盘踞心底挥之不去的遗憾与执念,它们的别名,就叫作喜欢吗?
可如果,‘喜欢’仅仅是——
是每分每秒都想见到他,哪怕见面只是争吵与厮打,仿佛只有这样,才确认自己还真实地活着;
是数不清的瞬间,因一个眼神、一个靠近,就莫名地口干舌燥,心跳失序……
不……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么‘喜欢’二字,似乎一下也就说尽了。
它理应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东西。
是与‘死亡’同等重量的、构成‘活着’的一部分。
就像他至今仍不明白人为何要拼命活下去一样,他也不明白,为何会对中也产生这种想要靠近、又想要将其牢牢掌控在手中的……近乎本能的欲求。
唯独,对中也。
难道是因为,在遇到中也前,在幼时的梦里,他就曾见过这团……独一无二,能将他苍白灵魂都映出影子的火焰?
太宰的目光落回窗外的明月,银辉清冷,永恒地悬垂,衬得脚下这个世界更像一个正在缓慢氧化、锈迹斑斑的陈旧梦境。
而中也,是这片无边锈色里,唯一能窥见的那一团……不容玷污、也不愿与他人分享的火。
他原来……
是喜欢着中也啊。
合该如此。
太宰掏出手机,屏幕冷光映亮他半边脸颊。他盯着小狗头像,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点开。
指尖飞快点按,短讯短短几个字,用时不过一秒。但他在月光下仿佛进了轮回,删了又打,打了又删。如此数次后,许是手指点得太快,又或是连命运女神都看不下去了,他手一滑按了发送键。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长按那条讯息,欲撤回,却停了手。指尖往上划拉,目光掠过那一长串已读不回的消息,所幸眼一闭,手机一扔,破罐子破摔。
他突然意识到,自十五岁那句话后,他似乎……真的从未再明确地说过“喜欢”。难道这就是小狗那夜之后选择逃跑的原因?觉得他……太过不正经,从无真心?
小狗被红叶姐教得,在某些方面,确实过分守旧纯真了些……
太宰的目光,最终轻飘飘地落回那静静躺着的手机上,看屏幕暗下。
这次……
小狗会回吗?
“汪!”屏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