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迟》言予予言

28、第 28 章

　　这群人中，除了那个范老三，就数这个三东家厉害。

　　陶颂宜转身，看着三东家道：“我四处转转。”

　　“今日四处都乱，大嫂还是好好回屋里待着吧，被伤到可就不好了。”三东家说话时，眼神阴恻恻的。

　　“我这便回去了。”陶颂宜说着，便往回走。

　　进了屋，范老三被封住血脉，动不了，银针上的毒，也在慢慢蔓延开。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比之前缓了许多，像是没之前着急了。

　　“谁，怎么了？”陶颂宜淡淡问道。

　　“是我。”时见低低的声音传来。

　　陶颂宜猛地站起，却有些站不稳，手脚并用去开了门，扑在时见怀中，眼泪顿时决堤。

　　她以为，她真的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她以为，她这辈子都等不到他了。

　　“走，我带你出去。”时见说着，便给陶颂宜套上与他相同的外衫。

　　二人沿着廊下，一路朝后山走去。

　　“围住他们，给我放箭！”范老三的声音从高塔上传来。

　　陶颂宜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张恶心的脸。他竟然来了。她分明拿了那个小孩子的毒针，封住了他的血脉。

　　而他一声令下，十数名弓箭手拿着弓箭，对准了他们。

　　随后，如雨幕般的剑雨便纷纷落下。

　　一切仿佛在时见的掌握之中，他拿着长剑，将所有箭雨全都挡了回去。楼上的人，有的中箭后，便倒地不起，嘴唇发黑。

　　箭上有毒。

　　范老三拿时见没有办法，只能站在城楼上狠狠瞪着、看着。要不是听了她的话，现在，这个小子早就死了，还能伤了他这么多的兄弟？

　　“把弓箭对准那个娘们儿，”范老三双目赤红，铁青的脸上忽然扯出一抹笑容，“我要她变成——”

　　话还未说完，一支羽箭便穿过他的喉咙，他瞪着牛眼，极速往后倒去。

　　“走！”时见带着陶颂宜，一路向后山跑去。

　　“你……叫谁来了？”陶颂宜问道。

　　“我报官了，咱们快走吧。”时见道。

　　“等等，还有一个小孩，那日毒伤你那个……”陶颂宜道：“是他帮了我们……”

　　“我知道，”时见也停下来，道：“我与官府说了，他们会去找他的。”

　　陶颂宜松了一口气，随后倒下。

　　“阿雪！”

　　时见仔细一看，这才见到她的后肩上有伤口，不知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伤口已经乌青发黑。

　　“阿雪，阿雪。”他又将她抱着回到寨子。此时，寨子中的匪徒已尽数被捉拿。

　　他抱着她，四处找寻那个用毒的少年。

　　可惜，少年被寨子里的二当家惩罚，打得半死，不能为她治病。

　　“殿下，微臣知道平洲有一家很厉害的医馆，这小子给的药约莫是能让阿雪姑娘撑到那里去的。”曲周知府道。

　　“给我备匹快马，我这便去。”时见说着，便带陶颂宜出山门。

　　曲周知府千挑万选，终于挑出一匹好马，亲自送来。

　　“那小孩呢，还好么？”时见问。

　　“已经救活，只是要休养一段日子了。”曲周知府道。

　　“这段日子要照顾好他。”

　　*

　　盛夏暖风中，竟传来丝丝冷意。陶颂宜仿佛回到了少时的时光。那时，她与母亲一起在中州。那是一段快乐的日子，中州外祖家的兄弟姐妹很多，她是最小的那一个，他们便时常来找她，带着她玩。

　　场景一转，她便到了北郡。母亲不见了，赵氏将她关在后院柴房，说父亲让她思过。没有人来帮她，也没有任何吃的。冬日寒冷的柴房之中，她很冷。

　　“冷——”她不禁囔囔道。

　　“冷么？”时见差店家又找来一床棉被，给她盖上。

　　毒已解，可她身体还很虚弱，暂时不能醒来。她的脸烧得通红，先前的病还未好，如今却又是病倒了。

　　被子已经盖得很厚，可她在梦中还是感觉冷。此时，若是有一碗热粥……不，就算只是一碗热水，喝了，都能很暖和。

　　“水……水……”

　　“阿雪，阿雪？”

　　时见唤她，她便在迷迷蒙蒙间，将“阿雪”听成了“阿月”。如今阿月这个名字，早已成为陶静月的专属，可从小，外祖和母亲便是叫她阿月的，这分明也是她的名字。

　　“阿月——阿月——”

　　寒冷的漆黑的夜色中，她听到了母亲的呼唤，母亲回来了。

　　“阿娘……”她鼻头一酸，眼泪就流了下来。

　　“别怕，我在的。”时见为她擦去眼泪，道：“别怕，阿雪。”

　　他起身要去给她倒水，却被她抓住，“别走……别丢下阿月，阿月害怕。”

　　“阿娘……阿月不想嫁人，阿月不想死，阿月不想死。”

　　时见握住陶颂宜的手，轻轻安抚，“阿雪不会死的，阿雪一定会长命百岁。”

　　*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陶颂宜这一病，虽大有好转，却仍是身体虚弱，每日乘车前行，也不过走三十里路。

　　离陶颂宜的婚期越来越近，中州那边她已经快稳不住了。只得现身来催时见，“你真的要这样下去，让她跟着你吃这么多的苦？”

　　时见并不搭理，显示没有见到宛莲一样。

　　“时见，我劝你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她不喜欢你，你这样死缠烂打很没意思。”

　　“她喜不喜欢我，我心里很清楚。”

　　宛莲追了上来，“她要嫁的人，是人中龙凤，你如何与他相比？”

　　“人中龙凤？”时见冷笑道：“我只期望她能平安，而那人，能让她平安么？”

　　她醒来后，时见曾问过为何嫁给那人会死。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为了利益，他们竟要将她嫁给打死了两任妻子的男人。嫁给这样的人，她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呢？

　　“你们只看利益，难道她不是一个人么？”

　　宛莲沉下脸来，这些他都知道？陶颂宜究竟跟他说了多少秘密？

　　“你全都知道了也好，”宛莲道：“这样，你便该知道，她有她的使命。”

　　“如果嫁人后连命都保不住的话，我决不会让这桩婚事能成。”时见道。

　　“不要逼我对你动手。”宛莲道。

　　“无所谓。”时见笑道。

　　半梦半醒地颠簸好几日后，他们便到了烟波湖畔。烟波湖离中州城五十里。明日，他们便能到中州城中。

　　这一路上，多亏时见无微不至的照拂，陶颂宜身体一日比一日更好起来。

　　白日的烟波湖，风景很好，他们也许久没有一起游玩。于是，时见便敲开陶颂宜的房门。

　　快到中州，便快到与时见分离的日子了，陶颂宜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时见拿出很多东西逗她，她也只是车最一笑。

　　烟波湖的烟，是烟雨的烟。有了烟雨，烟波湖才能呈现出如诗如画的景象。今日天晴，万里无云，闷热得紧，到了傍晚，才稍稍消暑些。

　　时见点了壶白茶，与她坐在楼上观湖。

　　湖中小船游荡，偶有笑声传来。她听着，想去，却又想起刚才晕船的情形，便收回眼神，道：“咱们回去吧。”

　　“别！”时见笑道：“夜里有杂耍表演，咱们看完再回去。”

　　“是么？”她眼神中终于有一丝光亮闪过，“都有些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时见笑道。

　　入夜，篝火被点燃起来。借着篝火的光亮，果然有一群杂耍人聚在一起，开始表演。

　　陶颂宜站在人群之中，被一位扮猴儿的吸引。它拿来桃、李等物，全都送给她，随手泛着跟头回去，爬上木架子搭的高塔，跳来跳去。还与另一人配合，耍了花枪。

　　这些，全都是她爱看的。

　　没想到，在离开之前，她还能与时见一起，看到这些。这样愉快的日子，在她十七年的人生之中也是少有的。父母对她冷淡，外祖对她严格，只有阿绥姐偶尔会偷带她出门。现在，又有了一个时见。

　　“表演要到什么时候？”她转头要去找时见说话，却不见时见的踪影。

　　“时见。”

　　她顾不得看表演，开始找时见。

　　先前说好是送她到中州的，烟波湖确实也是中州的地界了。难道他就这样走了？

　　“时见，时见。”她在人群中穿梭，并未见到时见的身影。却见到了不远处站着的宛莲。

　　看来，他是真的走了。

　　可为什么不与她说一声呢？

　　她垂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步迈向宛莲。

　　后背被轻轻敲了一下，她赶紧转身，便见时见穿着猴子样式的衣服，脱了假面，笑着站在她跟前。

　　“表演还没结束，你怎么走了？”

　　陶颂宜看到他，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你怎么……”

　　时见帮她擦掉眼泪，笑道：“走。”

　　他们看了整晚的表演，直到人越来越少。看到陶颂宜都已经累了、困了，表演才结束。

　　客栈就在烟波湖畔。温热的夜风之中，时见抱着熟睡的陶颂宜，一步一步，回到客栈。

　　宛莲跟了上去，她与时见约定过，到了烟波湖，便由她护送陶颂宜进城。

　　今夜杂耍的人们，正在收拾东西。虽已很晚，可他们说说笑笑的，仿佛一点都不疲惫。

　　“哎——”其中一人感叹道：“灾年生意不好做，若是多遇到今日这样的活，那咱们的日子也能好过一些。”

　　“可不是。那位公子出手可真大方。还亲自扮上了。”

　　“为博美人一笑么。”

　　一群人皆是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