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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恨雨 “有难处就 ...

  •   这一握,握松了应涟缠在手腕处的纱布。她“嘶”地吃痛出声,蹙起眉头。

      男人敏锐地意识到她的反常,松开手,“抱歉。”

      “你来找应老师干嘛?”卫萱急促发问。

      “你阿婆摔倒去医院了,”隋雨则对着应涟说:“我开车带你过去。”

      原是这样,卫萱识相地退到一边,乐于助人这件事在隋雨这儿太过正常,跟吃饭睡觉一样正常。

      只是看应涟的表情,却好像不太领情,不太相信。

      卫萱替隋雨打抱不平,“应老师,你刚回来可能不了解雨哥,他是这附近有名的大好人,见到街坊都会帮一把的,我用我的人品打包票,他绝对不会骗你。要不,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医院?”

      “不用麻烦你们,”应涟终于开了口,“哪家医院,我自己过去。”

      “我带你去,”隋雨坚持道:“末班车刚走,现在没有过去的公交,车也不好打,别让她等太久。”

      这理由说动了应涟,她没再倔,“好。”

      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一起不太美妙,卫萱刚想跟上,却发觉两人步子出奇地快,而应涟却好像认识隋雨的车似地,走在了他前头,率先站定在红色大众的副驾门前。

      难不成两人原先是认识的?

      不可能呀,自己都进出合乐车厂两三年了,从来没见过应涟,课间四处闲聊,听同学说应老师是刚刚才从北城回来,据说也只是暂时回来,不会久待,因为芦才正忙着物色另一位架子鼓老师。

      兴许是这车每天进出,混了个眼熟吧。嗯,一定是这样。

      “哎,要不要我一起?”卫萱扯着嗓子喊。

      没人理她,这辆车很快疾驰,消失在夜色里。

      -

      沉默,理所当然是沉默。

      应涟对着晃悠着的捕梦网发愣。一瞬间想起来十八岁时亲手把它系上去时,暗暗欣喜的心情。

      应涟高三毕业的夏天,隋雨死乞白赖地找隋合乐求到这辆N手车,带着她四处疯;

      她偶尔不好意思,会拿兼职赚的钱给他加油;知晓他男男女女朋友多,便萌发了领地意识,去精品店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捕梦网,挂在车里,宣誓主权。

      拿到驾照之后,也是拿它练手起步,那时他正休学寻找意义,有大段大段地时间陪着她荒废,也会对她说:“找着你不就找着人生意义了么。”

      也是在这辆车里,男孩高大的身体几乎占满整个空间,侧过脸,姿态别扭地亲她,哄她,流氓兮兮地问她“小水水我们要不要在这里试一试”,接着那些原始冲动有如电光火石,一发不可收拾。

      一阵急刹,应涟止住回忆。
      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从车前窜过。

      隋雨先开了口。

      “她是追你出去的时候摔的,脚踝骨折,去年夏天下雨也摔了一次,属于旧伤复发,这次要特别小心地养。”

      应涟想起她和阿婆的约定,秋天要带她去北城玩儿。

      她说:“好。”

      “如果你不想见我,我可以避着你,不在你面前出现,但是你阿婆没有做错什么,你怎么能,”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一直不回来?”

      “我为什么要回来,”应涟淡淡地笑了,笑里带着轻蔑和讥讽,“这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

      少不更事时,她选择相信一个人,选择把自己的脆弱和不堪和盘托出,选择鼓起全部勇气告诉他,自己不被爱,不被接纳,不曾拥有正常的亲情,正常的家庭;

      而那个人告诉她,他会爱她,会接纳她,以后一定好好努力给她一个家,当她的亲人。

      她看着他真挚的眼睛,深深相信他不会骗他。

      可是到后来,在一通稀松平常的电话里,他对她说,我们分手。

      “我回不回来,去哪里,我要怎么和除我以外的人相处,都与你无关,”应涟扯扯嘴角,“你这么光辉伟大,应该去当教育家,去造福全人类,而不是趴在车底修车,不是么?”

      “当年的事我有难处。”
      “有难处就立刻放弃我?”

      应涟语言尖锐,眼里却闪过一丝淡淡的悲情。

      隋雨很少食言,但今天大概要让阿婆失望了,他早该知道的,他们之间是没办法好好谈些什么的。

      他只好重复着:“这些年她很挂念你。真的。”

      “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了,都过去了早都过去了,”她是这样冷静,宛如铜墙铁壁,“我们不要再重复这样的对话了。”

      再一路无话。

      今天她穿了件灯芯绒衬衣,袖子长度是正正好的,但稍有动作会把纱布露出来。下车前,应涟把纱布一圈一圈解开放进背包,免得阿婆看到要问东问西。

      她在意的细节,仍然说明着她在乎,隋雨看在眼里,心却好像被猛攥了一下。

      他问:“下雨天手腕还是会疼,对不对?”

      她冲他笑了笑,“嗯,所以要在下一个雨季来临之前离开这里。”

      -

      赶快熬过这个雨季,是应涟十八岁生日时许下的愿望。

      到高三下学期才从大城市转学过来的女孩,瘦弱,白皙,长长的刘海遮住下垂眼,穿着从邻居姐姐家借过来的旧校服外套,随着人群走进了校园。

      在灰暗天色里,像一个逐渐远去的黯淡小红点。

      芦城一中的校服在三年前改了样式,从红白色外套改成了深蓝色,因此她穿着的这件无时无刻不昭示着她的格格不入。

      而穿着红色校服的转学生在枯燥紧绷的高三生活里,算是一味调剂。

      有无聊之士下课特意绕过走廊窗户,只为了看她一眼,也有消息灵通的势必打听到她在这个节骨眼上非转学不可的理由。

      有人说:“她是因为芦城高考竞争没这么激烈才转学的。”

      有人说:“她在北城惹了事,被开除,求爷爷告奶奶找了领导才回得来的。”

      也有人臆断,“她是不是怀孕打胎了才……不然怎么这么瘦,瘦到都病态了。”

      戏谑的闲言碎语飘到应涟耳朵里,震荡不起一丝涟漪。

      没有北城的户口,一直借读一直转学是她过往生活的常态,或许在别人眼里这样的经历很“离奇”,但她确实习惯了。

      至于校服,身外之物,和块抹布又有什么区别。

      她摸清了学校管理的规律,晚自习后学生可以自主选择是否留下来上夜自习,她同阿婆说自己打了申请,实则每天溜出来,打算找间地下酒吧兼职。

      芦城虽小,但夜生活仍是热闹,但这并不影响应涟被无数经理驱赶。

      直到她站在乔立冬的办公桌前表明来意。

      “我能打架子鼓,DJ热身的时候我能把气氛燥起来,比你放音乐强。”

      乔立冬那时也就二十出头,尾巴翘到天上去。办公室天花板上也放一个时刻旋转发光的七彩灯球。

      此男混不吝地摘下墨镜,挑眉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就你?”

      “就我,”应涟眼里没有一点儿怯:“我刚成年,还没办银行卡,你现金发我工资就成。”

      “可我这里没鼓,”乔立冬咧嘴笑笑,“小豆芽菜,先去弄到一台再说吧。”

      应涟走出酒吧,给应想容打电话,让她把家里那台鼓寄过来。

      “喂?”听清来意,应想容咳了几声,“鼓?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应涟坚持道:“我有用。”

      “那么大个家伙,我给你寄过来?”
      “你可以拆开寄,寄过来我再组装。”

      应想容“操”了一声,难得体现一次关心,“姑奶奶,还有四个月就高考了,你收收心吧。”

      应涟一直想攒钱去南边看海,她也知道爹妈都靠不住,这钱必须自己攒,自己攥在手里,才安心。

      “那我让涂恨水给我寄。”

      应涟挂了电话,摁下一串号码。而涂恨水比应想容更恶劣,他的电话停机了。

      应涟给他充了二十块钱话费后,电话终于被接通。

      “哦,是小水啊,”他很坦荡地说:“你的鼓?卖了。”

      应涟忽然感觉胸口很闷,有点没办法呼吸了,“谁卖的?什么时候卖的?”

      “你去芦城之后,”涂恨水据实以告,“记不清是几号了。”

      缓了好几秒。应涟一字一顿地说:“我恨你们。”

      “什么?”涂恨水没听清。

      “我说,”应涟深吸一口气。

      那声音忽然尖锐地抬高,抬高,抬高,像一把尖锐无比小刀,划破雨季最绵最密的乌云,划破藏在结痂伤口下的心事。

      “我说,”

      ——“我恨你们!”

      今天是应涟的十八岁生日。

      她其实根本没奢望过有人会真的把鼓寄过来,毕竟它那么大那么沉,但她却抱着一丝幻想,在世界上本该和她最亲密的人是不是,或许偶尔,有那么一丁点可能会记得这日子,跟她说一声“生日快乐”。

      可他们却卖了她的鼓,在她短暂离开之时卖掉了她最心爱的朋友。她和鼓也没有区别,只是一个包袱,甩掉了就甩掉了。

      应涟蹲在墙角,眼泪和漫天雨水一起哗然而下。

      可是好奇怪,明明听到了雨声,却没有被雨淋湿。迷茫地睁开眼,看到一大一小,两对泛旧球鞋。

      隋雨单手撑伞,偏过脸去,刻意不去看她狼狈的样子,隋晓天的手伸进裤子荷包,随后摊开手掌。

      “姐姐,要不要吃牛奶糖?”

      牛奶糖含到嘴里,混着眼泪的咸,尝不出甜味。握着剥离下来的红色糖纸,应涟许下十八岁的生日愿望。

      “赶快熬过这个雨季。”

      只要熬过这个雨季,就可以快速变成一个独立的大人,不用再依附于谁,完完全全做自己。

      只要熬过这个雨季,不管是去看海,还是看天,看云,看树看蚂蚁搬家,都是自己做决定,都是好风景。

      一直沉默着的隋雨开口问,“你想要的是什么鼓?”

      “啊?”应涟愣了愣,茫然地看着他。

      “腰鼓?手鼓?非洲鼓?”

      好心的少年则显得有些局促,打起了磕巴。

      “不,不是偷听你讲话……只是,只是恰好听到了。我有一个朋友在少年宫旁边开了个小店卖乐器,周末的时候,额我是说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可以领你去问问。”

      她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只是用尽所有力气,朝他弯了弯嘴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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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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