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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宝石与矿(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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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尔朝棚内一招手,也走到棚外炽烈的阳光下。
待矿工们排成一列,他按下圆珠笔头。
“工号?”
“N-MN-D-014。”矿工队首脱口而出。
N代表北部区域,MN是矿工,D指代白班,014是序列号。这套高效冰冷的工号系统,是港口Mafia接管矿权后建立的,旨在最大化压榨这片土地的产出,同时也尽可能为矿工保障了最基本的生存。出自太宰的手笔。
中也双手插兜,站在阿米尔身侧。他无需亲自记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用以预防可能出现的骚动,也权作组织对底层成员的一种……姿态性的关怀。
他钴蓝眼如探针,从队首缓缓扫至队尾。个别好奇视线与他对上,会像含羞草一样迅速缩回。
……都是些老实人。他视线懒散溜达到别处,恰好捕捉到哈桑姨提着餐篮,消失在电网大门,不由想起她方才提及的节日白袍。
白袍,他不是没穿过。大半年前在撒哈拉,晶子姐强行套在他身上的那件大抵就是了。确实过于宽大,挂在他身上空空荡荡,总是被太宰那家伙毛手毛脚地扯来扯去,十足可恶。
……等等……难道太宰从那时起就?
他指尖无意识抚上脖颈,沿着羊皮项圈滑,碰到金属搭扣时,冰得他猛地回神。
……啧。什么时候起,即便太宰不在,却似乎无处不在。中也心底轻啐,深吸了口土腥气。这是北非,他来这就是为了冷静,拨乱反正。
“嗡——”兜里手机再次震动。该不会又是太宰吧?
中也掏出手机,屏幕上【阿呆鸟】三字跳动,他恍然想起忘回这厮消息了。
甫一接起——
“卧槽!到底是谁送的!!!公关官到底有没有跟你说!!!”
听筒里爆发出震破耳膜的咆哮,逼得他不得不将手机拿远,偏过头去。
阿米尔探究地瞟过来,中也歉意一笑,背过身:“怎么回事?”
“你自己上论坛看!”阿呆鸟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
中也盯着屏幕沉默了两秒,切进论坛。风向变了,多出个他从未听过但大致能猜出含义的词:美女野兽。
这指的是公关官和阿呆鸟吧?倒是……挺形象。中也暗笑,向上滑动屏幕,寻到了舆论的转折点。
10249L(ID:惠灵顿):也许是阿呆鸟送的呢?
中也眉梢高挑。怎么可能?阿呆鸟可没这个胆。不然也不会时常在他楼上闹得天翻地覆,最后一通电话叫他上去收拾残局,醉醺醺抱着他鬼嚎公关官的名字。想到这,中也又好气又好笑。
但知道阿呆鸟心思的,除了他,应该只有钢琴家和冷血,而后者绝不会干这种蠢事……或许,这照片是公关官自己发出来,故意刺激阿呆鸟的?
中也懒得去算计这些弯弯绕绕,也没耐心打字,直接点开公关官的头像拨了过去。
“喂,公关官。你发的那照片,阿呆鸟可急了啊,跑来问我到底是谁——”中也开门见山,说到一半,脑中灵光一闪——
“……该不会是太宰送的吧?”
电话那头公关官银铃轻笑:“还是中也聪明,太宰找我给鳩羽代言,我答应了。”
“谢了。”
“中也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公关官那边响起潺潺水声,这个时间他大抵在做水疗,语气慵懒绵柔,“太宰他对你挺上心呢。当然,也可能只是想秀一下他的业务能力,好在今年升干部。”
中也扫了眼不远处热火朝天的矿井,唇角勾起一抹锐笑:“那可不一定。”
“最好是,”公关官笑道,“我可下了重注买你赢,别让我血本无归——哎?有电话进来,是……”
“阿呆鸟?”
公关官没回答,只留下声意味深长的俏皮轻笑,结束了通话。
通话界面消失,中也这才看到阿呆鸟未读消息99+,忍不住失笑。这场乌龙,说不定能让他未来免去不少三更半夜被薅起来当保姆的差事。
“什么好事?”阿米尔做完登记,凑了过来。
“哈,不知道算不算好事,”中也模棱两可地笑着,顺手接过名录快速扫了一遍,递回去,朝大门走,“没什么问题,整理好传回总部,一周内会有反馈。”
“成,那这周先按原计划——”
“他们这是去哪?”中也突然打断。只见矿区门口,一队人正陆续登上辆墨绿色皮卡,有几个是刚登记完的面孔,包括那个异常显眼的瘦高个。他实在太高,上次见或许佝偻着背,这次挺直,竟比周围人高出近两个头。
“去新矿区,”阿米尔指向西边,“那边井巷支护昨天完工,可以开采了。”他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弧,“这样就能和北区连成一片。一会儿递交报告,我会先预估需要增补的人手。”
“好,”中也应着看皮卡扬尘远去,突地补了句:“新员工入职前,必须进行严格体检。”
阿米尔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无奈叹道:“有些人看着瘦弱,只是长期营养不良。”
“……以后每周伙食,加两顿肉吧。”中也眼神掠过身边一个个擦肩而过,身形精瘦的矿工。
“……”阿米尔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应,“或许……可以多加些豆类。”
……因为豆子便宜。中也自然明白这背后的经济账。他停顿两秒,看向阿米尔,沉声道:“肉的事情,你去和矿财主商量。”
阿米尔定定回视,一时没接话。
中也没有回避。他知道阿米尔希望由他去和矿财主交涉。不,准确地说,是通知矿财主。但是……
阿米尔僵持了几息,烈日烧灼,在滚烫的汗流进眼里前,他终是移开了视线,短促地吐了个:“好。”
中也还带着少年气的脸露出一丝奇异的宽慰,他拍了拍阿米尔的臂膀,环视四周轻叹:“现在……就先多加些豆子吧。”
·
有道是,路有冻死骨,朱门酒肉臭。
两日后。横滨,桐原家老宅。晚八点。
富丽堂皇,灯火通明。
“来,不要客气。雲丹茶碗蒸,我小时候的最爱。”
长桌另一端,白发过肩,凤眼苍翠,略显阴柔的年轻人立着微欠身,礼貌抬手。乍一看与公关官有些神似。过分白皙的肤色裹在庄重黑礼服里。怎么说呢,像个山竹,外壳看似坚硬,内里却软白。看着不像是能在商场叱咤的角色。
……鳩羽背后必定另有其人。
太宰心下盘算,悠悠笑着,目光随着银质餐车碾过绿橙相间的菱纹大理石地面,缓缓驶近。男仆戴白手套将蓝釉瓷盅轻放于他面前的乌竹餐垫上,同色竹勺置于右侧。男仆正要抽身。
“笃。”
长桌那头桐原少主指节扣上桃木桌,一声脆响。太宰敏锐察觉男仆身体一僵,快速将竹勺轻拨,与餐垫边缘精准平行。
“……”太宰眼从竹勺上飘到桐原少主身上。原来是个控制狂,有趣。太宰眼一眯,扯扯嘴角:“那我就不客气了。”他揭开盅盖,蛋香四溢,一勺刺破如镜羹体,舀起整只蓝钻虾和大粒火炙海胆送入口中。
桐原少主浅绿眸目不转睛:“你们尝尝看适不适口?咸了淡了都与我说,我好让主厨调整后续餐点。”
太宰任由滑软蛋香融在嘴里,闭上眼细细回味。确实超乎预期地美味。但他嘴一翘,偏不说人话:“嗯……有些淡,”又舀一大勺入口,咂咂嘴,“不对,好像又有些咸……”
桐原少主的笑面微僵,公关官柔柔笑语在左侧解围:“太宰君的嘴一向没个定型,桐原少主见笑。早年有幸品尝过茶碗蒸名匠的手艺,我可以说这盅,有过之无不及。我都想——”
“毕竟是欧洲Veritas最年轻的厨师长。”太宰突然接过话头,迎上桐原少主刷地扫来的视线,手上竹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残余蛋羹,“金子在哪都会发光,这话真不假。桐原老先生年初病倒,少主回国仅半年,此前从未涉足宝石行业,就能一举冲击业界龙头。”他将竹勺插在碗里,左手轻拍上右掌心,“真是可喜可贺。”
桐原少主眼在竹勺上停了半秒,才抬眼与太宰对视,温润一笑,抬手将几缕白发捋到耳后:“谬赞。鳩羽能有现今规模,多有我母亲的帮扶。她出身瑠璃川家,我外祖父,上代家主,曾也是京都叱咤风云的宝石王。”他说着,眼神飘向餐厅右侧墙壁的巨幅油画肖像。
太宰顺势望去。画中女子唇角含笑,面容柔和中透着英气,头发是鼠尾的灰,优雅而内敛,典型的大家闺秀。只可惜……
瑠璃川家十年前惨遭灭门,家中珍藏不翼而飞,没想到明珠和珍藏竟都落在了桐原家。
太宰视线对上画中人的眼,丹凤微垂,生得极美却是下三白,笑意未至瞳仁。看着有些手段,但单凭她就能把生意做得滴水不漏?
这几日,石叔深入调查发现,鳩羽实际是挂在桐原家母名下珠宝修复文化基金会下,通过数家离岸公司、独立的保险和物流渠道进行运作。即便港口Mafia找到其寄生证据,最多也只能斩断一条外围支线,不足以动摇鳩羽的根本。
如此老练周密……太宰很难不怀疑,背后有那个代号“AA”的神秘推手。
所有思绪在电光石火间流转,太宰目光从油画上不着痕迹地撤回,无缝衔接话题:“伯母确是美人。”
桐原少主眼停在画上,顿了半秒才幽幽道:“我母亲若是听到,一定很高兴。”语调听着说不出的古怪。他将目光缓缓撤回,看向太宰,又是温润一笑,酒窝浅浅糯米团子似的。但太宰陡然发现,这小子和他母亲一样,生了双下三白啊。
“她本来也想招待各位贵客,不过今日突然有个急事……”
他话音未落,餐厅门恰巧被推开,侍从推着餐车进来,顺势掩上了门。但太宰眼尖,没有错过门扉合拢前那一刹那,门廊上急匆匆闪过的黑影。
虽然包得很严实朴素,但……
这身形,有些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