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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汉王反旗·九门血锁困龙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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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山摇的十几息,像是要把人的魂儿都从腔子里颠出来。
城墙上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得人头破血流。刚才还杀红眼的双方,这会儿都跟吓傻的兔子似的,拄着兵器,瞪着对方,呼哧呼哧喘粗气,愣是没人再动手。天地之威面前,你砍我杀的那点狠劲,显得格外可笑。
卫昭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抠着城墙砖缝,指甲都快劈了,另一只手捂着胸口,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那地方像是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冰锥子狠狠攮了一下,冷热交加,那诡异的绞痛来得又快又猛,差点让她直接背过气去。刚才透衣而出那一闪即逝的幽蓝微光,让她心底发毛——苏半夏没说错,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
“将军!”青黛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声音都带了哭腔,想扶她又不敢碰。
萧明璃也踉跄着冲到她身边,凤眸里还残留着方才箭矢擦耳而过的惊悸,此刻又盛满了对她的担忧,伸手想来探她额头:“你怎么了?是不是伤……”
“别碰我!”卫昭猛地一偏头,声音嘶哑得吓人,硬生生避开她的手。不是嫌弃,是怕自己这会儿控制不住,一把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就不肯放了。她深吸了好几口带着浓重尘土味的空气,强行把喉咙口那股腥甜咽下去,借着长枪的支撑,咬着后槽牙,一点点重新站起来,目光却死死钉在城外。
地震停了,但麻烦没停。
吐蕃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龙翻身搞蒙了,阵型有些散乱,那杆牦牛王旗晃悠了几下,似乎也在犹豫要不要继续打。可没等他们缓过劲——
“呜——呜——呜——”
低沉却穿透力极强的牛角号声,再次从吐蕃本阵后方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疯狂!
“吼——!”原本有些茫然的吐蕃兵像是被鞭子抽了一样,再次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兵器,又朝着城墙扑了过来!他们的指挥官看来是铁了心,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不能错过!
“妈的!没完没了!”城头上,程务挺吐掉嘴里的沙土,眼睛赤红,嘶哑着嗓子怒吼,“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滚木礌石!弓弩手上箭!把他们砸下去!”
短暂的休战结束,更加残酷的攻防战再次上演。
但卫昭的眉头却越皱越紧。她的目光越过那些疯狂涌来的吐蕃兵,投向更远处的地平线。地震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下,视野有些模糊,但她总觉得……那烟尘里,似乎藏着别的东西。一种比吐蕃大军更让她心悸的不安感,如同毒蛇,缠绕上心头。
还有那支地震前突然出现的、打着黑色旗帜的鬼魅骑兵……他们去哪了?刚才一片混乱,根本无暇顾及。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际——
“报——!!!八百里加急!京城方向!!!”
一声凄厉得变了调的嘶吼,如同丧钟般,猛地从城楼马道下方炸响!甚至短暂压过了战场喧嚣!
一个背插三根染血红色翎羽、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信使,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他浑身是血,盔歪甲斜,脸上混杂着极度恐惧和疲惫,看到萧明璃和程务挺,“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
“殿下!程将军!京城……京城完了!!!”
“汉王!汉王李元昌昨夜子时突然发动宫变!勾结部分禁军和城防司,已经……已经控制了皇城九门和整个外郭城!陛下……陛下和朝中多位重臣被软禁在宫中!汉王……汉王他自称监国,还发布了檄文,说……说……”
信使吓得浑身哆嗦,不敢再说下去。
“说什么?!快说!”程务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目眦欲裂,声如雷霆。京城乃国本,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那信使吓得一哆嗦,闭着眼哭喊道:“说陛下昏聩,宠信奸佞(明显暗指卫昭),致使边关屡败,民不聊生!说长公主殿下您……您勾结边将,挟持监军,意图不轨!他汉王是奉天承……承命,清君侧,靖国难!”
清君侧?!靖国难?!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比刚才的地震更让人心惊胆寒!
汉王李元昌!那个平日里只知道遛鸟斗蛐蛐、看起来庸碌无为的闲散王爷,竟然是隐藏最深的那条毒蛇!在这个潼关血战、内外交困的节骨眼上,他突然在京城发难,直接端了老巢!
城楼上听到这个消息的所有将领士兵,瞬间脸色煞白,如坠冰窟!皇帝被软禁,京城陷落,他们在这里拼死血战,还有什么意义?家还在吗?国还在吗?
一股绝望恐慌的气氛,如同瘟疫般迅速在城头蔓延开来!甚至有不少士兵下意识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眼神茫然。
“放屁!纯属放屁!”程务挺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那信使掼在地上,咆哮道,“汉王那个废物点心,他哪来的本事控制九门和禁军?!谁给他的胆子?!”
是啊,汉王一个闲散王爷,手中无兵无权,如何能一夜之间控制偌大的京城?必然有极其强大的内应和策划!
卫昭的心脏猛地一沉,一个名字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卫琮!
一定是他!只有他!只有他这个手握部分京城防务调动权、在朝野上下经营多年、演技精湛到骗过了所有人的“忠臣孝子”,才有能力、有可能里应外合,策动这样一场惊天政变!
他把所有人都骗了!通敌卖国的是他,弑母的是他,如今勾结藩王作乱的,必然也是他!他之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忍辱负重,都是为了这一刻!为了那把龙椅!
巨大的愤怒和一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耻辱感,让卫昭眼前再次发黑,伤口疼得钻心。
而就在这时,那信使仿佛才想起最致命的消息,连滚带爬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充满了绝望:“还有……还有兵部员外郎卫琮卫大人……他……他此刻正带着龙武军和部分‘反正’的禁军,‘忠心护驾’,守在皇宫外围!他……他还当众泣血陈情,痛斥汉王逆行,誓言要……要诛灭逆贼,保卫陛下……”
轰——!!!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卫琮!“忠心护驾”?“诛灭逆贼”?
好一招贼喊捉贼!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套完美的摘清自己、攫取权力的组合拳!
他先是利用汉王这把刀发动政变,控制京城,软禁皇帝。然后自己再跳出来,扮演力挽狂澜的“忠臣”,打着“护驾”的旗号,实际则是趁机进一步控制皇宫和剩余的军队,将最高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中!
恐怕等到他“平定”了汉王之乱(或许根本就是联手做戏),下一步,就是“不得已”接受陛下的“托付”,或者直接……黄袍加身了!
毒!太毒了!算计到了骨子里!
“噗——”卫昭再也忍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摇摇欲坠,全靠长枪支撑才没倒下。怒火攻心,牵动旧伤,她只觉得浑身冰冷。
萧明璃的脸色也在瞬间苍白得毫无血色,但她比卫昭更快地压下了那份惊怒和恐慌。她猛地上前一步,凤眸之中寒光爆射,不再是擂鼓时的决绝,而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冰冷的、足以冻结血液的威严和杀气!
“慌什么!”她的声音清冷,却如同冰锥般刺入每一个恐慌的士兵耳中,“京城陷落,陛下蒙尘,正说明国贼之猖狂!正说明我等在此血战之必要!”
她目光扫过程务挺和那些面露绝望的将领,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潼关还在!大军还在!本宫还在!只要关隘不破,我等进可挥师勤王,清君侧,退可阻胡马于国门之外,保山河不碎!”
她猛地抬手,指向城下再次汹涌而来的吐蕃大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眼前的敌人还没杀退,就想看身后的笑话?你们手里的刀是烧火棍吗?!给本宫杀!杀光这些吐蕃蛮子!用他们的血告诉那些乱臣贼子——大雍的边军,还没死绝!”
长公主的冷静和强势,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即将崩溃的军心之中!
是啊!关还没破!仗还没打完!现在慌了,那就真的全完了!
程务挺第一个反应过来,赤红着眼睛怒吼:“殿下说得对!妈了个巴子的!先宰了城外这些杂碎!再去京城剁了卫琮那个王八蛋!儿郎们!杀——!”
“杀!杀!杀!”绝望被转化为了更疯狂的愤怒,城头上的守军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如同受伤的猛虎,更加凶悍地扑向攻城的吐蕃兵!
然而,就在军心刚刚被强行提振起来的刹那——
“报——!!!”又一骑探马疯了一样从城下冲上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就声音变调地嘶吼出声,带来了一个让所有人刚刚燃起的热血瞬间冰封的消息:
“将军!殿下!不好了!那□□支打着黑旗的骑兵!他们……他们没走!他们绕到了关后!正在猛攻潼关西门!西门守军快顶不住了!他们还……还在放火烧粮草!”
什么?!
西门!关后!粮草!
所有人都被这个消息打懵了!
那支来历不明的黑色骑兵,目标根本不是正面战场,而是防守相对薄弱的西门!甚至要断他们的粮草!
前有吐蕃大军猛攻不退,后有神秘骑兵掏心挖肝,京城陷落,主将重伤……
这简直是无解的死局!潼关,真的成了绝地!
程务挺的脸色彻底变了,嘴唇哆嗦着,看向萧明璃,又看向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血丝的卫昭,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殿下……将军……这……这如何是好……”
分兵去救西门?正面城墙立刻会被吐蕃大军淹没!
不去救?粮草被烧,西门被破,同样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似乎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城头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城外吐蕃人疯狂的喊杀声和西门方向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激烈的厮杀爆炸声!
那代表着死亡的声音,正从两个方向同时逼近!
萧明璃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她缓缓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和抉择的痛苦。
卫昭拄着枪,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的吐蕃兵,又望向西门方向那越来越浓的黑烟,脑中飞速计算着,试图在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然而,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绝望之中——
谁也没有注意到,那个最初送来京城噩耗、一直瘫软在地、看似惊恐万状的信使,低垂的眼眸深处,飞快地闪过了一丝极其诡异、混合着得意和残忍的光芒。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卫昭心口的位置,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扭曲的弧度。
仿佛在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杀招,或许……从来就不在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