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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分兵回援·血吻别潼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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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的风,带着硝烟、血腥和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程务挺那声近乎崩溃的“如何是好”,像根针,狠狠扎在每个人绷到极致的心弦上。前有吐蕃大军疯子一样不计代价地猛攻,城墙好几处已经摇摇欲坠,尸体都快垒成了新的垛口。后有那支鬼一样的黑旗骑兵,死咬着西门不放,火光和爆炸声越来越近,粮草要是没了,就算打退了吐蕃,全军也得饿死在这潼关里头。
进退都是死路。潼关像个被两头猛虎咬住的猎物,眼看就要被撕碎。
卫昭拄着那杆染血的长枪,手指关节捏得发白,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着那处要命的伤,疼得她牙关都在打颤。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混着血污,视线都有些模糊。
但她不能倒。倒下去,就真的全完了。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沙盘——那上面代表吐蕃的红潮几乎要淹没潼关,代表西门危局的黑色小旗刺眼地扎在那里。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转动,计算着每一分可能调动的兵力,每一个可能利用的地形,压榨着最后一丝精气神。
突然,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因重伤和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的锐光!
“不能撤!也撤不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瞬间压下了周围的慌乱,“撤就是全军溃败,被吐蕃人像赶羊一样追杀到死!我们必须打!还要分开两头打!”
分开打?!所有人都愣住了,现在这点兵力守一面墙都够呛,还分兵?
程务挺急得眼睛通红:“将军!怎么分?哪还有人可分?!”
“有!”卫昭猛地用枪杆一指沙盘上代表突厥方向的位置,“突厥那边!阿史那啜粮草被烧,主力又被程将军你前期阻击,损失惨重,现在已是强弩之末,惊弓之鸟!他们现在更怕我们趁机报复,绝对不敢再全力来攻!”
她喘了口气,忍着剧痛,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程务挺听令!”
程务挺下意识挺直身躯:“末将在!”
“我给你留下陌刀队和所有重甲步兵,再拨你一千轻骑辅佐!你的任务不是死守,是主动出击!给我压出去打!打出气势,打出威风!做出要全歼突厥残部的架势!牢牢钉死他们,让他们不敢回头看一眼潼关!能不能做到?!”卫昭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子,直直盯着他。
程务挺瞬间明白了卫昭的意图——这是要虚张声势,用残兵吓破胆的突厥,来换取潼关背后的短暂安全!虽然冒险,但确实是目前唯一能挤出兵力的办法!他把心一横,重重抱拳,声音如同炸雷:“能!末将就是拼光最后一个人,也绝不让一个突厥崽子回头!”
“好!”卫昭点头,目光瞬间转向西门方向,语气更加急促,“剩下的所有还能动的轻骑兵,立刻集结!跟我走!”
所有人都惊呆了!卫昭要亲自带剩下的轻骑兵去救西门?!她这身子……还能上马吗?!
“将军不可!” “殿下!您不能去!” 程务挺和几个将领几乎同时出声劝阻!
一直沉默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萧明璃,此刻也猛地看向卫昭,凤眸之中充满了不赞同和……一丝极快闪过的恐慌。
卫昭却根本不理睬众人的劝阻,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直接看向萧明璃,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殿下!潼关正面和突厥方向,交给程将军!西门和京城之乱,我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却更加沉重:“我们必须有人回去!京城不能落在卫琮和汉王手里!陛下和朝臣需要救援!否则,我们就算在这里打赢了,也是无根之萍!”
道理谁都懂,可是……
“你拿什么去打西门?拿什么去回援京城?!”萧明璃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快步走到卫昭面前,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她,“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你还能挥得动枪吗?!你这分明是去送死!”
“我还有三百亲卫营老卒!还有秦灼带出来的几百轻骑种子!”卫昭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眼神燃烧着疯狂的火焰,“西门敌军不明,但人数绝不会太多,否则早就强攻了!他们依仗的是突袭和放火制造混乱!只要击溃其主力,烧毁其攻城器械,西门之围自解!至于京城……”
卫昭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破釜沉舟的狠劲:“卫琮和汉王刚刚得手,立足未稳,内部必有龃龉,京城守军也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我带兵突然出现,打出清君侧的旗号,未必不能搅他个天翻地覆,争取时间!”
“你这是赌博!用你和你手下所有人的命在赌!”萧明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担忧。
“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卫昭猛地吼了回去,因为激动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再次从嘴角溢出,“等着……等着被耗死在这里吗?!等着卫琮那把龙椅坐稳吗?!”
萧明璃看着她咳血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绝望,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知道,卫昭说的是对的。这是绝境中唯一可能撕开的口子,尽管希望渺茫得可怜。
她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无声滴落。两人目光在空中死死纠缠,一个疯狂决绝,一个愤怒恐慌,却又都明白,别无他路。
整个城楼一片死寂,只有城外吐蕃人的喊杀声和卫昭压抑的咳嗽声。
良久,萧明璃猛地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所有的情绪都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属于上位者的决断。
她不再看卫昭,而是猛地转身,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了一枚只有半个巴掌大小、造型古朴、却透着沉沉威压的青铜令牌。
那令牌并非虎符,上面铭刻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下有“巡狩”二字古篆。
“此乃先皇后所遗‘代天巡狩’凤符。”萧明璃的声音冰冷而清晰,不容置疑,“虽非兵符,但见符如本宫亲临,亦可调拨部分直属皇室的特殊资源。”
她将令牌重重拍进卫昭那只沾满血污和冷汗的手中,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卫昭微微一颤。
“拿着它!若潼关西门守将犹疑,出示此符,胆敢不从者,以叛国论处,可先斩后奏!”萧明璃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周围众将,最终定格在卫昭脸上,“若……若你真能冲到潼关西面的灵宝镇,那里有一支五百人的凤隐卫预备队和一个小型秘密军械库,凭此符可调动他们,补充箭矢甲胄!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后一点支援了。”
凤符!凤隐卫预备队!军械库!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虽然力量依旧微弱,但却给了这支孤军一丝实实在在的希望!
卫昭紧紧攥住那枚还带着萧明璃体温的青铜凤符,仿佛握住了一座山,沉重,却也有了底气。她重重点头:“……多谢殿下!”
“别谢我。”萧明璃猛地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活着回来。把这破牌子……亲手还给我。”
说完,她似乎再也不愿多停留一秒,转身就要走向指挥位置,安排程务挺出击事宜。
“殿下!”卫昭却突然叫住了她。
萧明璃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卫昭看着她挺直却单薄的背影,看着那玄色斗篷上沾染的尘土和暗红血渍,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嘶哑的叮嘱:“……保重。守住潼关,等我消息。”
萧明璃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
军情如火,容不得丝毫儿女情长。
命令迅速下达。
程务挺红着眼睛,开始咆哮着集结陌刀队和重步兵,准备打开城门,对惊魂未定的突厥残部发动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反冲锋!
卫昭则在青黛和几个亲卫的搀扶下,艰难地走下城楼。每下一步台阶,伤口都疼得她浑身冒冷汗,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城楼下,仅存的三百余名亲卫营老卒和另外两百多名轻骑兵已经集结完毕。人人带伤,战马疲惫,但眼神却如同饿狼,看到卫昭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无声地行着注目礼。
这些都是百战余生的老兵,都知道此去意味着什么。但没有人退缩。
“兄弟们……”卫昭看着这一张张熟悉或陌生、却都写满坚毅的脸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吼道,“废话不多说!西门有杂碎在掏咱们的老窝,想断了咱们的粮,想让咱们的血白流!京城里头,更有天杀的国贼软禁了陛下,篡了咱们的国!”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疯狂的感染力:“咱们怎么办?!”
“杀过去!宰了他们!”老兵们赤红着眼睛,发出低沉的怒吼。
“对!杀过去!”卫昭猛地举起手中的长枪,尽管这个动作让她眼前发黑,“跟着我!踹翻西门的杂碎!然后,跟着我,杀回京城!清君侧,诛国贼!让那帮龟孙子知道,咱们边军的刀,还没老!”
“杀!杀!杀!”所有人的血性都被彻底点燃,低吼声汇聚成一股压抑却磅礴的力量!
“上马!”卫昭一声令下。
亲卫牵过她的战马。看着那高大的马背,卫昭一阵眩晕,身上的伤无一处不在叫嚣着拒绝。她深吸一口气,抓住马鞍,试了几次,竟然都没能成功跨上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将军!”几个亲卫连忙上前想帮忙。
“滚开!”卫昭低吼一声,一种近乎耻辱的愤怒支撑着她,她猛地一咬牙,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一点力气,狠狠一蹬地,几乎是摔上了马背!
“呃!”伤口被狠狠撞击,剧痛让她伏在马脖子上,大口喘息,半晌说不出话。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直起腰,脸色白得吓人,却死死拉住了缰绳。
“开……开门!”她对着守城门的士兵嘶哑下令。
沉重的西门侧门被缓缓推开一条仅容单骑通过的缝隙。
卫昭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高高矗立、杀声震天的南城楼。她似乎能看到那个红色的身影依旧挺立在烽烟之中。
然后,她猛地转回头,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决绝。
“走!”
她一抖缰绳,率先冲出了城门!身后,五百余骑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其后,涌入了城门外的黑暗之中!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潼关的喧嚣,也隔绝了暂时的安全。
城外是未知的杀机。
西门方向的火光和喊杀声越来越清晰,甚至能听到一种奇怪的、如同鬼哭般的号角声,显然不属于吐蕃人。
卫昭伏低身子,忍着剧痛,拼命催动战马。身后的骑兵紧紧跟随,如同暗夜中奔袭的狼群。
然而,就在他们冲出不到一里地,经过一片乱石坡时——
异变再生!
两侧的乱石丛中,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无数火把!紧接着,密集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有埋伏!!!”身侧的亲卫发出凄厉的警告,猛地扑过来想为卫昭挡箭!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瞬间响起!惨叫声、马嘶声骤然爆发!
卫昭的反应快到了极致,几乎在火光亮起的瞬间就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同时身体极力向一侧倾斜!
几支箭矢擦着她的铠甲飞过,带起一串火花!一支箭更是“铛”的一声,狠狠射中了她胸前的护心镜!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她差点背过气去,护心镜瞬间凹陷下去,出现裂痕!
她身后的骑兵就没那么幸运了,瞬间就有数十人中箭落马!
“结阵!防御!”卫昭嘶声大吼,拔出长枪格挡箭矢。
队伍迅速收缩,用战马和盾牌组成简陋的防御圈。
箭雨稍歇,但更多的火把亮起,只见两侧涌出大量的伏兵!看装束,竟然不是吐蕃人,也不是那支黑旗骑兵,而是……穿着雍军服饰,却手臂缠着黑布的士兵!
是叛军!卫琮或者汉王早就安排好的,截杀可能回援队伍的叛军!他们竟然算到了这一步!
“卫昭!投降吧!你已陷入重围,插翅难逃!”一个叛军将领在火光中大喊,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
卫昭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西门强敌,后有埋伏堵截,难道真的……
不!绝不能死在这里!
她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厉色,正要下令强行突围——
就在这时!
潼关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并且迅速靠近!
一道红色的身影,骑着一匹神骏的白马,竟然孤身一人,冲破了尚未完全关闭的城门,朝着他们埋伏圈的方向疾驰而来!
是萧明璃?!
她怎么来了?!她疯了吗?!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萧明璃根本不理睬那些叛军,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乱石坡中被围的卫昭,速度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叛军下意识地向她放箭,却被她灵活地操控战马险险避开!
转眼间,她就冲到了距离卫昭不远的地方!
“接住!”萧明璃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卫昭的方向掷了过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用明黄色绸布包裹着的物件!
卫昭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入手沉重冰凉——竟然是一枚真正的、可以调动潼关所有留守部队的青铜鱼符!
“拿着它!潼关留守的一千步卒,也能调!”萧明璃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别死!卫昭!给我活着回来!”
说完,她猛地调转马头,竟然看也不看那些叛军,朝着潼关方向冲了回去!她的到来和离去,都如同旋风般突然,只为了送上这枚至关重要的鱼符!
叛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岔搞得一愣,箭雨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就是现在!
卫昭紧紧攥住那枚还带着萧明璃体温和淡淡冷梅香的鱼符,胸腔中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情绪填满!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将鱼符高高举起,声音如同撕裂黑夜的雷霆:
“潼关鱼符在此!众将士听令!随我——杀出重围!”
“杀——!!!”麾下将士的士气被瞬间点燃至顶点!
卫昭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叛军包围圈的薄弱处猛冲过去!长枪如同毒龙出洞,瞬间挑飞了两个挡路的叛军!
一场惨烈的突围战,在这片狭小的乱石坡骤然爆发!
血光飞溅,人仰马翻!
卫昭完全不顾自身伤势,状若疯虎,拼命冲杀!身上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战马,她却仿佛毫无知觉!
终于,在她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下,叛军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冲出去!”卫昭嘶吼着,带着剩余的人马,如同血色的箭矢,猛地冲出了埋伏圈,头也不回地向着西门方向继续狂奔!
身后的叛军还想追击,却被一阵从潼关方向射来的、精准有力的弩箭暂时逼退——显然是萧明璃回去后下的令。
直到冲出老远,确认甩掉了追兵,卫昭才猛地勒住战马,回头望去。
潼关在南边,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火光和烽烟笼罩的轮廓。那个红色的身影,早已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枚沉甸甸的、沾着自己鲜血的青铜鱼符,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冷的凤符。
一枚能调兵,一枚能调隐秘的力量。
这是萧明璃能给出的全部了。也是她们之间,无声的、沉重的托付。
她缓缓将鱼符揣入怀中,贴肉放好,那冰冷的触感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温暖。
然后,她猛地转回头,目光投向西门方向那越来越近的火光,眼中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坚定的信念。
“走!”她沙哑地吐出两个字,再次催动了战马。
五百铁骑,带着一身伤痕和满腔怒火,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斩破黑夜的利刃,毅然冲向了那片未知的、却必须踏破的杀局!
而遥远的潼关城楼上,萧明璃独立于烽火之中,望着卫昭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寒风吹起她红色的斗篷,猎猎作响。
她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枚从卫昭箭疮绷带上悄然脱落、沾染着些许诡异幽蓝色血痂的碎布。
凤眸之中,忧虑与杀意交织,深不见底。
西门之敌,究竟是谁?
卫昭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京城的那盘死棋,又该如何去破?
悬念,如同前方沉沉的夜雾,浓郁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