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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凤血为引续断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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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务挺带着三千骁骑卫,如同决堤的洪流,义无反顾地冲向了西方烟尘滚滚的陇右。那震天的杀声和马蹄声似乎还在皇宫上空回荡,却带不走值房内半分凝重得令人窒息的压抑。
希望,像是被系在了一根细如发丝的线上,线的另一端,是千里之外的腥风血雨和未知的殊死搏杀。而线的那一端,系着榻上那人微弱的几乎随时都会断绝的呼吸。
每一秒,都像是在炭火上煎熬。
萧明璃跪坐在榻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卫昭灰败的脸,握着她的手,内力早已枯竭,经脉如同被针扎般刺痛,却依旧不敢有丝毫松懈,压榨着最后一丝潜能,维系着那一点微弱的心跳。
苏半夏守在一旁,金针一直不敢完全取下,时不时就要调整几处穴位,额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不是累的,是急的。卫昭的状况,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
那半株百年雪莲的霸道药力,如同狂暴的洪流,在卫昭破损不堪的经脉内横冲直撞。虽然暂时逼出了大部分剧毒,吊住了性命,却也带来了巨大的负担。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根本承受不住这样猛烈的补充,反而像是在被这药力一点点掏空最后的根基。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苏半夏再次搭上卫昭的腕脉,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声音沙哑得厉害,“她的心脉……跳动越来越无力了……像是……像是快要被那药力冲垮了……”
“什么意思?”萧明璃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漏跳了一拍,一种冰冷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
“意思是,可能……可能等不到谢云洲带回第二株雪莲了……”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的残酷,“这具身体,就像一栋到处漏风的破屋子,你一下子灌进去太多狂风暴雨,它……它可能直接就塌了……”
轰!
萧明璃只觉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苏半夏后面的话仿佛都隔了一层水幕,听不真切了。
等不到了?
阿昭……等不到了?
她付出了那么多,隐忍了那么久,好不容易重生一世,好不容易才再次触碰到一点温暖,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点点曙光……难道终究还是徒劳?还是逃不过命运的捉弄?
不!绝不!
她猛地摇头,眼神瞬间变得异常锐利和偏执,甚至带上了一种疯狂的色彩。她死死抓住苏半夏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还有什么办法?告诉我!无论什么办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她活!”
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毁灭的决绝。
苏半夏吃痛,看着萧明璃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那里面的疯狂和绝望让她心头一震。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极其艰难地咽了回去,眼神闪烁,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没办法了……除非……除非有至阳至纯、且与她气息相合的精血为引,暂时融入这雪莲药力之中,作为缓冲和桥梁,或许……或许能再为她争取一点时间……但这只是古籍上的野路子传闻,从未有人试过,风险极大,而且那精血损耗对提供者……”
“至阳至纯?气息相合?”萧明璃猛地打断她,眼睛死死盯着苏半夏,“我的血!可以吗?!”
她是皇室嫡女,身份尊贵,血脉自然非同一般。而且她和卫昭……前世今生,纠缠至深,还有比她们更“气息相合”的吗?
苏半夏被她的话惊得瞪大了眼睛,失声道:“殿下!不可!您万金之躯,而且内力消耗过度,身体本就虚弱!精血乃人之根本,一旦损耗过度,轻则大病一场,折损寿元,重则……重则可能伤及性命!这绝对不行!”
“我说可以就可以!”萧明璃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和退缩,“告诉我该怎么做!”
“殿下!”苏半夏还想再劝。
“苏半夏!”萧明璃猛地厉喝一声,凤眸圆睁,里面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疯狂,“这是命令!也是我唯一的选择!告诉我!怎么做!”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个伺候的宫女吓得瑟瑟发抖,跪伏在地。
苏半夏看着萧明璃那决绝到近乎殉道般的眼神,知道再劝无用。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医者的冷静和一种无奈的悲悯。
“需要……心头血。”苏半夏的声音干涩无比,“三滴。而且……必须以特殊手法,在她心脉气息最微弱、即将停滞的那一瞬渡入,方能起效……时机稍纵即逝,极其凶险……”
心头血!还要三滴!
这简直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
萧明璃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消息一样,眼中猛地爆发出骇人的光亮,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惨淡却又决绝的笑容:“好!心头血!三滴!我来取!”
她说着,竟然毫不犹豫地,一把拔下了自己发间那支卫昭遗落、又被她找回的青玉簪!簪尖锋利,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
“殿下!不可!”苏半夏和周围的宫女失声惊呼!
萧明璃却仿佛听不见任何劝阻,她低头,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卫昭,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喃喃低语:“阿昭……别怕……这次,换我的血,来暖你……”
话音未落!
她猛地抬手,用那锋利的青玉簪尖,对准自己左胸心口的位置,狠狠刺了下去!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皮肉被刺破的闷响!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她素色的宫装衣襟,如同一朵凄艳绝伦的花,骤然绽放!
“殿下——!”宫女们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想要扑上来。
“都别动!”萧明璃厉声喝止,额头上因为剧痛瞬间布满了冷汗,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但她拿着玉簪的手却稳得可怕。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伤口,只是死死盯着苏半夏,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却依旧清晰:“苏姑娘……准备……取血……”
苏半夏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萧明璃那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鼻子一酸,眼圈瞬间红了。她狠狠一咬牙,不再犹豫,迅速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玉小碗和一支特制的、中空的银针,走到萧明璃身前。
“殿下……忍着点……”苏半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手却极其稳定地将那中空银针,小心翼翼地探入那还在淌血的伤口深处。
一种难以形容的、钻心剔骨的剧痛瞬间席卷了萧明璃全身!她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硬生生将一声痛哼咽了回去,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但她死死撑着,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榻上的卫昭。
一滴……
两滴……
三滴……
色泽比寻常血液更加鲜红、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奇异金芒的心头血,被艰难地引入白玉碗中。
每取出一滴,萧明璃的脸色就苍白一分,身体就更冰冷一分,呼吸就更微弱一分。
当第三滴心头血落入碗中时,她终于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幸亏旁边的宫女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此时的她,脸色白得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香消玉殒。
“快……快给她……”萧明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虚弱地指向苏半夏手中的玉碗。
苏半夏含泪点头,不敢有丝毫耽搁。她迅速将那三滴珍贵无比、蕴含着萧明璃生命精华的心头血,小心地滴入早已准备好的、最后一点雪莲药液之中。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三滴心头血落入药液的瞬间,并没有化开,反而像是活物一般,在琉璃色的药液中缓缓旋转、沉浮,散发出一种温暖而柔和的金红色光芒,原本霸道的雪莲药气,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温和起来!
“就是现在!”苏半夏眼神一凝,看准卫昭呼吸将断未断、心脉跳动几乎微不可察的那一刹那,迅速将混合了凤血的药液,再次用银针渡入卫昭的心脉穴位!
药液入体。
这一次,卫昭的身体没有再次剧烈挣扎,反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松了口气般的叹息。
她灰败的脸上,那层死气竟然真的开始缓缓褪去,一种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生机,如同初春破土而出的嫩芽,艰难却顽强地重新焕发出来。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明显变得悠长了一些,胸口那可怕的伤口,也不再渗血。
成功了!
那搏命的野路子,竟然真的起了效果!
萧明璃被宫女搀扶着,看到这一幕,一直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欣慰至极的、极其虚弱的笑容,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
“殿下!殿下!”宫女们吓得哭喊起来。
“别慌!只是力竭晕厥!快把她抬到旁边软榻上!小心她的伤口!”苏半夏急忙吩咐,自己也因为紧张和疲惫,几乎虚脱。
值房内再次陷入一片忙乱。
好不容易将萧明璃安置好,处理完她心口的伤口(幸好刺得不深,未伤及心脏根本,但失血和元气损耗极大),苏半夏才疲惫地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并排躺在两张榻上、皆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两人,心中百感交集。
一个是为了救对方,不惜剖心取血,几乎搭上自己半条命。
一个是为了护对方,甘受万箭穿心,至今仍在鬼门关徘徊。
这究竟是怎样的孽缘,又是怎样的深情?
时间再次在焦灼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又从昏暗变成了明亮,又渐渐偏西。
萧明璃率先悠悠转醒。心口处传来阵阵尖锐的疼痛,全身虚弱得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头脑一阵阵发晕。
但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挣扎着扭头,看向旁边的床榻,急切而虚弱地问:“阿昭……阿昭怎么样了?”
守在旁边的苏半夏连忙扶住她:“殿下您别动!伤口会裂开的!卫将军她……情况暂时稳定住了!您的心头血真的起了作用!那股霸道的药力被中和了,她的心脉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我修复!”
萧明璃听到这话,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放松的神色,虚脱地重新躺了回去,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只要阿昭能活,别说三滴心头血,就是要她的命,她也给。
“但是,”苏半夏话锋一转,脸色依旧凝重,“这只是权宜之计。您的血……至多也只能再为她争取三天时间。”
“三天?”萧明璃的心又是一紧。
“嗯。”苏半夏沉重地点头,“三天之内,如果谢云洲还不能带着第二株雪莲回来……卫将军体内的平衡会被再次打破,到时候……恐怕就真的……”
三天……
萧明璃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三天,比七天更加紧迫!程务挺将军用命拼杀,能争取到三天时间吗?谢云洲能在三天内,从虎狼环伺的吐蕃人手里拿到雪莲并赶回来吗?
希望,依旧渺茫得让人绝望。
但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她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甚至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现在,只能等。等待着西方那未知的消息。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酷刑。
尤其是当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西方没有任何好消息传回,反而是一些零零散散、越来越糟糕的战报被不断送来。
“报——!程将军与吐蕃前锋接战,初战告捷,斩首数百,但自身伤亡亦不小!”
“报——!吐蕃大军主力正在向程将军部合围!”
“报——!陇右王节度使依旧紧闭关隘,拒绝出兵接应程将军!”
“报——!吐蕃游骑活动频繁,通往鄯州的所有小路疑似都被封锁了!”
每一个消息,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萧明璃的心上,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程将军那边情况危急!
谢云洲恐怕更是寸步难行!
阿昭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第三天清晨,天色刚蒙蒙亮,距离苏半夏判定的最后时限越来越近的时候。
值房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极其急促、却异常虚浮踉跄的马蹄声!以及一个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声、却让所有人精神一振的嘶吼!
“回来了——!小爷回来了——!雪莲——!雪莲带回来了——!!”
是谢云洲的声音!!
萧明璃猛地从榻上撑起身子,不顾心口的剧痛和眩晕,死死望向门口!
苏半夏也瞬间站了起来,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砰!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一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重重摔倒在地!
是谢云洲!
他此刻的模样,只能用惨烈来形容——浑身衣衫褴褛,沾满了干涸的血污和泥泞,脸上、手上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一只胳膊还用破布条吊着,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他整个人瘦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亮光。
他的怀里,依旧像抱着命根子一样,死死抱着一个同样沾满血污的、用上好寒玉打造的盒子!盒子密封得极好,但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寒气渗出!
“快……快……苏半夏……雪莲……新鲜的……绝对超过五十年……”谢云洲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试图把盒子递过来,手却抖得厉害。
冷月跟在他身后冲了进来,她同样一身风尘仆仆,身上带伤,但情况比谢云洲稍好一些,她连忙扶住谢云洲,帮他把玉盒接过,快速递给苏半夏。
苏半夏迫不及待地打开玉盒!
一股比之前那株百年雪莲更加清冽、带着一种鲜活生命气息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玉盒之中,静静地躺着一株略微小一些、但花瓣更加晶莹剔透、花蕊金芒更盛、仿佛刚刚从雪山上采摘下来的雪莲!药性保存得极好!
“太好了!是极品!年份足够!”苏半夏惊喜万分,立刻看向卫昭,“来得及!还来得及!”
萧明璃看着那株雪莲,看着几乎不成人形的谢云洲,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是喜悦,更是无法言说的感激和震撼。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把这株救命的东西带回来?!
“程将军……程将军他……”谢云洲喘匀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脸色瞬间变得无比悲恸和愧疚,他看向萧明璃,虎目含泪,声音哽咽,“殿下……程将军他……为了掩护我们突围……率亲卫队断后……被……被吐蕃大军……重重围困……我们最后看到的时候……他的将旗……已经……已经倒了……”
“他……他恐怕……凶多吉少了……”
什么?!
程务挺将军……战死了?!
为了给谢云洲争取时间,为了这株雪莲,他……他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轰!
这个消息,如同最沉重的丧钟,狠狠敲在萧明璃的心上!
刚刚因为雪莲到手而升起的一点喜悦,瞬间被这巨大的悲恸和负罪感冲击得粉碎!
程将军……那位刚毅忠勇的老将……竟然……
值房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谢云洲压抑的哽咽声。
用一位大将的性命,换回一株救命的药……
这代价,太过惨烈了!
萧明璃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心口的伤仿佛再次裂开般剧痛。
就在这时。
榻上,一直昏迷的卫昭,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喉咙里发出极其模糊不清的、破碎的音节。
“……程……程叔……”
“……走……快走……”
“……火……好大的火……”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极其可怕的梦魇之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苏半夏脸色一变:“不好!她心神激荡,可能会影响药效!必须立刻用药稳住!”
她再也顾不得悲伤,立刻拿起那株新鲜的雪莲,开始以最快速度配制真正的“还魂汤”。
萧明璃也强行压下心中的巨痛,挣扎着来到卫昭榻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声安抚:“阿昭……没事了……都过去了……没事了……”
很快,新的药汤配制完成。
苏半夏小心地喂卫昭服下。
这一次,药效似乎平和了许多,卫昭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呼吸变得更加平稳悠长,脸上的生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甚至隐隐透出了一点血色。
成功了!
第二株雪莲真的起到了效果!卫昭的命,这次是真的从鬼门关被彻底拉回来了!
所有人提着的心,终于可以稍稍放下一些。
苏半夏仔细检查了很久,终于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好了……性命无碍了……心脉的暗伤也在修复……只要好好调理,应该……应该能恢复过来。”
巨大的喜悦冲淡了方才的悲恸。
谢云洲瘫坐在地上,咧开嘴想笑,却比哭还难看,最后干脆眼睛一闭,直接晕睡过去,他实在太累了。
萧明璃紧紧握着卫昭的手,喜极而泣,泪水无声地滑落。
值房内的气氛,终于从极致的紧张绝望,缓和了下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危机已经过去,曙光终于来临的时候。
谁也没有注意到。
卫昭垂在榻边的那只手的指尖,极其轻微地、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而在她那被包扎好的、曾经被箭矢穿透的左胸伤口深处,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一丝极其细微、若有若无、与雪莲和还魂汤药性截然不同的……幽蓝色的光芒,极其诡异地……轻轻闪烁了一下。
仿佛是一颗被埋藏下的、未知的种子。
悄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