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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巴基的“控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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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甲板,是另一重世界。
白日的喧嚣、训练的叫喊、海风的呼啸,都被浓稠的黑暗与海浪永恒的摇篮曲稀释、吸收,只剩下船体木料在压力下发出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呻吟,以及缆绳偶尔摩擦桅杆的单调吱呀。月光很淡,被一层薄云遮掩,只在海面投下破碎的、摇曳的银色光斑,勉强勾勒出奥罗·杰克逊号庞大的轮廓。
林恩悄无声息地滑出吊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对面吊床上,香克斯睡得正沉,红发在昏暗中如同一团黯淡的火焰。巴基的吊床空空如也,只有凌乱的毯子卷成一团。
不出所料。
自从那天傍晚,巴基在香克斯无意识泄露的“势”面前吓得腿软失态,又被贾巴吼着“心不能散”之后,蓝发少年白天训练时的表现……更糟糕了。不是偷懒,而是一种别扭的、带着点自暴自弃意味的混乱。让他练习呼吸法,他要么憋得脸红脖子粗,要么气息短促得像漏气的风箱;让他练习卸力,他要么僵硬地硬扛,被打得龇牙咧嘴,要么干脆用四分五裂能力“散”开一大片,然后手忙脚乱地重新拼合,效率低下,破绽百出。
贾巴的吼声和木棍(恢复了使用)落在他身上的频率明显增加。但巴基不再像以前那样夸张地惨叫和讨价还价,只是咬着牙,闷哼,眼神里混杂着不甘、挫败,还有一丝被白天那“势”的余威和贾巴的严厉双重打击后的……茫然。
但林恩知道,这不是结束。以巴基那别扭到极点的自尊心,他绝不可能就这么认了。白天越是狼狈,晚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恐怕就烧得越旺。
他轻轻推开舱门,融入走廊的阴影。果然,在靠近船尾、堆放备用帆布和缆绳的僻静角落,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巴基背对着他,蹲在一个摊开的麻袋旁,麻袋里是几块形状不规则、边缘被磨得光滑了些的厚实木板——这是他不知从哪里“收集”(林恩怀疑是偷拿)来的训练器材。他正死死盯着自己摊开的双手,额头上青筋微凸,嘴唇紧抿,那双平时总是闪烁着狡黠或夸张情绪的眼睛里,此刻只有全神贯注的、近乎偏执的凶狠。
他在尝试控制。不是控制呼吸,也不是控制身体发力。而是在尝试控制……分裂。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一抖右手。
“噗”的一声轻响,他的右手手腕处骤然断开,手掌连同小半截前臂,脱离了身体,悬浮在空中。但这次,他没有让这只手像往常那样本能地、惊慌地乱飞,或者只是软软地垂落。他咬着牙,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只悬浮的手,脸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抽搐。
那只悬浮的手,开始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动了起来。
不是挥舞,不是抓握。而是在笨拙地、颤抖地尝试……弯曲手指。
食指,首先极其细微地向掌心蜷缩了一点点,随即又猛地弹开,仿佛不受控制。中指和无名指跟着抽搐了一下,小指则完全没反应。整个手掌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像狂风中一片倔强但随时会折断的叶子。
“动啊……混蛋……给本大爷动啊!”巴基从牙缝里挤出低吼,额角的汗水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光。他又尝试让手掌向前“飘”一点,但手掌只是笨拙地晃了晃,轨迹歪歪扭扭,差点撞到旁边的木桶。
显然,毫无进展。甚至比之前胡乱分裂时,控制力更差了。因为以前分裂是本能地、无意识地躲避危险,身体会自动做出最效率(虽然混乱)的反应。而现在,他是有意识地、强行去控制某个特定分裂部分的精细动作,这需要截然不同的神经指令和“意念”连接,对目前的巴基来说,难如登天。
“噗通。”
也许是精神过度集中导致控制不稳,那只悬浮的手突然失去“动力”,直直掉落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巴基的身体也因为分裂部分突然回归带来的失衡感,猛地向后一仰,一屁股坐在了甲板上。
“可恶!可恶可恶可恶!”巴基低声咒骂着,抓起掉在地上的手,狠狠地想把它按回断腕处,但因为情绪激动和刚才的消耗,手臂微微颤抖,对接了好几下才勉强“粘”上,接口处皮肤的颜色还有些不自然的苍白。
他颓然地坐在甲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耸动。月光下,那个平时总是咋咋呼呼的蓝发身影,此刻透着一股浓浓的沮丧和无力。
林恩靠在阴影里的舱壁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上前。他知道,对巴基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性格来说,此刻的安慰或者鼓励,可能适得其反。他需要一点刺激,一点……能戳破他那层别扭外壳,让他正视自己真正“想要”什么的刺激。
又过了几分钟,巴基似乎缓过劲来,他抬起头,胡乱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凶狠,盯着麻袋里那些木板,仿佛跟它们有深仇大恨。他伸出手,似乎想用正常的方式,拿起一块木板继续练习基础挥砍——那是林恩之前指点过的,用腰腿发力,虽然姿势依旧惨不忍睹,但至少比胡乱发力强。
就在这时,林恩从阴影里走了出去。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甲板上格外清晰。
巴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弹起来,转身,看到是林恩,先是松了口气,随即脸上立刻摆出那副惯有的、混合着恼怒和虚张声势的表情:“是、是你啊!大半夜不睡觉,又跑来偷看本大爷训练?告诉你,本大爷这次可没偷懒!我是在进行……进行高深的果实能力冥想!”
“哦,高深的能力冥想,就是坐在地上发呆,然后把手弄掉?”林恩走到他刚才蹲的位置,捡起那块巴基掉落的手掌碰过的木板,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淡。
“谁、谁发呆了!”巴基像被踩了尾巴,“我那是在集中精神!感受‘四分五裂’的真理!你懂什么!”
“真理就是,你的手连比个‘耶’都做不到?”林恩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松地比了个V字手势,在巴基眼前晃了晃。
巴基的脸瞬间涨红,蓝色头发似乎都要炸起来:“你、你少瞧不起人!本大爷只是还没认真!等我认真起来……”
“等你认真起来,然后呢?”林恩打断他,将木板扔回麻袋,发出“哐当”一声响,“继续用你的‘真理’,白天被香克斯的气势吓瘫,晚上被自己的手气得坐地上?”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巴基那脆弱的伪装。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和更深的恼羞成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你……!”
“我什么我?”林恩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目光,银灰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冷静,“我说错了吗?巴基,你告诉我,你每天晚上偷偷摸摸在这里,跟这些破木板较劲,跟你自己这双不听话的手较劲,是为了什么?真的是为了找什么‘真理’?还是说……”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更加清晰有力,“你只是不想下次再被香克斯那种无意识散发出来的‘势’就吓得腿软?不想再被贾巴大叔的木棍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靠运气和本能乱躲?不想每次遇到危险,都只能指望别人,或者指望你那不靠谱的运气?”
“闭嘴!你闭嘴!”巴基低吼着,眼睛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香克斯那家伙是怪物!贾巴大叔……贾巴大叔他……我、我就是打不过!那又怎么样!本大爷的梦想是找宝藏!不是当什么战斗狂!”
“找宝藏?”林恩嗤笑一声,指了指巴基藏在衣服里、隐约露出一个角的、从不离身的藏宝图,“就凭你现在这样,找到了宝藏,你能在那些同样觊觎宝藏的海贼、海军、甚至更可怕的家伙面前守住?还是说,你指望每次找到宝藏的时候,香克斯或者我,或者船上其他人,都刚好在你身边,帮你打跑所有敌人?”
巴基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林恩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打在他心底最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上。他想起不眠岛上面对藤蔓时的手足无措,想起被香克斯“势”波及时的恐惧,想起训练时无论怎么努力都显得笨拙可笑的自己……那种无力感,那种“跟不上”的感觉,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自尊。
“你的‘四分五裂’……”林恩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是很特别。特别到贾巴大叔都说,他没见过这么麻烦又这么有意思的能力。它能让你避开很多直接的物理攻击,对吧?”
“是、是又怎么样?”巴基别过脸,声音有些闷。
“那为什么,你只能用它来‘避开’?”林恩问,“为什么不能用它来做点别的?比如,让分裂的手,不是像没头苍蝇一样乱飞,而是像这样——”
林恩说着,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地、一根根地弯曲,握成拳头,又缓缓张开,做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收放自如的动作。“控制它。像控制你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样,控制每一块分裂出去的部分。让它们能‘抓’,能‘拿’,能‘推’,能‘拉’,甚至……能从敌人意想不到的角度,‘打’。”
巴基慢慢转过头,看着林恩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不确信:“像……控制身体一样?可是……分开了,就不是连着的了,怎么控制?感觉都断了……”
“感觉断了,但‘联系’没断。”林恩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的能力,是让身体分裂,但不是真的变成互不相干的碎块。它们之间,应该还有你看不见的‘线’连着,对吧?不然你怎么能知道它们在哪,怎么让它们回来?你需要找到那根‘线’,然后,不是用蛮力去扯,而是用你的‘想法’,顺着那根‘线’,去告诉你的手,‘来,这样动’。”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试图用巴基能理解的方式解释“神经信号传递”和“意念控制”的抽象概念。“就像你控制你的脚走路,不需要一直盯着脚看,你想着‘往前走’,脚就动了。对你的分裂部分也一样,你需要相信,它们就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只是暂时离得远了一点。然后用‘想’的,而不是用‘瞪’的。”
巴基呆呆地听着,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些从未想过的东西。林恩说的“线”,他模模糊糊能感觉到一点,分裂时确实有种无形的联系,但很微弱,难以捉摸。
“可是……怎么‘想’?”巴基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迷茫,“我一想让它动,它就乱颤,根本不听话……”
“因为你太急了,太用力了。”林恩摇摇头,“就像你白天练呼吸,一心想吸深吐长,结果把自己憋得半死。控制分裂部分也一样,别一开始就想着让它做出多复杂的动作。从最简单的开始。”
他指了指巴基的手:“再来一次,就分裂手掌。别想着让它飞,也别想着让它比手势。就想着……让它‘浮’在那里,不动。就像你握着一块木头,但不用力,只是轻轻托着。感受那只手的存在,感受你和它之间的那根‘线’。放松,别瞪眼,呼吸均匀点。”
巴基将信将疑,但看着林恩平静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回想之前林恩教的呼吸法(虽然练得不好)。然后,他再次看向自己的右手。
“噗。”
手掌再次从手腕断开,悬浮在空中。这一次,巴基没有死死瞪着它,也没有咬牙切齿地发狠。他只是努力地、按照林恩说的,去“感受”那只悬浮手掌的存在,去想象自己和它之间有一根无形的、柔韧的“线”连着。他缓缓地、均匀地呼吸,试图将一丝“让它停在那里,别动”的意念,顺着那根想象中的“线”,传递过去。
起初,手掌依旧微微震颤,似乎随时会掉下来或者乱飞。但渐渐地,也许是巴基的意念集中方式起了作用,也许是他的呼吸真的平稳了一些,那只手掌的颤抖幅度,竟然真的……变小了!它没有完全静止,但至少不再像之前那样剧烈晃动,而是以一种极其缓慢、微小的幅度,在空中“悬浮”着,虽然不稳,但确实维持住了!
巴基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他成功了?他让分裂的手掌,按照他的“想法”,停住了?!
“很好,保持住。”林恩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依旧平静,“现在,别想着做复杂动作。就想一件事:让食指的指尖,微微向下,点一下。就一下,很轻,很快。就像你想挠一下痒,但动作缩小一百倍。别用整个手,就用指尖。”
巴基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但他立刻控制住,重新凝神。他盯着那只悬浮手掌的食指,在脑海中反复想象那个画面:食指尖,轻轻向下一点。同时,他将这个“点一下”的意念,尝试着“送”向那只手。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巴基觉得又要失败,额头再次渗出汗水时——
那只悬浮手掌的食指,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下弯曲了……大概不到五度的微小角度!然后,又迅速弹回了原状!
幅度小得可怜,动作僵硬笨拙,而且似乎耗尽了巴基此刻全部的精神。那只手掌立刻失去了稳定,开始剧烈摇晃,眼看就要坠落。
“收回来!”林恩低喝。
巴基一个激灵,意念一动,那只手掌“嗖”地飞回,啪地一声接回手腕。他踉跄了一步,感觉大脑一阵眩晕,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空虚和疲惫,但比之前纯粹愤怒沮丧的无力感,完全不同!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死死盯着那根刚刚“动”了一下的食指,然后又猛地抬头看向林恩,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蓝色头发下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充满了震惊、狂喜,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巨大冲击。
“我……我……它动了!它真的动了!按我说的动了!”巴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他反复弯曲着自己正常的食指,又看看手掌,语无伦次,“虽然就一点点……但、但是它动了!不是乱动!是指尖!是指尖动了!”
“嗯,看到了。”林恩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比蜗牛爬还慢,比刚出生的小猫还没力气,但至少,方向对了。”
“你才蜗牛!你才小猫!”巴基习惯性地回嘴,但脸上那灿烂到近乎傻气的笑容,完全出卖了他的心情。他反复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林恩,眼神灼热,“然后呢?然后该练什么?怎么能让它动得更快?更有力?怎么能让好几只手一起动?”
看着巴基这副迫不及待、仿佛发现了绝世宝藏的模样,林恩心里松了口气,知道今晚的“刺激”和引导,算是成功了。这家伙的别扭和自尊,终于被真正的、对“掌控力量”的渴望压了过去。
“贪多嚼不烂。”林恩泼了盆冷水,“你今天能让它‘点’一下,明天能让它‘点’两下,能让它‘点’得稳一点,就是大进步。先把一只手的简单控制练熟。而且,这消耗的是你的精神,练多了会头晕,适可而止。别忘了,你白天还要挨贾巴大叔的揍,不,是训练。”
提到贾巴,巴基兴奋的表情僵了一下,但随即又燃起斗志:“哼!等本大爷能控制十只八只手,从不同方向抓住贾巴大叔的棍子,看他还怎么打我!”
“想法很好。”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别让贾巴大叔知道你在偷偷练这个,尤其是用我教你的方法。除非你想加练到死。”
巴基缩了缩脖子,但眼中的光芒丝毫未减。他用力点头,压低声音:“放心!这是本大爷的秘密武器!谁都不告诉!连香克斯那个笨蛋也不说!”
他凑近林恩,脸上带着一种找到“同谋”的兴奋和别扭的亲近:“喂,林恩,你……你刚才说的那些,‘线’啊,‘想’啊,还有没有别的?还有,我怎么知道我练得对不对?万一练歪了……”
月光下,两个少年的身影靠得很近。一个平静叙述,一个急切倾听,偶尔夹杂着巴基压低的惊呼和追问。
夜还很长。
但某个蓝发少年的世界里,一扇全新的大门,刚刚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门后的风景或许依旧模糊,道路依旧漫长崎岖。
但至少,他亲手,推开了它。
并且,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门后那片属于他自己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的“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