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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下惊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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肩胛处的伤口像是埋进了一枚烧红的铁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太医敷上的金疮药带着浓烈的草药苦味,被细密的纱布层层包裹,却压不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火烧火燎的闷痛。
卫昭靠在锦垫上,任由侍女小心翼翼地替她褪下那身沾满尘土和暗红血迹的火红猎装,换上备用的、相对宽松的藕荷色宫装。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眉眼间的飞扬神采被疲惫和隐痛取代,额角细密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几缕乌黑的发丝黏在光洁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脆弱。
“嘶……”当侍女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包裹伤口的纱布边缘时,卫昭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
“小姐恕罪!”侍女吓得手一抖,连忙跪地请罪。
“无妨。”卫昭摆摆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虚弱,“动作轻些便是。”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忽略那恼人的疼痛,更深的寒意却从心底蔓延开来,比伤口的刺痛更甚。
萧明璃最后那一眼!
那冰冷、了然、如同洞穿一切虚妄、直刺灵魂深处的目光!
还有卫琮在混乱人群中,那抹温润如玉、却带着毒蛇般阴冷快意的微笑!
两股冰冷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枷锁,狠狠勒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暴露了……肩伤的位置,扑救时流露的本能,还有萧明璃那匪夷所思的反应……像散落的珠子,被有心人一根名为“怀疑”的线,狠狠串联了起来!
她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远离萧明璃那仿佛能将她灵魂都看穿的目光,远离卫琮无处不在的阴冷窥伺!这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夜宴,对她而言,不啻于龙潭虎穴!
“大小姐,前头夜宴快开始了,夫人让奴婢来请您。”门外传来林静姝贴身侍女的声音。
卫昭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决绝。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切换出属于十五岁卫昭的、带着点委屈和撒娇的娇弱神情,声音也刻意放软了几分,带着浓浓的倦意:“知道了……告诉娘亲,我……我身上疼得厉害,人也乏得很,实在没精神应付。想……想在偏殿歇息片刻,晚些再过去。”她微微蹙着眉,一手下意识地轻轻按在右肩伤口的位置,将那份“娇弱”演绎得淋漓尽致。
侍女不疑有他,只当大小姐真是被惊马和摔伤吓坏了,又疼又累,连忙应声退下。
偏殿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人。卫昭缓缓站起身,走到紧闭的雕花窗前,侧耳倾听。殿外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模糊的谈笑声,夜宴已然开席。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褪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酒!
唯有酒!唯有“醉酒失态”,才是此刻脱身、避开萧明璃可能再次接触的最好借口!也是……麻痹自己那几乎要失控的情绪的唯一办法!
她走到偏殿角落那张摆放着茶水果点的紫檀木小几旁。几上除了一套青玉茶具,还有一壶备着给贵客醒酒的、酒精度数颇高的西域葡萄酒。殷红的酒液在琉璃壶中荡漾,如同凝固的鲜血。
卫昭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酒壶,拔掉塞子。一股浓郁甜腻、带着葡萄发酵气息的酒香扑鼻而来。她仰起头,对着壶嘴,如同饮下穿肠毒药般,狠狠地、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冰凉的、带着辛辣甜腻口感的液体,如同烧红的铁流,凶猛地涌入喉咙,灼烧着食道,冲入胃袋!瞬间带来一股强烈的灼烧感和眩晕!她呛咳起来,酒液顺着唇角溢出,滑过白皙的脖颈,浸湿了藕荷色的衣襟。
不够!
还不够!
她死死攥着酒壶,强迫自己继续灌!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被她强行压下!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景物晃动旋转,脸颊迅速涌上滚烫的酡红。一股巨大的、沉重的麻木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暂时淹没了肩背的剧痛,也淹没了心底那翻江倒海的恐慌和……那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对某个清冷身影的悸动。
直到大半壶烈酒入腹,直到视线彻底模糊,身体摇摇欲坠,卫昭才猛地将空了大半的酒壶掼在小几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成了!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旁边的柱子稳住身体。眼神迷离,呼吸粗重,浑身散发着浓烈的酒气。她对着铜镜,努力扯出一个“醉意朦胧”的傻笑,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偏殿的后门!
一股带着夜露凉意的微风瞬间涌入,夹杂着御花园深处草木的清香。卫昭被风一激,胃里翻腾得更厉害,她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远离灯火喧嚣的、黑暗幽深的御花园深处“逃”去。
夜宴正酣。
巨大的殿宇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蟠龙金柱撑起绘满祥云仙鹤的藻井,流光溢彩。空气里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馥郁香气、名贵熏香的氤氲气息,以及一种属于权力顶端的、纸醉金迷的奢靡味道。
丝竹管弦悠扬悦耳,身着轻纱的舞姬身姿曼妙,水袖翻飞,如同月下精灵。王公贵胄、文武重臣们推杯换盏,笑语喧阗。觥筹交错间,是权力的勾连,是利益的交换,是隐藏在华丽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主位之上,皇帝萧彻已微醺,正与身旁的宰相张说低声谈笑,气氛融洽。下首,安王正激动地向皇帝讲述着白日里卫昭如何神勇救下他幼子的“壮举”,言语间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陛下!若非卫家小姐舍身相救,臣那孽子今日恐已……臣感激涕零!卫小姐真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啊!”安王的声音洪亮,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哦?爱卿所言极是。”皇帝闻言,目光扫向下首卫擎苍的位置,脸上带着赞许的笑意,“卫卿,虎父无犬女!昭昭今日之举,大善!当赏!”
卫擎苍连忙起身,魁梧的身躯在灯火下更显沉雄,抱拳行礼:“陛下谬赞!臣女鲁莽,幸未误事。此乃臣子本分!”他语气沉稳,但眉宇间那份为女儿感到的骄傲却难以掩饰。
一时间,殿内众臣的目光纷纷聚焦在卫家父女所在的方向,各种赞誉之词不绝于耳。
然而,在一片恭维声中,却有两人,心思全然不在此处。
卫琮端坐于卫擎苍下首稍侧的位置。他换上了一身更显清雅的雨过天青色锦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为妹妹感到“骄傲”和“后怕”的温润笑容,不时随着众人的赞誉微微颔首,姿态谦逊得体。他修长的手指优雅地捻着白玉酒杯的杯沿,指腹感受着冰凉的触感,目光却状似无意地、如同最耐心的猎手,扫过卫昭那空着的座位,又掠过殿内通往偏殿的侧门。
当看到卫昭的贴身侍女匆匆从侧门进来,走到林静姝身边低语几句,林静姝脸上露出担忧又无奈的神色,微微摇头时,卫琮温润的眼底,一丝极淡的、冰冷的了然和掌控一切的快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漾开。
醉酒离席?
是伤重难支?还是……心虚逃避?
他端起酒杯,送到唇边,借着饮酒的动作,完美地掩去了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很好。他的好妹妹,似乎比他想象的……更“有趣”了。
而在大殿另一侧,靠近凤座的席位上。
萧明璃端坐如仪。她已重新梳妆,发髻一丝不乱,九凤衔珠步摇垂落的流苏纹丝不动。月白色的宫装纤尘不染,衬得她肌肤胜雪,清冷如九天孤月。她面前摆着精致的御膳,玉箸未动。手边一盏清茶,早已凉透。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仿佛周遭的喧嚣、赞誉、歌舞升平,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屏障。
白日草坡上那混乱、灼热、带着血腥和尘土气息的拥抱,那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和失态,如同最深刻的烙印,狠狠灼刻在她的脑海里!卫昭扑入她怀中时身体的温热和颤抖,她死死回抱时那绝望的力度,还有……最后看清卫昭肩胛处那片洇开的、位置分毫不差的暗红血迹……
每一个细节,都如同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
不是梦!
那万箭穿心的景象,那倒在血泊中的女将军……不是虚幻的噩梦!
是某种……她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记忆残片?还是……宿命的警示?!
而卫昭……她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恐慌与眷恋交织的破碎感……还有她扑救时流露出的、绝非闺阁少女能有的决绝和本能……
萧明璃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微颤。她端起那盏冰冷的茶,送到唇边,试图用那苦涩的凉意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然而,指尖的颤抖却让杯中的茶水漾开细碎的涟漪,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绪。
她必须冷静!
必须弄清楚!
必须……再见她一次!单独地!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瞬间燎原!
萧明璃放下茶盏,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她微微侧首,对着侍立在身后的丹蔻,声音清冷平稳,听不出丝毫异样:“本宫有些气闷,去御花园透透气。不必跟随。”
“殿下……”丹蔻担忧地看着主子依旧苍白的脸色,想要劝阻。
“无妨。”萧明璃已站起身,月白色的裙裾拂过光洁的金砖地面,留下清冷的暗香。她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如同巡视领地的女王,在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穿过喧嚣的大殿,走向那扇通往幽深御花园的侧门。背影挺直,孤高清绝,仿佛白日里那场失态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步履下,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御花园深处。
远离了夜宴的灯火与喧嚣,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压下来。月光被高大的树木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四周是高大的假山怪石,嶙峋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夜晚的凉意和死寂。
卫昭扶着冰冷的太湖石,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强行灌下的烈酒此刻如同无数烧红的小刀,在胃壁里疯狂搅动!强烈的眩晕感让她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后背的伤口在凉风的刺激下,痛楚更加清晰尖锐。
“呕……”她再也忍不住,弯下腰,扶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干呕起来。灼热的酒液混合着酸苦的胆汁涌上喉头,又被她死死咽了回去,只留下满口的苦涩和烧灼感。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角、鬓边滑落,浸湿了衣领。
冷!
好冷!
不仅是夜风的凉,更有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被巨大危险环伺的寒意!
她踉跄着直起身,背靠着冰冷的石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迷离的目光扫过周围黑暗幽深的环境,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不能在这里!太危险了!卫琮的爪牙,萧明璃的目光……都可能随时从黑暗中伸出!
走!
必须离开!
她扶着石壁,脚步虚浮地沿着一条被月光勉强照亮的小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逃”去。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伤口和翻腾的胃袋。浓烈的酒气包裹着她,让她感觉自己像一团移动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酒糟。
就在她转过一片茂密的、散发着浓郁甜香的紫藤花架时——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不大的池塘映入眼帘。池水在破碎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粼光,倒映着岸边嶙峋的假山和几株垂柳婆娑的暗影。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的圆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而池塘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之上
一道清冷孤绝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月白色的宫装在幽暗的夜色和粼粼水光映衬下,仿佛自带一层朦胧的光晕。乌黑的长发绾成端庄的发髻,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玉簪。她背对着卫昭的方向,微微仰着头,似乎在凝望着天边那轮残缺的冷月。背影挺直,脖颈的线条优美而脆弱,如同月下独立寒潭的孤鹤,带着一种遗世独立的清冷和……无边无际的寂寥。
萧明璃!
卫昭的脚步如同被无形的钉子狠狠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巨大的眩晕感和胃里的翻腾瞬间被更强烈的、灭顶的恐慌所取代!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夜宴上吗?!她是在……等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狠狠舔舐过她的神经!让她几乎魂飞魄散!
逃!
快逃!
身体的本能发出了最强烈的警报!卫昭猛地转身,就想沿着来路踉跄逃回!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动作太过仓促猛烈,脚下被一块凸起的鹅卵石狠狠绊了一下!
“啊!”一声短促的惊呼不受控制地从她口中溢出!身体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
噗通!
她狼狈地摔倒在冰冷潮湿的草地上,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酒壶从她一直紧攥的手中脱出,滚落在一旁的草丛里。
巨大的动静瞬间打破了池塘边的死寂!
青石上那道清冷的月白色身影猛地转过身!
月光在这一刻似乎明亮了几分,清晰地勾勒出萧明璃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庞。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摔倒在草丛中、狼狈不堪的卫昭!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池塘边细微的水波荡漾声和卫昭粗重惊恐的喘息。
萧明璃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卫昭沾满草屑泥土的藕荷色宫装,看着她苍白脸上惊惶失措的表情,看着她因摔跤而散乱的鬓发,看着她身边滚落的酒壶……还有她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得刺鼻的酒气。
时间仿佛被拉长。
萧明璃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眸,在看清卫昭狼狈模样的瞬间,瞳孔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波动——有探究,有了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从青石上走了下来。月白色的裙裾拂过湿润的草地,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如同月下行走的精灵。她走到卫昭面前,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
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带着无形压迫感的阴影,将狼狈伏地的卫昭完全笼罩。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攫住了卫昭!比白日里在猎场上被注视时更甚百倍!这寂静的池塘边,这幽暗的月光下,只有她们两人!避无可避!
卫昭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胸而出!巨大的恐慌让她浑身冰冷,指尖都在颤抖。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注视,可手脚却如同灌了铅,软绵无力,后背的伤口更是一阵剧痛,让她闷哼一声,再次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仰着头,如同受惊的猎物,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萧明璃静静地俯视着她。目光从卫昭沾满草屑泥土的凌乱发顶,缓缓下移,扫过她惊惶苍白的脸,扫过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最终,如同最精准的探针,死死地钉在了卫昭那裹着厚厚纱布、却因刚才摔跤而隐隐渗出暗红血渍的右肩胛之上!
那目光,冰冷,锐利,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审视和……一种沉甸甸的、仿佛知晓了所有秘密的了然!
卫昭只觉得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肩胛的伤口上!让她痛得灵魂都在战栗!白日里那被看穿的恐慌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
萧明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了腰。
她清冷绝艳的脸庞在卫昭的视野中不断放大,带着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股清冽如雪后寒梅、又带着一丝淡淡药香的独特气息,再次毫无保留地将卫昭包裹。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卫昭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萧明璃卷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阴影,看到她白皙无瑕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瓷光,看到她淡色的唇瓣紧抿着,形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萧明璃的目光,如同最幽深的寒潭,牢牢地锁住卫昭那双因惊恐和酒意而显得格外迷离湿润的杏眼。
然后,一个清冷、平静、却如同冰锥般狠狠刺入卫昭灵魂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池塘边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卫小姐……”
“你看本宫的眼神……”
“为何总是……”
“像透过我在看……一个故人?”
轰——!!!
如同九天惊雷在卫昭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所有的醉意!在这一句话面前,如同脆弱的薄冰,瞬间被炸得粉碎!
故人!
她用了“故人”这个词!
不是“陌生人”,不是“不相干的人”,是……“故人”!
一个早已逝去、只能在记忆中寻找的……“故人”!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卫昭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没有一丝血色!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发出无声的尖叫!
她知道了!
她真的知道了!
她知道自己是“故人”!是那个早已死去的“亡魂”!
“不……不是……”卫昭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殿下……您……您醉了……您看错了……”她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躲闪,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审判!
她再也顾不得后背的剧痛,也顾不得手脚的酸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双手猛地撑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仓惶狼狈到了极点!
“殿下……恕罪……臣女……臣女告退……”她胡乱地行了个不成样的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然后,如同身后有最恐怖的恶鬼追赶,她猛地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头也不回地朝着来时的紫藤花架方向,疯狂地“逃”去!
火红的宫装(白日猎装换下,此刻是藕荷色,此处修正为藕荷色宫装)下摆拂过沾着夜露的草丛,沾满了泥泞。她脚步虚浮,几次都险些再次摔倒,却连滚带爬地挣扎着向前冲!仿佛慢一步,就会被身后那道清冷的目光彻底吞噬、焚毁!
萧明璃静静地站在原地,月白色的身影在粼粼水光和破碎月光下,显得越发孤高清绝,遗世独立。她没有阻拦,也没有追赶。只是那双清冷的眼眸,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死地、死死地锁定着卫昭那仓皇逃窜、狼狈不堪的背影。
那眼神,冰冷,复杂,翻涌着惊涛骇浪,最终沉淀为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寒的……了然和一种无法言说的痛楚。
卫昭……你在怕什么?
你又在……逃避什么?
那“故人”……究竟是谁?!
就在卫昭的身影即将没入那片茂密的、如同紫色烟雾般的紫藤花架的阴影之中时——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脆响,从她仓惶奔逃的路线上传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从她因剧烈奔跑而松散的鬓发间,或是慌乱挥舞的手臂间,被甩落了下来。
那东西在破碎的月光下划过一道微弱的、温润的弧光,无声无息地滚落在池塘边湿润的草地上。
萧明璃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从那仓皇逃离的背影上移开,精准地落向了那发出声响的地方。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那静静躺在草叶上的物件之上。
那是一支簪子。
一支通体由上好青玉雕琢而成的簪子。簪身线条流畅,簪头被精心打磨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苞,花蕊处似乎还镶嵌着一点细微的、在月光下几乎难以察觉的莹白之物(可能是珍珠或碎玉)。玉质温润,在清冷的月色下流转着内敛而柔和的光晕,如同凝固的一泓春水。
簪子静静地躺在沾着夜露的草叶间,尾端还缠绕着几根被扯断的、乌黑的发丝。
萧明璃的呼吸,在看清那支青玉簪的瞬间,猛地一窒!
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悸动,如同灭世的雷霆,狠狠劈中了她的天灵盖!
这簪子……
这玉兰的样式……
这温润的光泽……
为何……如此熟悉?!
她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月白色的裙裾拂过湿润的草地,留下细微的窸窣声。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伸出那因为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纤细白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如同触碰易碎的梦境般,捻起了那支遗落在草丛中的青玉簪。
冰冷的玉质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将簪子举到眼前。
清冷的月光透过半透明的青玉,将那朵含苞的玉兰映照得玲珑剔透。就在簪身靠近尾端、一个极其隐蔽不易察觉的角落——
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带着铁画银钩般凌厉笔锋的刻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灼痛了她的眼睛!
“昭”。
卫昭的“昭”!
轰——!!!
萧明璃的脑海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了!只剩下这个刻在青玉簪上、在月光下清晰得刺目的“昭”字!
它如同最锋利的钥匙,狠狠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被尘封的、血色的门!
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红淹没!
不是御花园的夜色!
是铺天盖地的、粘稠的、带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血红色!
是燃烧的龙凤喜烛!是碎裂的玉如意!是散落的珍珠!是……一身被鲜血彻底染透、看不出原本纹样的……华丽嫁衣!
嫁衣……
青玉簪……
一个破碎的、带着无尽悲恸和绝望的画面,如同闪电般撕裂了记忆的迷雾!
画面中,她……她似乎正颤抖着,从一具冰冷僵硬的、穿着染血嫁衣的身体发髻上……拔下了一支……一支同样质地的……青玉簪?!
那簪子上……似乎……也刻着一个字……
“昭”!
“呃啊——!”
一声短促而凄厉、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痛呼,猛地从萧明璃惨白的唇间迸发出来!她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踉跄着后退一步,身体剧烈地摇晃,险些站立不稳!
手中的青玉簪仿佛瞬间变得滚烫无比!又像是万载寒冰!灼烧着、冰冻着她的掌心!
她死死攥着那支簪子,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那温润的青玉生生捏碎!胸口传来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无边的血色幻象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要将她彻底吞噬!
卫昭……
青玉簪……
嫁衣……
血……
这一切……究竟……是什么?!
那不断重复的、血淋淋的噩梦……难道……不仅仅只是梦?!
巨大的眩晕和灵魂被撕裂的剧痛让萧明璃再也支撑不住,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卫昭逃离的方向,面对着幽暗死寂的池塘,单薄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月光下,她紧紧攥着那支冰冷的青玉簪,如同攥着一个足以将她焚毁的秘密。指缝间,一点温润的玉光,在无边的夜色中,微弱地、绝望地闪烁着。
而池塘幽暗的水面,倒映着她剧烈颤抖的、孤绝清冷的背影,也倒映着那支仿佛蕴藏着滔天血海和宿命纠缠的青玉簪。
簪尾缠绕的断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