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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簪疑云 ...

  •   甘露殿的夜,死寂得令人窒息。
      厚重的云锦帷幔低垂,将外界最后一丝光亮隔绝。殿内只余角落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琉璃灯罩里幽幽跳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殿内陈设拉出扭曲怪诞的长影,如同蛰伏在黑暗中的魑魅魍魉。

      空气里残留着安神汤苦涩的气息,混合着清冷的熏香,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氛围。然而,这味道此刻却丝毫压不住萧明璃指尖传来的、那冰冷刺骨的寒意,以及心口翻涌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血腥幻象!

      她背对着殿门,单薄的身影挺得笔直,如同寒风中不肯弯折的修竹。月白色的寝衣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粘在汗湿冰冷的额角。

      她的右手死死地攥着。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甚至微微颤抖着。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顺着血脉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寒颤。

      掌心里,是那支青玉簪。
      那支从御花园冰冷潮湿的草地上拾起的、缠绕着几根乌黑断发的青玉簪。
      簪身线条流畅温润,簪头半开的玉兰花苞在幽暗光线下泛着内敛柔和的光晕。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掩盖簪尾那个角落,那个用最凌厉的笔锋、如同烧红烙铁般刻下的字——

      “昭”。

      卫昭的“昭”!

      就是这个字!
      如同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狠狠捅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被尘封的、血色的门!

      嫁衣……
      漫天的、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血红色!
      燃烧的龙凤喜烛!碎裂的玉如意!散落的珍珠!
      还有……一具冰冷僵硬、穿着被鲜血彻底浸透的华丽嫁衣的身体!
      她颤抖着,伸出手,从那散乱乌黑的发髻间……拔下了一支……一支同样质地的青玉簪!
      那簪子上……也刻着一个字……
      “昭”!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痛苦呻吟,从萧明璃紧抿的唇齿间逸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紧、撕裂!那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比任何一次噩梦都要真实!都要剧烈!

      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冰凉的贴在皮肤上。巨大的眩晕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无边的血色幻象如同狂潮汹涌,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不是梦!
      那不断重复的、血淋淋的噩梦……那倒在血泊中的女将军……那支刻着“昭”字的青玉簪……不是虚幻的臆想!
      是某种……她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记忆残片!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血淋淋的真相!

      卫昭!
      那个如同骄阳般明媚、今日在猎场上惊艳绝伦、却又在御花园里狼狈逃窜的少女!
      她的眼神……扑救时的本能……肩胛处那位置分毫不差的伤口……还有这支……这支与她前世记忆中一模一样的青玉簪!

      这一切,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宿命”的冰冷锁链,狠狠地串联在了一起!

      巨大的恐惧和一种近乎灭顶的探究欲,如同藤蔓般在萧明璃心底疯狂滋生、缠绕!几乎要将她逼疯!

      她必须知道!
      这支簪子……到底从何而来?!
      是卫昭的?还是……那个“故人”的遗物?!
      若是卫昭的……她为何会拥有一支与她前世记忆中完全一致的簪子?!这仅仅是巧合?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联系?!

      一个念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闪电,劈开了混乱的思绪!

      “冷月。”萧明璃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如同砂纸摩擦,在死寂的殿内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冷威仪,却又难掩那深藏的、灵魂被撕裂的颤抖。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光线最不易察觉的角落,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紧接着,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玄色劲装,勾勒出修长利落的身形,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殿宇的阴影。脸上覆着半张同样玄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颜色极淡,近乎一种冰冷的灰银色,如同月夜下凝结的寒霜,没有丝毫温度,也看不出任何情绪。腰间缠着一圈非金非银、泛着幽暗光泽的细链,正是凤隐卫首领的独门兵器——寒星链镖。

      “殿下。”冷月的声音如同她的名字,冷冽得不带一丝波澜,微微躬身行礼。

      萧明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那双清冷的眼眸此刻如同碎裂的冰面,清晰地倒映着跳跃的火苗和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她摊开紧握的右手,掌心静静地躺着那支青玉簪。

      “此物,”萧明璃的声音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稳,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轻轻拂过簪尾那个凌厉的“昭”字刻痕,“是在御花园拾得。其上刻有‘昭’字。”

      她抬起眼,目光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死死钉在冷月那双毫无情绪的灰银色眼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下令:
      “查!”
      “动用所有暗线,即刻彻查长洛城内,所有玉器作坊、金玉铺面!重点排查近三日内,所有新制、新售出的青玉簪!尤其是……刻有此类‘昭’字的!”
      她的指尖重重地点在簪尾那个刻痕上,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给本宫翻遍长洛城,也要找出它的出处!何人购买?何时定制?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冷月的目光落在那支青玉簪上,灰银色的瞳孔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将簪子的形制、玉质、尤其是那个刻字的笔锋和力道,刻印在脑海深处。她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半分好奇,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任务。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冷冽:“遵命。”

      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殿角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萧明璃依旧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支冰冷的青玉簪,仿佛攥着一个足以将她焚毁的秘密。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近乎偏执地摩挲着那个“昭”字的刻痕。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卫昭……这支簪子……你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那“故人”……又是谁?!

      同一片夜空下,镇国大将军府,昭华院。

      卫昭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啊——!”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她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喘息着,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眼前依旧是那片无边的血色!
      是匕首刺入心口的冰冷!
      是卫琮那张扭曲癫狂的脸!
      是萧明璃抱着她呕血悲鸣、心魂俱碎的绝望眼神!
      最后……定格在御花园池塘边,萧明璃俯视着她,那双冰冷了然、仿佛洞穿一切虚妄、直刺灵魂深处的眼眸!

      “呃……”卫昭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仿佛那里还插着那柄要命的匕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后背肩胛处那火烧火燎的剧痛!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宿醉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胃里翻江倒海,残留的烈酒灼烧感混合着恐惧带来的恶心,让她几欲作呕。

      回来了……
      她终于从那令人窒息的御花园“逃”回来了!

      然而,身体回来了,心却仿佛遗落在了那片冰冷的池塘边,遗落在了萧明璃那洞穿一切的目光之下!

      “大小姐?您怎么了?可是伤口又疼了?”外间守夜的侍女青黛被惊醒,慌忙提着灯跑进来。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卫昭苍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庞和那双盛满了巨大惊惧的杏眼。

      “没……没事……”卫昭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喉咙口的腥甜,声音嘶哑破碎,“做了个……噩梦罢了。给我倒杯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微微颤抖的尾音却出卖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青黛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看着卫昭小口小口地啜饮,苍白的脸色稍稍缓和,才小心翼翼地问:“大小姐,您……您是不是还在想白日里惊马的事?还有……长公主殿下她……” 她欲言又止,显然也听说了猎场草坡上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卫昭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指尖瞬间冰凉!
      萧明璃!
      这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上!

      “别提她!”卫昭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锐和恐慌!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惊惧,“我……我累了,想歇息了。你出去吧。”她将水杯塞回青黛手中,拉高锦被,将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写满惊恐的眼睛。

      青黛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不敢再多言,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吹熄了灯,悄声退了出去。

      黑暗中,卫昭蜷缩在锦被里,身体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逃回来了……
      暂时安全了……
      她拼命安慰自己。
      然而,就在她试图平复剧烈心跳、梳理混乱思绪的刹那——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散落在枕边的发丝。
      空的!
      她猛地抬手,慌乱地摸向自己的发髻!
      高马尾早已松散,金环还在,但……

      那支青玉簪!
      那支前世她与萧明璃定情、被她视若生命、重生后一直贴身携带、小心藏于发间的青玉簪!
      不见了!

      轰——!!!
      如同五雷轰顶!卫昭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头顶,将她整个人都冻结了!

      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是在御花园仓惶逃窜时?还是在紫藤花架下摔倒时?!
      落在哪里了?!
      会不会……会不会被……

      一个最可怕、最不敢想象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
      萧明璃!
      她当时就在那里!她看到自己摔倒!她……她会不会……捡到了?!!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卫昭的太阳穴!让她瞬间头痛欲裂!巨大的恐慌如同灭顶的狂潮,瞬间将她彻底淹没!比面对卫琮的毒箭更甚百倍!

      完了!
      彻底完了!
      那支簪子……那刻着“昭”字的定情信物……落在萧明璃手里……这意味着什么?!

      前世的所有隐秘!她重生的最大秘密!她和萧明璃之间那无法言说的纠葛……都将在这支簪子面前,无所遁形!

      “不……不会的……她没看见……她不会捡到的……”卫昭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试图用疼痛驱散这灭顶的恐惧。她在锦被下蜷缩得更紧,身体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冷汗浸透了里衣,冰冷粘腻。

      黑暗中,她仿佛看到萧明璃拿着那支青玉簪,清冷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笑容,一步步向她走来……
      卫琮那双温润眼眸下潜藏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窥伺着这支可能暴露她最大秘密的簪子……

      巨大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狠狠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几乎窒息!

      接下来的两日,对卫昭而言,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行走,每一刻都是煎熬。

      白日里,她强撑着精神,脸上挂着属于十五岁卫昭的、明媚张扬却略显苍白的笑容,在父母面前扮演着那个因惊马摔伤而“心有余悸”、“需要静养”的娇弱女儿。她甚至刻意减少了去演武场的次数,更多时间“乖巧”地待在昭华院,或是陪着母亲林静姝说话解闷。

      “昭昭,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太医开的安神药可按时喝了?”林静姝抚摸着女儿略显憔悴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那日真是吓死娘了。长公主殿下她……唉,许是也被惊着了,反应才那般……”她欲言又止,显然对草坡上那一幕也心存疑虑。

      “娘,我没事,就是伤口还有些疼,睡不好。”卫昭依偎在母亲怀里,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依赖,巧妙地避开了关于萧明璃的话题,“太医说养些时日就好了。您别担心。”她将脸埋在母亲带着淡淡药香的肩头,掩去眼底深处那无法消散的惊惶。

      只有在独处时,在夜深人静时,那巨大的恐慌才会如同跗骨之蛆般疯狂啃噬她的神经。她一遍遍回忆御花园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簪子丢失的可能地点,又一遍遍否定,绝望地意识到它极有可能落入了萧明璃的手中。每一次府门外传来车马声,每一次侍女通报有客来访,她的心都会瞬间提到嗓子眼,生怕下一刻就看到萧明璃拿着那支簪子登门“问罪”。

      而肩胛处的伤口,也成了她心头另一根刺。太医每日来换药,她都紧张地盯着对方的表情,生怕对方看出这伤口的“异常”。所幸,那只是皮肉擦伤,并未伤筋动骨,在太医眼中,就是一次普通的摔伤。然而,只有卫昭自己知道,这伤口的位置,如同一个无声的烙印,时刻提醒着她暴露的风险。

      更让她如芒在背的是卫琮那看似不经意的“关怀”。

      “昭昭,伤口可好些了?为兄寻了些上好的金疮药,对皮外伤愈合极好。”卫琮温润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他手中托着一个精巧的白玉药盒,脸上带着兄长对妹妹的关切笑容。

      卫昭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看书”,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她抬起头,脸上迅速堆起明媚却略显虚弱的笑容:“多谢兄长挂念,太医的药很好用,已无大碍了。”她刻意活动了一下右肩,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小伤。

      卫琮含笑走进来,将药盒放在卫昭手边的小几上。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卫昭的右肩,又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探究:“那就好。只是昭昭看着气色还是欠佳,可是那日惊马,吓着了?还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在御花园吹了风,着了凉?”

      御花园!
      这三个字如同细针,狠狠扎进卫昭的神经!她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温热的茶水溅落在手背上。

      “没……没有!”卫昭立刻否认,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随即又故作轻松地笑道,“就是贪玩,夜里没睡好罢了。兄长多虑了。”她垂下眼睫,掩饰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端起茶盏掩饰性地抿了一口。

      卫琮将她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越发温和,眼底深处那丝探究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然漾开更深沉的涟漪。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温言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便告辞离开。

      书房门关上的瞬间,卫昭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凝重和后怕。卫琮……他果然在试探!他察觉到了什么?御花园……他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急速蔓延。卫昭走到窗边,看着卫琮穿过庭院、那月白色锦袍在阳光下显得温润如玉的背影,只觉得那背影如同一条缓缓游动的、披着人皮的毒蛇,正无声地张开致命的獠牙。

      前有萧明璃握着可能致命的“证据”,后有卫琮这头窥伺在侧的恶狼……
      卫昭只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悄然收紧,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甘露殿内室,光线依旧昏暗。
      萧明璃端坐在书案后。案头摊开的不是佛经,也不是奏报,而是那支冰冷的青玉簪。它被放置在一块深蓝色的丝绒上,在孤灯幽微的光线下,静静地流淌着温润内敛的光泽。簪尾那个凌厉的“昭”字刻痕,如同一个无声的嘲讽,刺痛着她的眼睛。

      两日了。
      冷月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长洛城所有的玉器铺面、大小作坊,如同被篦子细细篦过一遍。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却如同冰冷的雪水,浇灭了她心头最后一丝侥幸的火焰。

      “殿下。”冷月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阴影中,声音依旧冷冽无波,但那双灰银色的眼眸深处,却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查遍了长洛城所有登记在册、或隐于市井的玉器作坊、金玉铺面,共计一百七十三家。近三日内,售出或登记定制的新制青玉簪,共四十一支。形制、玉料与此簪相似者,有七支。”

      萧明璃的心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冷月:“说下去!”

      冷月微微垂首,声音平稳地汇报:“属下已命人设法查验了这七支新簪。其刻字工艺,皆为当世通用之法——砣轮雕琢。”

      “砣轮?”萧明璃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她对玉器工艺并非一无所知。砣轮,乃是用脚踏板驱动旋转的圆盘状工具,边缘镶嵌金刚砂或解玉砂,利用旋转摩擦之力在玉料上琢磨纹饰或刻字。此法所刻字迹,边缘因砣轮高速旋转与解玉砂摩擦,会留下细密、均匀、如同螺旋涟漪般的痕迹(即砣轮痕),且深浅过渡相对圆润,转折处也因工具特性而略显圆钝。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抚过丝绒上那支青玉簪尾端的“昭”字刻痕。

      冰冷。
      凌厉。
      指尖下的触感清晰无比——那刻痕的边缘,绝非细密均匀的螺旋砣轮痕!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异常锐利、如同刀锋直接划开玉质留下的、干脆利落的直线刮痕!转折处更是如同刀劈斧凿,棱角分明,带着一种非人力机械所能为的、近乎蛮横的刚劲力道!更关键的是,刻痕深处及边缘,玉质呈现出一种极其自然、历经岁月摩挲才能形成的温润包浆(俗称“橘皮纹”或“宝光”),与新玉被砣轮强行刻磨后残留的毛躁感和贼光(新抛光产生的刺眼亮光)截然不同!

      这绝非新刻!
      更非砣轮所制!

      “此簪……”冷月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专业的冰冷判断,如同法官的宣判,“玉料虽属上乘,但绝非新玉。其包浆温润内敛,触手生温,至少是十年以上旧物。其上刻痕,手法……极其特殊,绝非砣轮雕琢,亦非寻常刀刻。力道刚猛,入玉三分,转折如刀劈斧凿,边缘锐利无比,倒像是……被某种极其坚硬锋锐之物,以绝强指力生生‘划’上去的。且刻痕本身亦已形成包浆,与簪身浑然一体。属下推断,此簪制成至少十年以上,其上刻字,亦非近年所为。”

      十年以上旧物!
      非砣轮所刻!
      力道刚猛如刀劈斧凿!
      十年!

      冷月的话,每一个字都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萧明璃的心上!将她之前所有关于“新制”、“巧合”的推测,砸得粉碎!

      轰——!!!
      一股更加混乱、更加冰冷的巨大漩涡瞬间将她吞没!

      十年!
      卫昭今年不过十五!十年前,她只是个五岁的稚童!
      这支簪子怎么可能是她的旧物?!除非……除非是她母亲林氏的?或是卫家其他人的遗物?可那凌厉刚猛的刻字手法,绝非闺阁女子所能为!

      难道……这支簪子……真的属于那个“故人”?那个在她噩梦中穿着嫁衣、倒在血泊里的……“故人”?!
      而卫昭……她只是碰巧……拥有一支一模一样的?还是……她与那“故人”……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极其紧密的联系?!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让她浑身冰冷!

      “还有……”冷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萧明璃混乱的思绪。她灰银色的眼眸抬起,目光落在萧明璃惨白的脸上,声音依旧毫无波澜,却抛出了一个更深的疑团:“属下循簪追查,虽未找到此簪出处,却意外查到一条与镇国将军府庶长子卫琮相关的旧事线索。”

      “卫琮?”萧明璃猛地回过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那血泊倒影中模糊的狞笑再次浮现在脑海!

      “是。”冷月微微颔首,“卫琮生母裴氏,贞元五年‘病殁’于将军府。其身边曾有一贴身婢女,名唤春桃。裴氏‘病逝’后不久,此婢女便被卫府以‘偷盗主家财物’为由,发卖流放。吏部甲库流徙卷宗记录,其最终流放地,乃岭南崖州。”

      崖州!
      天涯海角,瘴疠之地!十死无生!

      冷月的声音冰冷无波,继续道:“卷宗记录语焉不详,只言‘偷盗’,却未列失物明细,亦无苦主画押佐证,程序颇有蹊跷。更可疑者,当年经办此案、签发流徙文书的京兆府吏员,于贞元七年冬,因‘醉酒失足’,坠入护城河溺毙。其家眷,亦于次年春,举家‘迁回’原籍途中,遭遇‘山匪’,无一幸免。”

      一连串的“巧合”!
      偷盗重罪却无明细佐证?经办官员离奇死亡?家眷遭遇灭门“山匪”?

      这哪里是流放?分明是……一条被精心斩断的灭口之路!

      萧明璃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电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骇!

      裴氏之死……婢女春桃……灭口……卫琮!

      那血泊倒影中模糊的狞笑,与卫琮温润如玉的脸庞,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名为“罪恶”的线,狠狠地串联了起来!

      “找到她!”萧明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决绝和杀意,在死寂的殿内回荡,如同金铁交鸣!“无论生死!无论付出任何代价!给本宫找到那个叫春桃的婢女!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到她的骨头!”

      “是!”冷月灰银色的眼眸中寒光一闪,躬身领命,身影再次悄无声息地融入阴影。

      殿内只剩下萧明璃一人。
      死寂重新笼罩。
      她缓缓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书案上那支静静躺在深蓝丝绒上的青玉簪。

      幽暗的光线下,青玉温润的光泽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簪尾那个凌厉的“昭”字刻痕,如同一只冰冷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她。

      卫昭……
      裴氏……
      春桃……
      崖州……

      还有……卫琮!

      巨大的谜团如同层层叠叠的蛛网,将她紧紧缠绕。而手中这支冰冷的青玉簪,仿佛就是开启这黑暗迷宫的……第一把钥匙。

      她伸出冰凉颤抖的手指,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握紧了那支簪子。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如同握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就在这时——
      殿外幽深曲折的回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雕花木窗的缝隙之外,浓重如墨的夜色阴影里。

      一双温润如玉、却深不见底的眼眸,正静静地、如同最耐心的毒蛇,穿透了遥远的距离和重重的黑暗,无声地凝视着甘露殿内室那唯一透出昏黄光亮的窗棂。

      窗纸上,清晰地映出一个女子孤坐的、微微低头的剪影。
      以及……
      她手中,那支被紧紧攥着的、在幽暗室内折射出一点微弱温润光芒的……青玉簪的轮廓。

      夜色中,一声极轻、极冷,带着无尽嘲讽和掌控一切快意的低笑,如同毒蛇吐信,悄然消散在冰冷的夜风里。

      “呵……”
      “游戏……”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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