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海纪元：从罗杰船开始》雪花琴弦

32、三人的合击

　　黎明前的海面，是一种深沉静谧的墨蓝。天际线处，只有一道极细的、近乎苍白的亮线，将夜空与大海勉强分开。奥罗·杰克逊号巨大的船影无声地滑行，破开平滑如镜的海面，留下一道在微光中泛着白沫的尾迹。空气微凉，带着新世界特有的、混合了深海气息与某种未知花朵暗香的清新气味。
　　瞭望塔上，值夜的船员努力睁大惺忪的睡眼，强打精神扫视着视野尽头那片朦胧的黑暗。新世界，尤其是在这种昼夜交替、光线最是暧昧的时刻，永远不缺乏潜藏的危险。有时，致命的并非庞然大物，而是一些看似不起眼，却能在不经意间掀起腥风血雨的小东西。
　　“注意！左前方！水下有东西！数量很多！速度很快！”瞭望手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但还算镇定，显然不是第一次应对类似情况。
　　警报的铜铃声短促地响起，并不激烈，但足以唤醒船上那些即使在睡梦中也保持着警觉的老水手。甲板上很快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值夜班的船员迅速就位，检查武器，调整帆索角度，做好了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罗杰、雷利和贾巴也来到了船头。他们没有穿戴战斗装备，只是披着外衣，但那股沉稳如山的气势，已让甲板上的空气为之一肃。林恩、香克斯和巴基也被惊醒了，匆匆套上训练用的短衫，跑到船舷边，和几名同样被惊醒的战斗员站在一起，紧张地望向瞭望手指引的方向。
　　月光尚未完全退去，晨曦也未降临，海面上的能见度很低。但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
　　左前方大约数百米的海面下，亮起了数十点、上百点……不，是数百点幽蓝色的、冰冷的光点！它们如同沉入海底的星辰，密集地排列着，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着奥罗·杰克逊号游弋而来！光点之间，隐约可见一道道流畅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深蓝色影子穿梭交错。
　　“是‘雷音鲨’群！小型种！”一名经验丰富的战斗员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凝重，“看这规模，至少两三百头！这群畜生嗅觉灵敏，攻击性强，而且记仇！肯定是盯上我们了！”
　　“雷音鲨……”林恩心中一凛。他想起了几天前那头被库洛卡斯救治的、山峦般的“雷音巨鳗”。看来，这是遇到了它的“亲戚”，虽然体型小了无数倍，但数量如此庞大，又在黎明前最嗜血活跃的时刻……
　　就在众人凝神戒备时，鲨群已经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迅速逼近！距离拉近到百米之内，那幽蓝色的光点更加清晰，赫然是它们长吻两侧特化的、能够发出微弱电光与声波探测的发光器官！它们流线型的身躯、布满细密倒刺的鳞片、以及那布满森白利齿、几乎咧到腮边的巨口，在幽蓝冷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准备接舷战！别让它们撞坏船底和船舷！”贾巴沉稳地下令，同时从背上缓缓抽出了他那对骇人的巨斧，斧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起冰冷的寒芒。“用渔网、钩索、长兵器！别下水！”
　　然而，贾巴的命令刚下，他却忽然一摆手，示意准备上前迎战的船员们稍安勿躁。他铜铃般的眼睛，缓缓扫过聚集在船舷边的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三个紧张中又带着跃跃欲试的少年身上——林恩、香克斯，还有虽然脸色有点发白、但手已经下意识按在腰间飞刀上的巴基。
　　贾巴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考验，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三个，”贾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三人耳中，“前面那十头，交给你们。解决不了，也别让它们靠近船舷。老子就在这儿看着。”
　　什、什么？！
　　三人几乎同时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前面那十头？是指冲在最前面、距离船只已不足五十米、明显是鲨群“先锋”的十几条雷音鲨？每一条都有近三米长，幽蓝的冷光闪烁，獠牙森然，正以极快的速度破水而来！
　　“贾巴大叔！我们……”香克斯又惊又喜，但看着那些急速逼近的海中凶兽，心里也有些没底。他单独面对一两条或许不怕，但这是十头！而且是在颠簸的海面上，脚下是船，周围是水！
　　巴基的脸更白了，腿肚子有点转筋：“开、开什么玩笑！贾巴大叔！那是鲨鱼！会放电咬人的鲨鱼！本大爷的藏宝图还没……”
　　“闭嘴。”贾巴不耐烦地打断他，目光如刀，“要么上，要么现在就跳海喂鱼，选一个。别耽误工夫。”
　　没有退路了。
　　林恩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让他有些慌乱的心跳迅速平复下来。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香克斯，后者眼中最初的惊愕已被燃烧的战意取代，手已经握住了腰后的短刀刀柄。他又瞥了一眼巴基，蓝发少年虽然脸色发白，眼神惊恐，但按在飞刀上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没时间犹豫了。鲨群先锋已近在咫尺，甚至能听到它们破开水面的哗啦声和那令人牙酸的、高频电流的细微嗡鸣。
　　“香克斯，你主攻，正面吸引！”林恩语速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分配任务，目光急速扫过冲来的鲨鱼，试图找出阵型中的薄弱点。“巴基，你的能力，干扰侧翼！别让它们包围！从侧面攻击它们的眼睛或者放电器官！我来预警和补漏！”
　　简单的战术，甚至称不上战术，只是基于对彼此能力最粗浅认知的应急分工。但在此刻，却像一根定海神针，让慌乱中的香克斯和巴基瞬间找到了方向。
　　“好！”香克斯低吼一声，不退反进，一个箭步冲到船舷最前方，面对着最先跃出水面、张开血盆大口扑来的一条雷音鲨，他非但没有躲避，反而猛地拔刀，迎着那森白的利齿和幽蓝的电光，一刀狠狠劈出！短刀划破昏暗的空气，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一往无前的气势！
　　“当！”
　　短刀砍在雷音鲨布满细鳞的额骨上，竟发出金铁交击般的脆响！香克斯手臂巨震，但那条鲨鱼也被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劈得向侧方歪去，落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然而，更多的鲨鱼已经蜂拥而至，从各个角度扑向船舷！
　　“左边三条！中间两条一起！右边水面下有动静！”林恩的喊声几乎在香克斯出刀的同时响起。他没有武器，只能全神贯注地观察，将“图谱”感知提升到极限，被动地捕捉着那些快速移动的、带着冰冷杀意和紊乱生物电信号的生命光团，判断它们最可能的攻击轨迹和先后顺序。
　　香克斯闻言，看也不看，身体如同绷紧的弹簧般向右侧猛地一闪，躲开左侧最先袭来的撕咬，同时反手一刀，精准地刺入另一条从正面跃起、试图咬向他脖颈的雷音鲨下颚柔软处！腥热的血液喷溅而出。但他也陷入了三面受敌的窘境，第三条鲨鱼从右后方水下的阴影中猛然窜出，直取他的小腿！
　　就在这时——
　　“看本大爷的！”
　　巴基的尖叫声响起，带着破音的颤抖，但动作却不慢。只见他双手连挥，数柄飞刀化为寒光，并非射向鲨鱼坚硬的躯体，而是刁钻地射向它们长吻两侧那幽蓝色的发光器官！同时，他身体猛地一抖，两只手臂齐肩断开，带着破空声，不是胡乱挥舞，而是如同两条灵活的触手，分别抓向扑向香克斯右后方的那条鲨鱼，以及另一条试图从侧面撞击船舷的雷音鲨！
　　飞刀只有一柄命中了一条鲨鱼的发光器官侧面，溅起一簇电火花和暗蓝色的□□，痛得那条鲨鱼疯狂扭动。但巴基分裂出的双手，却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那两只手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空中划过诡异的弧线，一只猛地抓住了右侧鲨鱼的尾鳍，用力向后一拽！另一只则五指张开，狠狠拍在左侧鲨鱼的吻部！
　　抓住尾鳍的手力量有限，只是让那条鲨鱼的动作迟滞了半秒，但就是这半秒，给了香克斯喘息和调整重心的机会。而拍在吻部的手，虽然立刻被鲨鱼本能地甩头撞开，但也成功干扰了它的攻击路线，让它擦着船舷滑入水中。
　　“干得好巴基！”香克斯百忙之中吼了一句，手中短刀舞动，逼退正面扑来的两条鲨鱼，但左臂却被一条从死角袭来的鲨鱼擦过，训练服撕裂，留下一道血痕。
　　“右边水下！又上来两条！小心喷水！”林恩的预警再次响起，他看准一条被香克斯逼退、正要重新潜入水中的鲨鱼，猛地一脚踹在船舷边一个闲置的、装满缆绳的木桶上！木桶翻滚着，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条鲨鱼刚刚入水的位置，搅乱了水流，也稍稍阻碍了它重新调整姿态发起攻击的速度。
　　战斗在船舷边这狭窄的区域激烈展开。幽蓝的电光、雪亮的刀光、猩红的血光、巴基飞舞的肢体和寒光闪闪的飞刀，还有林恩急促的预警和偶尔的干扰，交织成一幅混乱而凶险的画面。鲨鱼的嘶鸣、刀刃破空和入肉的闷响、巴基的怪叫、香克斯的怒吼、以及海水被剧烈搅动的哗啦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宁静。
　　贾巴抱着手臂，如同铁塔般站在稍后方的甲板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三个少年狼狈却顽强地抵挡着十倍于己的凶猛海兽。他没有出手，甚至没有出言指点，只是看着。看着香克斯在压力下越发凌厉精准的刀法，看着巴基从最初的惊恐到逐渐找到感觉、分裂肢体的控制越发“有目的性”，看着林恩在混乱中始终保持冷静的观察和准确的预判。
　　另外几名战斗员在贾巴的示意下，只是守在其他方向的船舷，防止鲨群大部队趁机偷袭，但目光也时不时被这边激烈的战况吸引，脸上露出惊讶、赞许，甚至是一丝怀念的神情——他们当年，或许也是这般，在绝境中，与同伴背靠着背，杀出一条血路。
　　战斗持续了不过几分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最先被香克斯刺中下颚的那条鲨鱼失血过多，动作变得迟缓，被香克斯抓住机会，一刀捅进眼眶，彻底了结。巴基用分裂的手干扰了数次攻击后，似乎找到了诀窍，开始尝试用分裂的脚去绊水下的鲨鱼（虽然效果甚微，但勇气可嘉），甚至用一只分裂的手抓住船舷的缆绳，将自己半个身体吊出去，用另一只手持飞刀去戳鲨鱼相对脆弱的腹部。
　　林恩的身上也多了几处擦伤，是被鲨鱼跃起时带起的水箭和飞溅的碎石所伤。他的预警越来越快，越来越准，甚至开始尝试在预警的同时，指出鲨鱼攻击后的微小破绽——“香克斯！左三那条转身慢！”“巴基！你头顶那条要甩尾！”
　　三人没有任何演练，配合生疏，漏洞百出，好几次都险象环生，香克斯身上又添了几道伤口，巴基的分裂手臂被鲨鱼咬中过一次，虽然立刻收回，但接口处鲜血淋漓，疼得他龇牙咧嘴。林恩也因精神高度集中和一次紧急闪避而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甲板上，火辣辣地疼。
　　但他们顶住了。
　　十头凶猛的雷音鲨先锋，在三人笨拙却顽强、甚至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的配合下，竟然被死死挡在了船舷之外！当最后一头鲨鱼被香克斯和巴基联手（巴基的分裂手抓住鲨鱼尾巴，香克斯一刀捅穿鳃部）解决，翻滚着沉入泛红的海水时，三个少年背靠着背，拄着膝盖，在晨曦第一缕金光的照耀下，剧烈地喘息着。
　　身上带伤，汗水、海水、血水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香克斯的短刀卷了刃，巴基的分裂手臂软软地垂着，脸色因失血和惊吓有些苍白，林恩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是精神过度消耗的征兆。
　　但他们还站着。站在船舷边，站在倒下的海兽尸体之间，站在逐渐亮起的天空下。
　　甲板上一片寂静。只有海浪声，和三人粗重的喘息。
　　然后，贾巴走了上来。他看了看一片狼藉的船舷和漂浮的鲨鱼尸体，又看了看三个几乎脱力的少年，铜铃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赞许，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平淡的审视。
　　“死了七条，跑了三条。”贾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马马虎虎。香克斯，正面硬扛太多，浪费力气。巴基，手伸得太长，收不回来，活该被咬。林恩，光喊不练，下盘虚浮，摔得好看。”
　　毫不留情的点评，让刚刚涌起一点成就感的三人瞬间又蔫了下去。
　　但贾巴顿了顿，目光在他们身上扫过，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不过，没死人，也没让畜生碰到船。第一次，算你们过了。”
　　说完，他不再看三人，转身对旁边的船员吩咐：“清理甲板，把鲨鱼肉收起来，今晚加餐。注意水下，鲨群可能还没散。”
　　船员们应声而动。香克斯、巴基和林恩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以及……一点点，难以言喻的、共同经历过生死搏杀后的奇异连接。
　　那不仅仅是共同训练、互相搀扶去医疗室的友情。
　　那是一起面对獠牙与利齿，一起流血，一起在绝境中嘶吼着将武器捅进敌人身体的……战友情谊的雏形。
　　尽管还很稚嫩，满是破绽。
　　但种子，已经在这片被血染红的晨光中，悄然种下。
　　香克斯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污却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拍了拍林恩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口），又捶了巴基胸口一拳（很轻）：“哈哈！痛快！下次咱们三个，肯定能干掉更多！”
　　巴基疼得龇牙咧嘴，但看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接口，又看看海面上漂浮的鲨鱼尸体，眼中惊恐未散，却也多了一丝奇异的亮光，他梗着脖子，哼道：“哼！要不是本大爷控制了那些手……你们早就被咬死了！”
　　林恩靠着船舷，感受着身上伤口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看着身边两个虽然狼狈却眼神明亮的同伴，缓缓地，也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真实的笑容。
　　远处，海天相接处，朝阳正喷薄而出，将天空和海水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刚刚一起，闯过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生死关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