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不夜山河》懒懒的七野

81、千金散尽换卿生

　　卫琮跑了。

　　带着一身伤，劫持着昏死的五皇子，像条滑不溜手的毒蛇，钻进了玄武门那高耸的望楼里，只留下宫墙上一行用血狂草的字——

　　“游戏才刚开始”。

　　那字迹张牙舞爪，透着股癫狂的邪气，看得人心里发毛。

　　程务挺带着人把望楼围得铁桶似的，可那地方易守难攻，只有一条晃晃悠悠的悬梯通上去，卫琮手里还捏着五皇子那张保命牌，投鼠忌器，一时半会儿还真拿他没办法。

　　但萧明璃现在没空理会这条疯狗的垂死挣扎。

　　她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间临时充作医房的值房里，系在那个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人身上。

　　值房内，气氛比外面的战场还要凝重压抑。

　　浓重的血腥味和苦涩的药味混杂在一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卫昭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已经不是苍白，而是泛着一种死气的灰败。胸口包裹的厚厚纱布，依旧有暗红色的血渍在不断渗出，扩大。她的嘴唇干裂发紫，额头却滚烫，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扔在冰窖里冻，冷热交替，陷入深度的昏迷，只有偶尔因为极致痛苦而发出的、细若游丝的呻吟，证明她还顽强地活着。

　　苏半夏额头上全是密密的汗珠，眼神却冷冽如刀，手下动作快得几乎出了残影。

　　一根根长短不一的金针，精准地刺入卫昭周身大穴，试图强行吊住那不断流逝的生机。旁边铜盆里的水已经换了好几遍，每次都是很快就被血色染红。

　　谢云洲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烧热水、捣药泥，平日里总是挂着算计笑容的俊脸此刻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时不时担忧地看一眼床榻，又看一眼脸色比卫昭好不了多少的萧明璃。

　　萧明璃跪坐在榻边，一只手紧紧握着卫昭冰凉的手，另一只手依旧按在卫昭的后心，内力早已消耗过度，经脉隐隐作痛，她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依旧压榨着最后一丝力气，将那股温润平和的内息渡过去。

　　她能感觉到，掌下的心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慢，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那种即将再次失去的巨大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着她的心脏，比任何刀剑加身都要痛苦千万倍。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终于，苏半夏施完了最后一针，看着卫昭胸口那似乎减缓了些许渗血的伤口，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但她脸上的凝重却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更加深沉。

　　她转过身，看向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的萧明璃，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清晰得残忍：

　　“金针吊命，最多……只能撑十二个时辰。”

　　“她失血太多，心脉受损，那箭上的混合剧毒更是霸道无比，已经侵入肺腑……普通的药石根本没用。现在全靠金针和你们的内力强行续着一口气。”

　　“若十二个时辰内，找不到‘天山雪莲’为主药引，配以‘还魂汤’……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她。”

　　天山雪莲！

　　还魂汤！

　　这两个词，像重锤一样狠狠砸在萧明璃的心上，砸得她眼前猛地一黑，身子晃了晃，几乎栽倒。

　　天山雪莲，只生长于西域极寒的雪山之巅，采摘极其困难，百年难遇一朵，是真正可遇不可求的救命圣药！宫中御药房或许曾有先帝时西域进贡的珍藏，但如今皇宫刚经大变，混乱不堪，去哪里找？就算有，时间也根本来不及！

　　至于还魂汤……那更是只存在于古籍传说中的药方，据说有逆天改命之效，但所需的药材无一不是稀世奇珍，配制手法更是失传已久……

　　希望渺茫得近乎绝望。

　　“雪莲……哪里……哪里有雪莲？”萧明璃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死死抓住苏半夏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

　　苏半夏吃痛，却也没挣脱，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快速道：“据我所知，长安城内，近期可能拥有此物的，只有两家。一是皇宫大内，但如今这情况……恐怕难寻。二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一旁的谢云洲。

　　谢云洲猛地抬起头，接口道：“二是西市最大的胡商商会‘波斯邸’！他们的首领卡巴尔是个老滑头，最喜欢收集天下奇珍，尤其是各种保命的药材！半个月前他吹嘘时还提过一嘴，说弄到了一株快百年的雪山宝贝！八成就是雪莲！”

　　波斯邸！卡巴尔！

　　萧明璃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点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去！”她猛地就要站起来，却因为内力耗尽和情绪激动，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

　　“殿下！您不能去！”冷月立刻上前扶住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宫内初定，百废待兴，陛下受惊，诸多事宜还需您坐镇主持！程将军他们也在外面等着您的示下！您此刻绝不能离开！”

　　“可是阿昭她……”萧明璃心急如焚，眼泪再次涌了上来。让她在这里干等着，看着卫昭的生命一点点流逝，比凌迟她还要痛苦！

　　“我去！”谢云洲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劲儿没了，只剩下一种罕见的认真和急切，“我跟那老狐狸卡巴尔打过好几次交道，坑过他……不是，是和他做过好几笔大生意！我知道怎么跟他扯皮！殿下，您把虎符或者信物给我一件，我这就带人去波斯邸！就算抢，我也把雪莲给您抢回来！”

　　萧明璃看着谢云洲，此刻也顾不上他靠不靠谱了，这确实是眼前唯一的办法。她立刻从腰间解下一枚代表长公主身份的蟠龙玉佩，塞到谢云洲手里，声音急促：“好！谢云洲，本宫命令你，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雪莲！无论他要什么，黄金、珠宝、甚至是官职，本宫都许他！快！快去！”

　　“得令！殿下您就瞧好吧！”谢云洲接过玉佩，揣进怀里，转身就往外冲，跑得比兔子还快。

　　“冷月，你派一队凤隐卫好手，暗中跟着他，务必确保雪莲安全带回！”萧明璃又急忙对冷月吩咐道。

　　“是。”冷月点头，身形一闪，便消失在门外。

　　值房里，再次只剩下萧明璃、苏半夏和昏迷的卫昭。

　　希望似乎有了一线，但等待的过程却更加煎熬。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翻滚。

　　萧明璃重新跪坐在榻边，握住卫昭的手，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一遍遍地低声呢喃：“阿昭……撑住……一定要撑住……雪莲马上就来了……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好多事没做……你不准丢下我……不准……”

　　苏半夏默默收拾着医药工具，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抹复杂的叹息，低头继续捣弄那些效果有限的金疮药。

　　时间缓慢地流逝。

　　窗外彻底黑透了，宫灯次第亮起，映照着窗外依旧紧张肃杀的巡逻士兵的身影。程务挺偶尔会派人来低声禀报进展：皇宫已基本控制，负隅顽抗的汉王余党被清剿，百官被暂时安抚，陛下服了安神汤歇下了……一切都在有序恢复，除了那座依旧死寂的望楼，和望楼里那个该死的疯子。

　　但萧明璃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她的整个世界，只剩下榻上这个人微弱的呼吸和心跳。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时辰过去了……

　　谢云洲还没有回来。

　　派去的凤隐卫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

　　卫昭的呼吸似乎更加微弱了，额头烫得吓人，偶尔会无意识地抽搐一下，灰败的脸色开始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青灰色。

　　苏半夏再次施针，额头的汗更多了，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不能再等了……”苏半夏的声音低沉沙哑，“金针的效果……快要压不住毒性了……”

　　萧明璃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手脚冰凉。

　　就在这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的时候！

　　值房外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杂乱、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谢云洲那标志性的、却带着明显喘息的嚷嚷声！

　　“来了来了！雪莲来了！快！快让让！苏半夏！东西到手了！赶紧的！”

　　砰！

　　值房的门被猛地撞开！

　　谢云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此刻的模样可谓是狼狈到了极点——头发散了，华贵的锦袍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甚至还带着一道血痕，怀里却像个宝贝似的紧紧抱着一个一尺见方的、用上好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西域花纹的盒子！

　　他身后，跟着同样气息不稳、身上带伤的冷月和几名凤隐卫，显然经历了一番不小的波折。

　　“怎么这么久？！”萧明璃猛地站起身，又因为眩晕晃了一下，急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

　　“别提了！”谢云洲一边小心翼翼地把盒子递给迫不及待伸出手的苏半夏，一边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抱怨，“卡巴尔那个老狐狸！坐地起价！一开始死活不承认有雪莲！后来拿出殿下您的玉佩，他又开始漫天要价，说什么这是他们商队死了十几个人、花了三年时间才从雪山天神手里求来的宝贝，非要……非要河西盐井三年的专卖权才肯换！我差点没忍住把他那波斯邸给砸了！”

　　河西盐井三年的专卖权？那可是足以富可敌国的财富！卡巴尔的胃口果然大得吓人！

　　“然后呢？你答应了？”萧明璃急问。别说三年，只要能救卫昭，三十年她也给！

　　“我倒是想答应先把东西骗到手再说！”谢云洲一脸晦气，“正要扯皮，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来一帮蒙面的黑衣人，二话不说就直接动手抢！妈的，身手狠辣得很，不像普通匪类！幸亏冷月姑娘他们及时赶到，不然这宝贝今天还真悬了！”

　　黑衣人？抢雪莲？

　　萧明璃和苏半夏的心同时一凛！

　　卫琮！肯定是他！他自己逃不掉了，却还要派出死士，连这最后一线的生机都要掐断！其心之毒，简直骇人听闻！

　　“东西没问题吧？”苏半夏已经迅速打开了盒子，一股沁人心脾、带着极致寒意的奇异清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值房，让所有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只见那铺着柔软丝绒的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株通体莹白、花瓣层层叠叠如同冰雪雕琢而成的莲花，花蕊处点缀着淡淡的金芒，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丝丝寒气。

　　正是传说中的天山雪莲！而且看其品相和大小，年份绝对不低！

　　苏半夏仔细检查了一遍，重重点头：“是真的！而且是极品！快！谢云洲，别愣着！帮我准备其他药材！殿下，您继续护住她的心脉！我们时间不多了！”

　　希望重新燃起，值房内瞬间再次忙碌起来，气氛却比刚才更加紧张。

　　苏半夏报出一连串稀奇古怪的药材名字，谢云洲立刻从他那个似乎无所不有的百宝囊里往外掏，一边掏一边肉疼地嘀咕：“千年参须……西域黑枸杞……南海珍珠粉……还有这赤血灵芝……姑奶奶，你这方子是要把我谢家老底都抄了啊……”

　　“少废话！快拿来！”苏半夏一把抢过药材，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称重、配伍。谢云洲也只能苦着脸，在一旁帮忙捣药、看火候。

　　萧明璃再次全力运转内力，掌心紧紧贴着卫昭的后心，感受着那微弱的心跳，心中疯狂地祈祷。

　　终于，所有的药材都在一口小药锅里混合，苏半夏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株雪莲最核心的几瓣花瓣和花蕊，投入锅中。

　　奇异的药香更加浓郁，甚至还隐隐发出轻微的、如同冰裂般的“噼啪”声。

　　又煎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药汁被浓缩成小半碗浓稠的、呈现出一种瑰丽琉璃色泽的粘稠液体。

　　“好了！还魂汤！”苏半夏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和疲惫，小心翼翼地将那半碗价值连城、堪称无价的药汤倒入一个玉碗中。

　　“快！喂她喝下去！”

　　萧明璃连忙小心地扶起卫昭，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试图将药汤喂进去。

　　可是卫昭牙关紧咬，根本喂不进去，喂进去的药汁大多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不行……她喝不进去……”萧明璃急得眼泪又掉了下来。

　　“得罪了！”苏半夏见状，眼神一狠，上前捏住卫昭的下颌，用巧劲强行撬开她的牙关，对萧明璃道：“殿下，口对口渡给她！必须让她咽下去！快！”

　　萧明璃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羞涩礼仪了，立刻含了一口那冰凉的药汁，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渡入卫昭的口中，并用内力轻轻引导着她吞咽。

　　一口，两口，三口……

　　终于，小半碗药汁，艰难地全部喂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卫昭的反应。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突然！

　　卫昭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脸色瞬间变得血红！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

　　“噗——！”

　　一大口黑紫色的、散发着腥臭气的淤血，猛地从她口中喷了出来！

　　溅了萧明璃一身！

　　“阿昭！！！”萧明璃吓得魂飞魄散！

　　苏半夏却眼睛一亮，急声道：“别慌！是好事！毒血吐出来了！快！按住她！药力开始发作了！”

　　果然，吐完这口黑血后，卫昭虽然依旧昏迷，但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褪去那层死气，虽然依旧苍白，却隐隐透出了一点生机。滚烫的体温也开始缓缓下降。胸口那可怕的伤口，渗血也几乎停止了。

　　最明显的是，她的呼吸变得明显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若有若无，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

　　“成功了……成功了！”谢云洲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萧明璃紧紧抱着卫昭，喜极而泣，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苏半夏也长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靠在墙边，擦了擦汗：“总算……暂时从阎王爷手里把命抢回来了……但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才是关键，药力会持续发挥作用，修复她受损的心脉和脏腑，她会陷入一种深度的龟息状态，类似假死，千万不能移动她，也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话还没说完。

　　值房外，突然传来程务挺焦急万分、甚至带着一丝惊恐的禀报声：

　　“殿下！殿下！不好了！望楼……望楼起火了！！”

　　什么？！

　　萧明璃猛地抬头，透过窗户，果然看到玄武门方向，那座高耸的望楼，此刻竟然从顶部开始，冒出了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

　　火光映照着漆黑的夜空，如同恶魔张开的巨口。

　　卫琮！他竟然真的放火了！

　　那他本人呢？！五皇子呢？！

　　“报——！”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到值房外，声音带着极度的惊骇，“殿下！程将军！火势太大！我们的人冲不上去！刚……刚刚看到……看到一个人影……好像……好像是卫琮……他……他从望楼另一侧……跳……跳下去了！下面……下面是通往宫外的暗河！”

　　“五皇子……五皇子没看见……可能……可能已经被……”士兵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卫琮跳暗河了？！生死不明？！

　　五皇子可能已被杀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

　　萧明璃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为卫昭好转而略微放松的心情瞬间再次绷紧，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上心头。

　　卫琮那种人，会这么轻易就自杀吗？

　　那暗河通往宫外……他是不是早就留好了这条退路？

　　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游戏才刚开始”。

　　难道……真的还没有结束？

　　她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终于暂时脱离险境、却依旧昏迷不醒的卫昭，看向窗外那映红夜空的火光，只觉得那火焰的颜色，妖异得如同卫琮那双疯狂的眼睛。

　　雪莲虽至，烽火未熄。

　　卫昭的命暂时抢回来了，可隐藏的危机，似乎才刚刚露出它狰狞的一角。

　　卫琮……他到底死没死？

　　如果没死，他会逃去哪里？

　　接下来，又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