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不夜山河》懒懒的七野

77、巷战血途·火海攀檐生死劫

　　“奉监国太子令：逆贼卫昭，祸乱边关，擅杀大将，罪无可赦！格杀勿论！”

　　那鬼面将领冰冷嘶哑的声音，如同催命的符咒，在刚刚经历过一场短暂厮杀的潼关城楼上回荡。他身后，上千名黑甲精锐如同沉默的潮水，沿着马道步步逼近，铠甲碰撞之声整齐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刚刚砍翻崔乾佑、控制城楼的兴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强大的敌人碾得粉碎。卫昭身后的残兵们脸上刚刚浮现的血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苍白。他们早已是强弩之末，人人带伤，疲惫不堪，面对这支养精蓄锐、杀气腾腾的生力军，胜负几乎没有悬念。

　　秦灼一把将卫昭拉到身后，自己则横刀挡在前面，尽管他伤得比卫昭还重，站都快站不稳，却依旧瞪着一双赤红的眼睛，嘶声吼道：“妈的！卫琮那龟孙子的走狗！来啊！爷爷正好还没杀够本！”

　　卫昭的心脏像是被冰水浸透，又冷又沉。她死死攥着滴血的长剑，目光急速扫视周围——城楼空间有限，不利于大军展开，但同样，他们也无路可退。下方关内还有部分刚刚投降、心思未定的原守军，一旦这里顶不住，下面立刻就会再次大乱。

　　不能硬拼！必须冲出去！冲进关内，利用复杂的街巷地形周旋！这是唯一渺茫的生机！

　　“别恋战！”卫昭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急促，一把拉住就要扑上去拼命的秦灼，“跟我冲下城！进巷子！”

　　她猛地转身，对着身后那些面露绝望的士兵厉声吼道：“想活命的！跟紧我！杀下城去！”

　　话音未落，她已率先朝着下城的马道方向冲去！剑光一闪，将两个试图阻拦的黑甲士兵劈开！

　　“保护将军！冲下去！”秦灼和其他亲卫如梦初醒，立刻红着眼睛簇拥着卫昭，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马道发起了反冲锋！

　　那鬼面将领似乎没料到这群残兵败将还敢主动冲击，略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残忍的光芒，挥手下令：“拦住他们！一个不留！”

　　瞬间，城楼马道□□发了更加惨烈的混战！一方是为了活命不顾一切的疯狂，一方是冷酷高效的杀戮机器！刀剑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卫昭根本不顾自身，只是拼命向前冲杀，长剑每一次挥出都必然见血，为身后的队伍撕开血路！不断有人在她身边倒下，有敌人的，也有自己人的。温热的血液不断溅在她脸上、身上，她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人的。

　　秦灼状若疯虎，几乎是用身体在为她挡刀，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兀自咆哮不休！

　　终于，在他们付出近半数人倒下的惨重代价后，竟然真的被他们硬生生从黑甲军的包围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冲下了城楼，涌入了潼关内那狭窄的街巷之中！

　　“追！格杀勿论！”鬼面将领显然被激怒了，声音更加冰冷，指挥着黑甲军紧追不舍。

　　潼关不仅是军事要塞，其内部也有大量民居、仓库和纵横交错的小巷。此刻因为之前的混乱和厮杀，百姓早已门窗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剩下散落的杂物和偶尔可见的尸体。

　　一进入巷子，卫昭立刻凭借记忆，带着剩余的一百多残兵，专挑那些最狭窄、最曲折的小道穿行，试图利用地形甩开或者分散追兵。

　　“这边！跟上！”卫昭拐进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窄巷，胸口疼得她几乎窒息，全靠一股意志力撑着。

　　然而，身后的追兵显然对潼关内的地形也极为熟悉，而且人数占优，不断分兵包抄，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着他们不放。箭矢不时从头顶嗖嗖飞过，钉在旁边的土墙木门上。

　　更糟糕的是，那鬼面将领似乎改变了策略，不再一味强攻，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将他们向某个区域驱赶。

　　“将军！不对劲！”一个熟悉潼关地形的老兵突然嘶声喊道，“他们好像在把咱们往西城那边的废弃货栈区逼！那边巷子更窄，而且有很多死胡同！”

　　卫昭的心猛地一沉！中计了！对方是想把他们逼入绝地，再来个瓮中捉鳖！

　　她刚想下令转向，前方巷口突然出现一队黑甲步兵，堵死了去路！后方追兵也已逼近！

　　“妈的！跟他們拼了！”秦灼怒吼着，就要带人向前冲。

　　“回来！”卫昭厉声喝止，目光急速扫向侧面——那是一堵近两人高的坊墙，墙后似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院落。“上墙！翻过去！”

　　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摆脱地面围堵的办法了！

　　几个身手相对好些的士兵立刻搭起人梯，拼命向上攀爬。

　　然而，就在最先两人刚刚爬上墙头，试图将后面的人拉上去时——

　　异变骤生！

　　两侧巷道的屋顶上，毫无征兆地突然站起了数十名黑甲弓箭手！他们手中持着的并非普通弓弩，而是一种造型奇特、带着罐状物的弩机！

　　“小心火箭！”卫昭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但已经晚了！

　　那些弓箭手根本不管尚未爬上墙的、正在巷子里的人，而是将弩箭齐齐对准了坊墙墙头和那个院落！箭镞上绑着的浸油布条瞬间被点燃！

　　“咻咻咻——！”

　　数十支拖着火焰尾迹的火箭，如同毒蛇般，精准地射向了坊墙墙头和那个院落的屋顶、窗棂、以及堆放在角落里的杂物！

　　更可怕的是，有些火箭的箭镞似乎格外沉重，射中目标后竟然猛地炸开，溅射出大蓬粘稠的、遇火即燃的黑色液体！

　　“是猛火油！！！”有见识广的老兵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他们早就洒好了油！这是个陷阱！”

　　轰！轰！轰！

　　几乎就在火箭落下的瞬间，坊墙墙头、那个院落的屋顶、窗户、乃至巷子两侧一些看似普通的木料堆，瞬间爆起了冲天的烈焰！

　　火势蔓延的速度快得惊人！那黑色的猛火油极其歹毒，粘在哪里烧到哪里，用水根本泼不灭！眨眼之间，整个巷道和旁边的院落就变成了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和猛火油特有的怪味！

　　“啊——！”几个刚刚爬上墙头、身上沾到了猛火油的士兵瞬间变成了火人，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嚎，从墙头重重栽落下来，在火堆里疯狂翻滚，却根本无法扑灭身上的火焰，很快就被烧得不成人形，惨叫声戛然而止。

　　下方巷子里的人更是陷入了绝境！前有火海挡路，后有追兵堵截，两侧是高墙和燃烧的房屋！简直就是一个正在合拢的火焰炼狱！

　　“退！快退出去！”卫昭嘶声大吼，指挥着队伍试图原路退回。

　　但身后的巷口已经被追上来的黑甲步兵死死堵住，他们用厚重的盾牌组成盾墙，长枪如林从盾牌缝隙中刺出，一步步向前挤压！根本退不出去！

　　头顶还有火箭不断射下，点燃更多区域！

　　不断有士兵被火箭射中，或被蔓延的火焰吞噬，发出绝望的惨叫。队伍瞬间陷入了极大的混乱和恐慌，挤作一团，互相践踏！

　　卫昭自己也险些被一支火箭射中，狼狈地躲到一处墙角凸起下，才勉强避开。灼热的气浪烤得她皮肤发痛，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完了！难道真的要葬身在这火海之中？！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关头！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旁边一栋尚未完全燃烧起来的民居二楼窗口跃出！她的身影在火光和浓烟中若隐若现，速度快得惊人！

　　是冷月！

　　她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潜行到了附近！

　　只见冷月身在半空，手腕猛地一抖！

　　一道细长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乌金链镖，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蛇，精准无比地越过燃烧的巷子，镖头“啪”地一声，牢牢缠住了对面一处屋檐下突出的大梁！

　　而链镖的另一端，则被她猛地甩向了卫昭所在的方向！

　　“将军！抓住！”冷月的声音透过熊熊燃烧的噼啪声传来，清冷依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迫！

　　那链镖的末端，正好落在卫昭触手可及的地方！

　　爬上去！从屋顶走！

　　这是唯一的生路！

　　卫昭瞬间明白了冷月的意图！巷子地面已是死路，唯有上方，火势尚未完全覆盖，而且屋顶相连，或许能逃出生天！

　　“秦灼！带人挡住后面！其他人！抓住链镖！爬上去！”卫昭当机立断，嘶声下令！

　　“妈的！交给老子！”秦灼咆哮着，带着最后几十个还能动的士兵，转身扑向巷口越来越近的黑甲盾阵，用身体组成一道脆弱的防线，死死挡住追兵，为攀爬争取时间！

　　卫昭则第一个抓住那冰冷的链镖，也顾不得手心被磨得血肉模糊，用尽全身力气，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

　　每向上一点，都艰难无比。链镖在空中摇晃，下方是熊熊燃烧的火海，灼热的气浪不断上涌，烤得她几乎脱水。胸口的伤口更是疼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死死咬着牙，凭着顽强的意志力，一点一点向上挪动。

　　下面的士兵也纷纷抓住链镖，或者学着样子，用刀剑插进墙壁缝隙，艰难地向上攀爬。

　　不断有人力竭或者被下方射来的箭矢击中，惨叫着掉入下方的火海之中。

　　冷月则站在对面的屋檐上，死死拽住链镖的另一端，身形稳如磐石，为攀爬的人提供着支撑，同时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用另一只手的短弩精准点射那些试图对攀爬者放箭的黑甲弓箭手。

　　终于，卫昭第一个爬上了屋顶！冰冷的瓦片触感让她几乎虚脱。她来不及喘息，立刻回身和冷月一起，奋力将链镖上其他还在攀爬的士兵拉上来。

　　每拉上来一个，下面抵挡追兵的秦灼等人压力就增大一分！惨叫声和兵刃碰撞声越来越激烈，也越来越近！

　　“快！快啊！”卫昭心急如焚，手上动作更快。

　　就在她们拉上来大约十几个人时，下方巷口传来秦灼一声暴怒却带着痛楚的咆哮，以及士兵们绝望的呼喊！

　　“将军！顶不住啦——！”

　　轰！

　　黑甲军的盾阵终于撞开了秦灼他们用血肉组成的防线！冰冷的刀枪瞬间淹没了那些伤痕累累的身影！

　　秦灼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身上至少插了三四支长枪，他兀自挥舞着砍刀，劈翻了一个敌人，然后重重地向后倒去，目光却死死望着屋顶的方向，嘴里似乎还在吼着什么，却被淹没在喊杀声中……

　　“秦灼——！！！”卫昭看得目眦欲裂，心脏像是被瞬间掏空，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就要不顾一切地跳下去！

　　“将军！冷静！”冷月一把死死抱住她，声音急促，“下去就是死！秦校尉用命换来的机会！别让他白死！”

　　卫昭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泪水混合着血水和烟灰，模糊了视线。她看着下方那个缓缓倒下的、熟悉的身影，看着那些瞬间被黑甲潮水吞没的弟兄，一股刻骨铭心的痛楚和仇恨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但她知道，冷月是对的。

　　她猛地转回头，不再去看下方地狱般的景象，声音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扭曲变形：“走！我们走！”

　　屋顶上，连同她和冷月在内，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冷月收起链镖，看了一眼火势和追兵的方向，快速道：“跟我来！这边屋顶相连，可以通往东面坊市！”

　　她如同暗夜中的精灵，在起伏不平、时而还有火苗窜起的屋顶上快速穿梭，动作轻盈而精准。

　　卫昭和其他人咬着牙，紧跟其后。在屋顶上奔跑远比想象中困难，瓦片湿滑松动，不时需要跳跃跨越巷子，还要小心躲避下方射来的冷箭和蔓延的火势。不断有人失足滑落，或者被箭射中，惨叫着掉下去。

　　卫昭全靠一股复仇的信念强撑着，机械地跟着冷月的背影，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嘶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痛。

　　冷月似乎对潼关的屋顶格局极为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安全的路径。七拐八绕之后，竟然真的暂时甩开了地面的追兵和箭矢。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宽敞的屋顶平台，似乎是一个大仓库的屋顶。暂时安全了。

　　众人几乎虚脱，或坐或躺，大口喘息，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失去同伴的悲恸。

　　卫柱着剑，站在屋顶边缘，望着来时方向那冲天的火光和隐约传来的厮杀声，身体微微颤抖。秦灼最后倒下的画面，像一把刀，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冷月默默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

　　卫昭接过，狠狠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才勉强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她看向冷月，声音沙哑：“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和殿下在一起吗？

　　冷月面无表情，言简意赅：“殿下不放心。命我暗中跟随，必要时策应。刚到潼关，就发现你们被困。”

　　又是殿下……萧明璃仿佛总能料到她的绝境，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送来一线生机。卫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但随即被更深的沉重压下。这份情，太重了。

　　“现在怎么办？”一个幸存的老兵喘着气问道，声音充满了茫然，“潼关是过了，可京城……卫琮那厮肯定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咱们……”

　　是啊，潼关只是第一道鬼门关。京城，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凭他们现在这十几个人，伤痕累累，如何去对抗掌控了京城和禁军的卫琮？

　　卫昭的目光投向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夜色深沉，看不到尽头。

　　她缓缓抬起手，摸向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鱼符和凤符还在，紧贴着她的肌肤。

　　还有希望。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必须去。

　　她刚要开口，突然——

　　脚下这栋大型仓库的内部，隐隐传来了一阵极其古怪的、密集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成群结队地移动！

　　与此同时，空气中似乎飘来了一股极其淡薄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冷月的脸色猛地一变，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侧耳倾听片刻，猛地蹲下身，用手敲了敲脚下的屋顶瓦片。

　　声音空洞，下面似乎是空的，而且……那窸窣声更清晰了！

　　“不好！”冷月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这仓库不对劲！快离开这里！”

　　话音未落！

　　“轰隆——！！！”

　　他们脚下的屋顶猛地塌陷下去一大片！瓦片木梁纷纷坠落！

　　几个站在边缘的士兵猝不及防，惨叫着跟着掉了下去！

　　卫昭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也向下坠去！幸亏冷月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吊在半空中，向下望去——

　　只见仓库内部，根本不是什么货物，而是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眼中闪烁着诡异红光的——巨大老鼠？！这些老鼠个头远比寻常老鼠大得多，堪比野兔，皮毛稀疏，露出粉红色的皮肤，牙齿尖利，正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吱声，疯狂地啃噬着那些掉下去的士兵！惨叫声瞬间被鼠群的嘶叫和啃噬声淹没！

　　而在鼠群之中，赫然摆放着数十个密封的大木桶，桶身上贴着醒目的骷髅头标识！有些木桶似乎因为屋顶塌陷被砸破，正缓缓渗出一种暗绿色的、散发着甜腥气的粘稠液体！

　　那些液体接触到疯狂的老鼠，老鼠立刻发出更加兴奋尖锐的叫声，体型似乎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得更加狂暴！

　　这根本不是普通仓库！这是一个培育某种恐怖怪物的巢穴！而那些木桶里装的，绝对是剧毒之物！

　　卫琮！他竟然在潼关这种军事重地，暗中搞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

　　巨大的震惊和恶心让卫昭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走！”冷月当机立断，手臂用力，猛地将卫昭拉了上来，同时另一只手甩出链镖，缠住旁边另一栋更高建筑的飞檐！

　　“其他人！跟上！”卫昭嘶哑地对着剩下那几个吓呆的士兵吼道。

　　幸存者们连滚带爬地跟着冷月，再次开始了在屋顶上的亡命奔逃！

　　身后那栋仓库里，传来了令人牙酸的啃噬声和木桶不断破裂的声音，以及某种东西越来越狂暴的嘶叫，仿佛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即将破笼而出！

　　而更远处，黑甲军追兵的脚步声和号令声再次逼近，显然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前有未知的京城杀局，后有恐怖的鼠群和精锐追兵。

　　他们这十几个人，仿佛怒海中的一叶扁舟，刚刚闯过火海，又坠入了更加诡异恐怖的深渊。

　　卫昭回头望了一眼那不断传出可怕声响的仓库，又看向前方无边无际的黑暗，一颗心不断下沉。

　　卫琮的底牌，到底还有多少？

　　他们真的能……活着走到京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