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宝石与矿（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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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滨Port d’Or，九层包厢。
经理借抹汗的姿势，飞快瞥了眼腕表。八点整。这位瘟神已经在这枯坐近半小时，捧着个手机表情明灭不定。真是夭寿！问他为何不走？因为被扣押的是他的手机……
太宰第三次面无表情地滑走消息弹窗，头也不抬，闲闲问：“真的不用帮你回一下爱人的消息？”
“真、真的不用！太宰先生！”经理几近哭嚎。
太宰换了个姿势，右腿搭上左膝，继续不紧不慢地向下划动屏幕。
几个词高频出现。
双美人。演员paro。勇闯影视圈！绝代双骄。
虽然是匿名论坛，但建楼者的语气和ID，在他眼里跟报了身份证号没有区别。
他嘴角勾起冷厉。被公关官摆了一道，是时候反击了。他点进评论框，光标闪烁两下——
“汪！”一声突响。
是专为小狗设的特别铃声！
太宰立刻扔下经理的手机，掏出自己的，屏幕上跃出的名字让他面上瞬间阴转晴，心里却同时冒起一连串酸溜溜的泡。果然只有扯到公关官的事，小狗才会主动来找他……眉眼间连带着有些苦。
屏幕亮。
LINE信息。来自【蛞蝓】。
【不是我送的。】
不是我送的……太宰默念，短短五个字如蜜饯化苦，瞬间抚平了所有焦躁。
小狗在意的是他。
太宰嘴角止不住上翘，鸢眼弯成月牙。现在给小狗打电话，他必定会接！不过在那之前……
他重新拿起经理手机，指尖飞快敲下行字，点击发送。随即手腕一扬，将手机精准抛到经理怀里。
“出去。”
话音未落，经理已如蒙大赦，逃命似地冲出包厢。
“砰”的关门声中，太宰已垂眸按下了通话键，缓缓将手机贴在耳边。
“嘟——”
·
北非矿场，灼热的空气仿佛凝滞。
“嗡——”
手机突兀震动，中也猝不及防，差点脱手。他盯着屏幕上【混蛋】两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
方才阿呆鸟分享过来一个链接，问：是否真是他送的。中也一头雾水，港口Mafia内部论坛，他从不关注，但链接标题【# 公关官戒指照片 #】勾起了他的好奇。
点开后的首张照片，是枚鸽血红宝石戒指。椭圆切割，目测四五克拉，镶嵌在透明的石英底托上，宛如冰与火之歌。环在公关官素白修长的手指上，堪称绝配。
不管是谁送的，眼光倒是不错。中也心情颇愉地向下划动，直到看见第一条热评，钴蓝眼瞬间圆睁。
【沙发沙发！不愧是宝石王送的！】
什么？
他再往下翻，接连出现“双美人”之类的词眼，他并不全然陌生。偶尔是会捕捉到组织成员背后窃窃私语时飘来的只言片语，虽然从未深究过其背后的含义。
他看着看着，寒毛直竖，一股陌生的焦躁从胃里一路蹿上头，脑门一热，忘了回复阿呆鸟消息，手指自有主张地点开了青花鱼的头像，等回过神来时，消息已发送。
【不是我送的。】
再想撤回，对方的电话就来了。
接？不接？
……接吧。
中也对身旁正忙着登记人员信息的阿米尔打了个手势，绕到工棚后相对安静的角落。
刚要按下接听键，屏幕却骤然暗了下去。他一瞬迟疑……什么意思？
问句一出，他立马自我反驳，管他什么意思！这样磨磨唧唧根本不像自己！他轻啐着点亮屏幕准备回拨过去。
“嗡——”
却是那边又来电了，中也下意识按了接听。
太宰上半张大脸猛地跳出，挤满了整个屏幕！
“卧槽！怎么是视频！？”中也猛地拉远手机。
屏幕里，那只鸢色眼，丝缕虹膜清晰可见，纤长的睫毛微扇，也倏然拉远，太宰柔柔地笑了：“因为……想见中也了嘛……”
说这话的时候，太宰身后是横滨港幽蓝的夜色，点点霓虹如星火闪烁。月色静静覆在他白皙得过分的脸上，眉目如雪出尘，透着一丝易碎感。凉凉的，滑滑的，像那个记忆犹新的夜晚。
中也不自觉喉头微动，在北非灼人的正午，莫名想吃刺身。他一时不知回什么，好在太宰已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中也那边是中饭时间了吧？吃了吗？不过你那每天除了塔吉锅也没别的了吧。我刚可是吃了牛排哦，Port d’Or主厨推荐，你回来一定得尝尝。”
太宰全程嘴角擒着一抹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的淡笑，语速比平时稍快，似是紧张中也随时挂断。
这样的太宰，是中也最无法抗拒的。带点人味，看起来有些薄脆，甚至……乖顺的太宰。
中也其实并没太听清太宰具体说了什么，他只是盯着屏幕里那张不断开合的嘴，在那两片薄唇停下两秒后，本能调侃：“青花鱼……几日不见，变婆妈——”
“是一个月了！！！”太宰突地又把脸怼近屏幕，鼻孔因激动微张，“快整整一个月了！！！小狗快回来！”
中也心中刚泛起的那点柔情瞬间被击得粉碎，嫌恶地推远手机：“死青花，少在这黏黏糊糊的！”
“诶？”太宰眨巴眨巴眼，眉尾眼角齐齐下垂，一副委屈至极的表情，“……可我们是partner啊……” par。t。ner。三个音节被他刻意拖得绵长。
……说的跟什么似的！中也眼皮突突直跳，抿紧嘴，指尖移上红键：“总之不是我送的，没事我就挂——”
“森先生。”太宰悠悠然抛出三个字。
中也挑眉，正色看向屏幕。
太宰满意接上：“昨天跟我说，觉得北非矿场的人员管理有些疏漏，想从我这边借调个熟手过去帮忙。但是呢，我手下现在也暂时抽不出合适的——”
“短期不用，”中也从工棚后走出两步，手机镜头扫过身后工棚口站着的阿米尔和几个矿工，“今天已经和阿米尔亲自来补录人员信息了。后续等你那边有合适的人选再——”
“但我有空啊！”太宰眼亮晶晶，“今晚飞机，明天就能——”
“宝石线还好吗？”中也硬声打断。
太宰眼中的光灭了一半，盯着屏幕半晌才嗤笑：“我一手创建起来的通流，能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中也听到身后阿米尔喊他去下一个工棚，点了点头，转回脸时，正对上屏幕里太宰托着腮，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压下帽檐，“行了，挂——”
“中也都晒黑了。小黑狗。”
“啧！”中也指尖和额角青筋同时一跳，毫不犹豫挂了手机，愤愤揣回兜里。抬步时，瞥见脚边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子，像某颗欠揍的脑袋，一脚踢飞，向阿米尔大步走去。
到下一工棚短短几步路的功夫，中也忍不住来回翻看自己的手背，进棚前，迟疑问阿米尔：“我黑了？”
阿米尔晒得棕红的脸哑然失笑，正要开口。
“小中也真会说笑，”一妇女从棚里冒头，笑容质朴，“你这皮肤白得像刚挤出来的羊奶，村里那几个小姑娘不知道多羡慕哩！”
中也脸腾地红了，刚才因太宰而起的烦躁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手不知搁哪，只能讪讪挠上后脖颈，眼瞟向阿米尔求助。
“哈桑姨，您又来给哈桑叔送饭。”阿米尔自然地接过话头，鼻翼微动，“今天带的是……蜂蜜芝麻饼？但好像又加了点什么别的？”他又仔细嗅了嗅。
“黑籽。”老哈桑的声音从棚里传出。
哈桑姨撩起门帘引几人进棚。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除却芝麻香，更重的是灰尘汗味，劣质烟草气，以及永恒不变的、羊毛毯子散发出的淡淡霉味。中也虽早已习惯，还是收了讪笑，脸微板。
哈桑叔就坐在离门近的一张矮榻上，往里还有几个人影，但工棚为了隔热，除了用铁皮石棉瓦，高窗也开得极小，颇为昏暗，看不真切。
“尝尝。”哈桑叔递过来半张还温热的饼，拉回中也的视线。
“叔，我们吃过来的。”阿米尔婉拒了递向他的另外半张。
“尝尝！”哈桑叔执拗地把手又往前送了送，老小孩一样，“老婆子弄的新配方，非说要拿到Moussem上去卖，我跟她说原味的最好，她不服，你们给品品。”说完还故意觑了眼哈桑姨。
中也看哈桑姨笑得腼腆，像极了当年在镭钵街时对他颇多关照的街坊阿姨。忽地心里一软，说着“谢谢”双手接过了饼。
他垂眼端详芝麻饼纹理，手捏了捏，外皮酥脆，内里韧软。又放在鼻下轻嗅，甜香馥郁。不由食指大动，咬了口细品。是很香很香的饼，蜂蜜的甜点在舌尖，坐着芝麻香一路滑到胃里。就是黑籽的草药味确实有些冲。
中也一抬眼，撞上哈桑姨暗藏期待的目光，笑道：“我很喜欢，一直觉得原味有些甜腻，加点草药味中和一下思路很对，不过……”他眼神落回饼上，说得认真，全然没注意到旁边三人脸上浮现的讶异，“黑籽的用量可能需要再斟酌一下，而且它的颜色也与芝麻相撞，我想我也许可以试试让它变得更好吃，也更好看。”
中也一股脑说完，几口吞了剩余的饼，拍了拍手上的酥皮碎屑：“过几天看哈桑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可以一起试试。”
工棚内陷入寂静。
中也略疑惑地扫视三人，钴蓝色眼即便在昏暗棚内依旧辉光烨烨。
“噗，哈哈！”阿米尔先笑了，冷峻的脸一下柔开，“一直知道中也很爱吃，没想到这么有研究。”说完，他看了眼自己手里那半张饼，张嘴三两口吞了，还故意微仰起头咀嚼，做出一副装模作样品味的样子。
中也脸上又有点发热，正要解释，眼角余光瞥见哈桑姨正紧紧盯着他，眼眶泛红，不由得一愣。
“哈桑姨？”
“姨？”
连唤了两声，妇人才恍然回神，忙用手抹了把脸，“抱歉，只是突然想到……”她眼神飘忽，飞快看了眼老哈桑，又转回中也身上，挤出个热热的笑，“不提了，我都有空，随时都行。”
“那好，”中也敛下心头突起的沉闷，展颜，“过几日我上门，保证让哈桑姨的饼在Moussem上大卖。”紧接着他偏头问阿米尔：“节日是9月……？”
“24号。顺便，”阿米尔翻了下文件夹，鹰眼上下检索，抬眼看中也，“还没跟你说，通常Moussem前一周会全面停矿，开始筹备。也就是17号。”
中也颔首，不等他开口，哈桑姨突地走上前，上下打量着他。
“哈桑姨？”中也茫然地任由妇人拉过他的手臂，轻轻抬起。
“小中也第一次参加Moussem，节日白袍一定要合身才行，这两天我准备一下，你来试饼的那天正好可以一起试。”哈桑姨像慈母那样絮叨，手上娴熟掐上中也的腰线，一路轻柔滑到脚踝，估算尺寸。
中也身子紧绷，不敢动，也动不了，被定在这声音中极力压制的颤抖里。他知道的，哈桑姨透过他看到的，是那个早已逝去，再也无法为其裁衣的孩子。
中也轻轻吐出口气，伸手揽住了刚直起身的哈桑姨，在她耳边极低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句什么。
不等哈桑姨有所反应，他便退开一步，柔声道：“那就麻烦哈桑姨费心了。”
哈桑姨愣在原地，眼眶似乎更红了些。
老哈桑人老成精，豹子般的眼在两人间一晃闭上，忽然对哈桑姨开口：“今天水还没挑吧，趁现在中午——”
“人少，”哈桑姨立刻接口，没好气地翻了老头子一个顶大的白眼，回身利落捯饬好餐篮，深深地看了中也一眼，对阿米尔微微颔首，便掀开门帘退走。
阿米尔目光从晃动的门帘撤回到中也身上，眉峰扬起：“你跟姨说了什么？”
中也钴蓝眼眯起，神秘一笑，拍了拍阿米尔肩膀也朝外走去：“干正事，最后一棚了，叫人出来登记。”
门帘落下的窸窣声恰好掩了阿米尔的嘀咕。
“这还不像太宰先生……”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宝石与矿（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