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雨》麻阿纱

6、恨雨 男人女人旧

　　应涟已经单独来过社区几次，这次算来是第一次同阿婆一起。

　　这片拆迁范围广，办手续的人很多，临时搭了个二层小板房当办事点，两人取了号就在大厅里找了个座位等着。

　　一穿着西装裙的女孩路过，正打算上二楼，眼尖看到应阿婆，热热络络凑过来，弯腰拍拍阿婆的肩膀。

　　“应阿婆！好久不见！”她向四周张望了下，“怎么那个谁今天没跟你一起来呀？”

　　应阿婆晓得应涟不喜欢隋雨，生怕女孩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惹她不快。

　　于是转移话题道：“小许啊，这是我孙女，特意从北城回来陪我搬家办手续的。小水，呐，这个是抽调到这边办事的许护士，她在九医院的外科工作，人很热心，帮助我很多。”

　　“许护士您好，”应涟微微点点头，“谢谢了。”

　　许艺坐到阿婆旁边的座位上，凑近，客套里带着些惋惜，“阿婆你跟我客气什么呀，都是应该的。那隋雨以后都不陪你过来了呀？”

　　许艺几乎是对隋雨一见钟情了。

　　这姑娘家庭美满，工作体面，一顿打听，得知他经营着一间小车厂，应该还是赚得到钱的。可他大学只读了一半，手里握着高中文凭，父母都不在了，还有个在上初中的弟弟要养。

　　想想这差距，权衡权衡利弊，就又有点拉不下面儿去主动追。

　　但见了几次，觉得他确实养眼又靠谱，要是条件好点儿，哪儿还等得到现在还单着呀。耐不住心动，想来想去还是喜欢，等再想主动出击，谁知又碰不上了。

　　应阿婆心里惊呼大事不妙，连忙偷瞄应涟表情，发现某人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戴上耳机听歌去了。

　　应阿婆这才放下心来，拉过许艺的手来，语重心长，“他不来，你可以去找他嘛，反正我看他每天都在车厂里忙，好像是没时间出去耍朋友的。”

　　“上次托您帮忙问，他到底是怎么说的？是有还是没有女朋友？”
　　“说是没有。”

　　可原话是压根没这方面的打算。

　　应阿婆委婉道：“但也说不准，可能是不好和我这个老太婆讲嘛。”

　　许艺脸色变了变，又瞅了眼应涟，应该年纪和自己也差不多。语气则颇为酸溜溜，像撒娇，“阿婆啊，你该不会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吧，凡事要讲先来后到的哟，是我先找你打听的哈。”

　　应阿婆哈哈一笑，“你这话说的，我孙女不常在芦城呆，也就回来一阵子。”再说了，隋雨是不错，可人家和隋雨不对付呀。

　　“哎，好吧，”许艺想法子，“我等他哪次再过来好了呀，一定得把他微信加上。上次留了他手机号，打电话老占线。”

　　“你不要等嘛，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年轻人要学会主动出击，阿婆给你出个主意。”

　　应阿婆凑到许艺耳边，两人一阵合计，脸上笑眯眯。

　　应涟的手指停在播放键，迟迟没有摁下去。

　　隔着耳机，阿婆压低了的声音依旧清晰，“你有空就开车去车厂，找他洗车啦修车啦，洗车的时候问他点车的知识啊，多聊天就熟起来了嘛。对了，他还养了一只很可爱的狗狗，胖胖的。”

　　许艺发现新大陆一般，睁大双眼，“我也养狗诶，很有共同话题了，他养的是什么狗？……”

　　“白色的，小串串。”

　　“我养的是博美，也是白色的，下次带过去车厂玩。你也来，好不好？”

　　烦躁的心情突如其来，不知是为阿婆和许艺之间远胜于自己的熟悉亲昵，还是为她们拿下隋雨的“密谋”。

　　这一刻或许是前者占了上风，坏脾气不受控地反扑到这个异乡异客身上来。在彻底爆发之前，应涟选择先行撤离，把损伤降低到最小。

　　她摘下耳机，声音很冷，“我先去上课了。”

　　两人热聊倏然被打断，应阿婆愣了片刻，问道：“今天不是晚课吗？”

　　“刚收到消息调课了，”应涟起身，从背包里拿出一叠纸质材料搁在椅子上，“得麻烦许护士帮阿婆办办了。”

　　“诶，好，没问题，”许艺兴致高昂，没看出应涟的异常。刚想拉着应阿婆再多聊几句，发觉应阿婆也起身，着急地跟了上去，脚步颤巍巍。

　　应涟快步绕过熙攘人群，撑伞走进雨幕，办事大厅的地砖被各色雨伞滴下的水覆盖，阿婆一着急，“扑腾”一下摔倒在地上。

　　老人摔倒不是小事，人群瞬间哗然，让出一个圈，应阿婆趴在地上，一时半会站不起来，在心里暗暗喊：“小水，小水。”

　　可应涟已经走出好远。她们也没有心电感应。上午方才更近一步的亲密，好像立刻就又被雨水冲刷掉了。

　　许艺跑过来想把她扶起来，却发现阿婆的脚踝迅速肿了起来。刚想打给应涟，应阿婆却说：“打给隋雨。”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隋雨就开车赶到，冲进大厅背起阿婆就往医院去，“我在挂了上次那个医生的号，病历也带着了，放心。”

　　一如既往地踏实，可靠。

　　把阿婆安顿在后座上，还不忘开玩笑，“人家上次都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刚歇了没多久，又要歇息一百天了。”

　　隋雨透过后视镜看到应阿婆神色黯然，问：“阿婆，你怎么了？”

　　阿婆嘴唇开合，沉默半晌，终于问出那个萦绕在心头好多天的问题。

　　“隋雨啊，你是好孩子，别怪阿婆冒昧，你和小水到底是闹了什么矛盾呢？为什么她。”

　　阿婆顿了顿，努力寻找最合适的措辞，“为什么她一提起你，就，就好像很抵触，很反常……阿婆知道你是很友善很热心的人，这么多年对我的帮助更是多到数不清，可为什么，是不是你们以前……”

　　为什么那几年，年年都回来，为什么再到后来，再也不回来，为什么对任何事情都泰然处之，为什么到这一个人身上，就无法冷静。

　　为什么知道他的狗是什么品种，为什么知道他的狗是捡来的，为什么房门上挂着的捕梦网，会有一只一模一样的挂在这辆车的后视镜上，前后晃荡。

　　在应涟起身头也不回地那一刻，所有问题的答案忽然像一道强白光在应阿婆眼前炸开。

　　那答案呼之欲出了。

　　隋雨深呼吸一口气，也不知如何回答。车里陷入沉默，只剩雨刮器来回的声音，和窗外渐渐强烈而嘈杂的雨声。

　　那些刻意想要抹去的细节，呈排山倒海之势，呼啸着席卷而来。

　　“阿婆，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她，我会处理好。”

　　这答案和她猜得分毫不差，应阿婆欲言又止，隋雨又说：“前两天碰到她，她说她都忘了。”

　　“你们都是好孩子，都要好好的。”
　　“嗯。”

　　应阿婆原本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其中不乏一些带着立场的质问，可她终究还是没有开口。因为她听出来了，他的声音里有那么一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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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进教室就听到卫萱和几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在那儿闲聊。

　　八卦兮兮地围着卫萱：“昨天接你的是你男朋友？个儿挺高，长得挺帅啊。”

　　明明是她耍了赖，隋雨才不情不愿地来的，回去的路上他好像真有点生气了，眉头皱着，一言不发。

　　她刚下车，想再赖皮和他多说几句话，谁知刚关上车门，车就飞驰离去。

　　那今天呢？今天估计他是不会再来了，卫萱都做好自己回学校的心理建设了，但女孩儿们的问题把她架得高高，下不来台。

　　卫萱忽然好起面子来，“嗯呐。”

　　“看起来比你大很多，怎么认识的？会有代沟不？”

　　“就一块儿玩的朋友介绍认识的，吃过几次饭就熟起来了。”

　　卫萱真还就把自己代入了女朋友的角色，“代沟的话，多少会有点儿吧，但是我呀，就喜欢这种会照顾人的‘大叔’类型。而且他生活经验也丰富呀，就是他跟我说，要趁年纪小多学点技能傍身，我才来这里报名的……”

　　“哇靠，”女孩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真是很优质啊！那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开了个车行，自己当老板，”卫萱用手机搜出合乐车厂的地址，亮出来看，“你们过去说是我的朋友，他准给你们优惠。”

　　赞叹声就更大了。

　　应涟这次是真摁下了音乐播放键，暴躁的摇滚乐和嘶吼声，把她和活泼的女孩儿们隔绝开来。

　　她早就该想到的，小地方，横竖就那么几个人，你来我往，都认识，躲不开；更何况隋雨是何许人也，四处乱飞的花花蝴蝶，路边的狗路过都要和他上唠两句。

　　以前他们有很多话讲，大概也是因为他本来的性格如此，而不是因为自己对他而言有多特别吧。

　　呵，这隋雨也就只能唬得住小姑娘了。

　　上课铃打响，应涟摘下耳机，照常上课。难以察觉和控制的是击鼓的力度，一堂课下来，手腕隐隐发痛。

　　下了课照旧是天黑，照旧是关灯锁门跟在学生屁股后头走出去，照旧是要赶末班车，照旧到了芦城总站之后摸黑走回去，应涟按照既定路线走着。

　　到了门口，又听到卫萱那咋呼高昂的撒娇声，“你怎么来了呀？不是说不来接我了么？”

　　也是，把隋雨来接卫萱的这个照旧给忘了。

　　应涟懒得理，更懒得躲，步子一条直线往前走，男人女人旧情人，通通死一边去。

　　隋雨说：“你自己打个车回去，到了报平安。”

　　“啊？”卫萱一头雾水，“那你来干嘛？”

　　隋雨一把扯住应涟的手腕，“我来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