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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公主擂鼓·银枪破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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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失前蹄的那一瞬间,卫昭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快从胸口那个破洞飞出去了。
天旋地转,冰冷的冻土迎面砸来,她甚至能闻到泥土里混杂着的去年枯草根和牲口粪便的味道。秦灼沉重的、毫无知觉的身体压在她半边身子上,撞得她眼前金星乱冒,胸口那处伤像是又被人生生撕裂开,疼得她几乎背过气去,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被她死死咬着牙关咽了回去,满嘴都是铁锈味。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来。重伤,昏迷的同伴,疲惫不堪的战马,身后可能还有追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原野地里,简直是死路一条。
冰冷的绝望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下一秒,她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软弱的念头狠狠掐断!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秦灼还等着救命,阴山大火的消息必须送回去,还有……还有那个明明该在安全后方、却总是出现在最危险地方的人……她答应过的……“此战胜,本宫允你”……
允什么?她不敢细想,但那句话像根钉子,把她快要涣散的神志又狠狠钉回了这具破烂不堪的身体里。
她艰难地、一点点地从秦灼身下挪出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冷汗像瀑布一样往下淌。伸手探了探秦灼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又检查了一下那匹倒地的战马,马腿似乎折了,发出痛苦的哀鸣,巨大的马眼里倒映着远处阴山方向那片不祥的红光。
卫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狠厉。她抽出腰间匕首,走到马头前,避开那双看着她的眼睛,手腕一用力,给了它一个痛快。
然后,她开始搜刮所有能用的东西:水囊、还剩一点的干粮、火折、金疮药……又从死马鞍袋里找出那半袋原本用来喂马的、粗糙的豆饼,胡乱塞进自己怀里。
她撕下里衣较干净的部分,蘸着水囊里仅存的一点水,简单给秦灼和自己处理了一下还在渗血的伤口,撒上药粉,用布条死死勒住。做完这一切,她几乎虚脱,靠在冰冷的马尸上喘得像拉风箱。
不能停。这里离阴山还不够远,天快亮了,突厥人的游骑随时可能巡逻到这边。
她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秦灼,一咬牙,抓住他的胳膊,将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没受伤的右肩上,用尽吃奶的力气,试图把他拖起来。
一个重伤员要拖动另一个完全失去意识的壮汉,其艰难可想而知。卫昭只觉得自己的腰都快断了,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不想死在这儿的狠劲硬撑着。她辨认了一下潼关的大致方向,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拖着秦灼,像个蹒跚的醉鬼,一步步挪进更深沉的夜色里。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胸口疼得麻木,喉咙里全是血沫子味。荒原上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滚烫的脸颊,远处不知是狼还是什么的嚎叫声忽远忽近。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只有一刻钟。时间变得模糊,只有无尽的疼痛和疲惫是真实的。
就在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彻底散架、和秦灼一起冻死在这荒原上的时候,前方黑暗中突然隐约传来了马蹄声!
卫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想拖着秦灼躲起来,却脚下一软,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她绝望地抬起头,握紧了手里的匕首,准备做最后的搏命。
然而,那马蹄声靠近,火把光亮起,映照出的却是穿着雍军服饰的哨探!是程务挺派出来接应搜寻他们的游骑!
“是卫将军!还有秦校尉!快!在这里!”哨探惊喜的呼喊声如同天籁。
卫昭紧绷的那根弦猛地一松,眼前彻底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
再次醒来,是被震耳欲聋的战鼓声和号角声吵醒的。
身下不再是冰冷的荒原,而是相对柔软的床铺,虽然依旧能闻到浓重的草药和血腥味。胸口被重新妥善包扎过,虽然依旧疼得厉害,但那种灼烧感和撕裂感减轻了不少。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是在一个简易的军帐里,旁边还躺着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些的秦灼。青黛正守在一旁打盹,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外面……怎么了?”卫昭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青黛被惊醒,看到卫昭醒了,又惊又喜:“将军!您醒了!太好了!是吐蕃人!吐蕃人的大军到了,正在猛攻关城!程将军他们都在城上呢!”
吐蕃!果然来了!
卫昭的心猛地一沉,挣扎着就想坐起来:“扶我起来!去城楼!”
“不行啊将军!”青黛急得快要哭出来,“苏医官说了,您绝对不能再动!伤口再裂开就真的……”
“少废话!扶我!”卫昭厉声打断她,眼神锐利得吓人,“这是军令!”
青黛被她眼中的厉色吓住,不敢再劝,只得红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搀扶她起身。每动一下,卫昭都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直冒,但她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套上勉强找来的、不合身的轻甲,拄着一根充当拐杖的长枪,卫昭几乎是半靠在青黛身上,一步步挪出了军帐,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的南城楼方向走去。
越靠近城楼,空气中的气氛就越发凝重肃杀。箭矢的尖啸声、巨石砸落的轰鸣声、士兵受伤的惨叫声、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路上随处可见抬下来的伤兵和忙碌奔跑的补给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紧张。
好不容易蹭到城楼下,顺着马道艰难地往上走。每上一级台阶,都像是要耗尽她全部的力气。
终于,她登上了城楼。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城楼之外,原本空旷的野狐岭前,此刻已然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人海!无数的吐蕃骑兵如同迁徙的牦牛群,铺满了大地,各种古怪的旌旗在风中猎作响!
他们推着简陋却实用的攻城车、扛着粗大的云梯,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潼关那高大却已显得有些单薄的城墙!
城墙上,雍军将士们正在浴血奋战!滚木礌石如同雨点般砸下,烧得滚烫的金汁顺着云梯泼洒,弓弩手们机械地重复着拉弓放箭的动作,手臂早已酸痛肿胀不堪!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立刻就有后面的人补上位置!
程务挺如同铁塔般矗立在城楼指挥的位置,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调动着兵力,堵住一个个被突破的缺口。陌刀队无法在城墙上展开,只能作为最后的预备队,守在登城马道附近,随时准备绞杀任何冲上来的敌人。
战况极其惨烈!吐蕃人这次像是铁了心要拿下潼关,进攻的凶猛程度远超以往!
卫昭的目光焦急地扫过城头,寻找着那个身影。
终于,在城楼最高处那面巨大的战鼓旁,她看到了她——
萧明璃!
她竟然没有躲在安全的后方!而是就站在了这最前线、最危险的地方!
她褪去了那身繁复的宫装,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红色骑射服,外面罩着一件轻便的皮甲,长发如同男子般高高束起,更显得那张脸清绝冷冽,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锐利!
此刻,她竟然亲手抢过了鼓槌,站在那需要两人才能合抱的巨大战鼓前!
那战鼓明显比寻常鼓更大更沉,鼓槌也沉重无比。以她的力气,本难以驾驭。
但此刻,她仿佛忘却了一切,双臂挥舞,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沉重的鼓槌一次次砸向鼓面!
“咚!!!”
“咚!!!”
“咚!!!”
那鼓声,并不算十分响亮厚重,甚至因为力弱而显得有些单薄,远不如旁边那些强壮鼓手敲出的声音震撼。
但它却带着一股异样的、穿透灵魂的决绝和力量!每一次鼓槌落下,都仿佛砸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她敲的不是普通的进军鼓,而是最古老、最悲壮、寓意着死战不退、与城共存亡的——《秦王破阵乐》!
鼓点急促,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玉石俱焚的惨烈!
红色的鼓槌每一次扬起、落下,都牵动着她并不强壮的身体微微晃动,额角鬓边早已被汗水湿透,甚至有血丝从她虎口崩裂处渗出,染红了鼓槌,溅落在斑驳的鼓面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梅。
可她仿佛毫无察觉,只是死死咬着下唇,一双凤眸亮得惊人,燃烧着冰冷的火焰,死死盯着城下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敌军,目光锐利得如同盘旋于战场之上的鹰隼,不断扫视着敌军的阵型变化!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守城的将士——
她在这里!
皇室嫡血在这里!
监军在这里!
与他们同在!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雍军士兵,眼睛都红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和血性被这单薄却执拗的鼓声彻底激发出来!
“长公主殿下在为我们擂鼓!”
“妈的!跟吐蕃崽子拼了!”
“死战!死战!”
怒吼声、厮杀声瞬间更加猛烈了几分!原本有些动摇的防线竟然奇迹般地再次稳固了一些!
卫昭看着那个在烽火硝烟中奋力擂鼓的红色身影,看着她虎口溅出的鲜血,看着她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和坚定,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却又有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遍四肢百骸!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站在这里?!
不要命了吗?!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冲击着卫昭的大脑!她再也顾不得身上的剧痛,猛地推开搀扶她的青黛,拄着长枪,踉跄着朝着鼓台的方向冲去!
几支流矢嗖嗖地从她身边飞过,钉在旁边的木柱上,尾羽兀自颤抖不停。她却仿佛没看见,眼中只有那个擂鼓的人。
“殿下!危险!快下去!”程务挺也看到了她,急得大吼,想要过来阻拦。
萧明璃却仿佛没听到,鼓声甚至更加急促了几分!
就在这时!
城下吐蕃军阵中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牛角号声!
他们的进攻节奏猛地一变!中军突然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数以千计下马步战的、穿着厚重皮甲、手持巨斧和重锤的吐蕃步兵!这些显然是专门用来攻坚的精锐重步兵!
他们组成密集的阵型,扛着更多的云梯和一种巨大的、头部包铁的撞木,发出野狼般的嚎叫,朝着城门和几段破损严重的城墙发起了疯狂的冲击!
同时,吐蕃本阵后方,竟然推出了数十架简陋却威力不小的投石车!巨大的石块被抛上天空,带着恐怖的呼啸声,狠狠砸向城头!
“小心!投石!”程务挺声嘶力竭地警告!
一块磨盘大的巨石正好朝着鼓台的方向呼啸而来!
“殿下!!!”卫昭目眦欲裂,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将正在擂鼓的萧明璃狠狠扑倒在鼓台之下!
“轰——!!!”
巨石几乎是擦着她们的头顶飞过,重重砸在她们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面巨大的战鼓瞬间被砸得粉碎!木屑纷飞!沉重的鼓身滚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巨大的冲击波震得整个鼓台都在摇晃!
卫昭将萧明璃死死护在身下,用自己的后背承受了大部分飞溅的木屑和碎石,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你……”萧明璃被她压在身下,惊魂未定,看着卫昭近在咫尺的、苍白却写满焦急的脸,闻到她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你不要命了?!”卫昭又急又怒,声音嘶哑地冲她吼道,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谁让你站在这里的?!滚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对萧明璃用如此粗暴的语气。
萧明璃怔了一下,随即凤眸之中也涌起一股怒火和倔强,猛地推开她,挣扎着站起来,指着城下再次涌来的、如同黑色潮水般的吐蕃重步兵,声音同样嘶哑却斩钉截铁:“我不在这里,在哪里?!看着他们破城吗?!卫昭,你看看下面!看看那些死战的将士!你告诉我,我该躲在哪里?!”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无力。
卫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吐蕃这次投入的重步兵和投石车,显然超出了之前的预料。城防经过连番大战,早已残破不堪,守军伤亡惨重,体力透支严重。好几段城墙已经发生了惨烈的肉搏战,雍军士兵往往要付出两三条人命才能将一个冲上城头的吐蕃兵砍下去。照这样下去,破城只是时间问题!
不能再这样被动防守了!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们的进攻节奏!甚至……要冒險吃掉这支骄狂的吐蕃先锋!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疯狂的战术瞬间在卫昭脑中成型!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刃,直直射向城下吐蕃军阵那略显突出的中军位置——那里是他们的指挥中心所在!
“程务挺!”卫昭猛地扭头,对着正在组织抵抗的程务挺嘶声吼道,“陌刀队!还能战否?!”
程务挺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图,眼睛猛地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陌刀队伤亡不小,而且城门被撞木猛攻,一旦打开,万一……”
“没有万一!”卫昭打断他,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吐蕃人以为我们只会龟缩守城!以为他们的重步兵无敌!我们就打出去!打疼他们!打碎他们的胆子!”
她猛地抢过身边一名传令兵手中的令旗,因为动作太大,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但她的手却稳得可怕,指向城下某个方向,语速极快地下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传令!所有还能动的轻骑兵,即刻于东门集结!等我号令!”
“陌刀队!前出至瓮城待命!城门开启后,给我如墙而进!向前推进一百步!只进不退!一步不退!把吐蕃中军前排那些重步兵,给我碾碎!”
“所有弩手!集中火力,覆盖陌刀队前方五十步区域!压制敌军弓弩和反扑!”
“程将军,城头防务交给你!死也要守住!”
这一连串命令,清晰、疯狂、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程务挺看着卫昭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又看了一眼旁边虽然脸色苍白却同样眼神坚定的长公主,把心一横,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立刻转身,嘶吼着传达命令。
整个潼关守军如同一个垂死挣扎的巨人,开始按照卫昭的指令,疯狂地调动起来!
萧明璃看着卫昭,看着她明明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却依旧挺直脊梁、发号施令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熟悉无比的、属于顶尖统帅的锐利和疯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猛地弯腰,捡起地上那半截染血的鼓槌,再次走向旁边一面备用的小一些的战鼓。
“你……”卫昭想阻止她。
“别废话!”萧明璃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的兵,需要鼓声!需要知道,我在看着!”
她再次举起鼓槌,重重敲下!
“咚!咚!咚!”
鼓声再次响起,虽然换成了小鼓,但那节奏却更加急促,更加充满杀伐之气!仿佛在催促,在助威,在燃烧着最后的力量!
卫昭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她拄着长枪,一步步走到城垛边,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下方开始调动的军队。
东门方向,仅存的数百轻骑兵已经集结完毕,虽然人人带伤,战马疲惫,但眼神却如同饿狼。
瓮城内,如同铁塔般的陌刀队已经组成了密集的阵型,厚重的陌刀如同死亡森林,反射着冰冷的光泽。他们是最后的王牌,也是赌桌上最大的筹码。
城下的吐蕃人也发现了雍军的异动,号角声变得有些急促,似乎有些疑惑城内的守军想干什么。他们的指挥官显然不认为伤亡惨重的雍军还敢出城野战。
就是现在!
卫昭眼中寒光爆射,猛地举起手中那杆临时充当拐杖的长枪,用尽全身力气,将其高高指向阴云密布的天空!
然后,她嘶哑却穿透战场喧嚣的声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城楼上空:
“陌刀队——前推!”
“骑兵——两翼包抄!”
“碾碎他们——!”
“开城门!!!”程务挺的咆哮声同时响起!
沉重的潼关东门,在无数吐蕃士兵惊愕的目光中,轰然洞开!
下一秒,伴随着萧明璃那急促如雨的鼓声和城上守军声嘶力竭的呐喊助威——
如同钢铁城墙般的陌刀队,迈着沉重统一、如同巨锤擂鼓般的步伐,“咚!咚!咚!”地,从洞开的城门中,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向着城外那些同样惊愕的吐蕃重步兵,碾压而去!
“如墙而进!前进者生!后退者死!杀!杀!杀!”陌刀手们发出炸雷般的怒吼!
真正的杀戮机器,露出了它最锋利的獠牙!
而与此同时,两侧的轻骑兵如同两把锋利的弯刀,从城门内狂飙而出,沿着城墙根,向着吐蕃军阵的两翼狠狠切去!
钳形攻势!卫昭要用的,正是兵法中最经典却也最冒险的——钳形阵!以陌刀队为坚硬无比的铁砧,正面硬撼吸引敌军主力,以轻骑兵为灵活迅捷的铁锤,从两翼包抄夹击,彻底击垮敌军!
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吐蕃指挥官显然没料到雍军重伤之下还敢打出如此凶悍的反击,而且还是用他们最惧怕的陌刀队正面冲击!一时间阵脚有些慌乱!
“顶住!给我顶住!长枪兵上前!”吐蕃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调动长枪兵来克制陌刀队。
但陌刀队的推进速度远超他们想象!那如同门板般的恐怖陌刀,根本无视刺来的长枪,直接狂暴地横向挥斩!
“噗嗤——咔嚓——!”
利刃切割血肉、劈断骨骼的可怕声响瞬间连成一片!首当其冲的吐蕃重步兵,连人带他们手中的巨斧重锤,如同纸糊的一般,被这狂暴的刀锋成片成片地拦腰斩断!血肉横飞!
真正的“人马俱碎”!只不过这次碎的是吐蕃引以为傲的重步兵!
陌刀队如同烧红的烙铁切入牛油,硬生生在吐蕃密集的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血淋淋的口子!所过之处,只剩下一地破碎的尸骸!
而两侧的雍军轻骑兵,也趁机狠狠撞入了因为正面受挫而显得有些混乱的吐蕃两翼!刀光闪烁,马槊突刺,瞬间将吐蕃人的阵型搅得更加混乱!
城头上,萧明璃的鼓声敲得更加急促激烈!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都融入这鼓点之中!她看着城下那惨烈却又壮怀激烈的反击,看着那支如同定海神针般的陌刀队,看着那些悍不畏死的骑兵,看着站在城垛边、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指挥若定的卫昭……
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和热血冲上她的头顶!
赢了!就要赢了!只要再坚持一下……
然而,就在这胜利的天平似乎开始向雍军倾斜的刹那——
异变陡生!
吐蕃本阵后方,那杆最大的、绣着狰狞牦牛图案的王旗之下,一名穿着华丽鎏金铠甲、显然是高级将领的吐蕃贵族,似乎被雍军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反击彻底激怒了!
他猛地夺过身边亲卫手中一柄造型奇特、需要两人才能拉开的巨大牛角硬弓,搭上一支几乎有儿臂粗的特制破甲重箭,弓开如满月,箭头竟然并非指向城下正在冲杀的陌刀队或骑兵,而是——高高抬起,遥遥指向了城楼之上,那个正在奋力擂鼓的红色身影!
擒贼先擒王!他竟然想隔着如此远的距离,射杀大雍的长公主!
“殿下小心!!!”一直紧张关注战场动态的程务挺率先发现了那一点寒芒,惊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吼!
但距离太远,箭速太快,根本来不及救援!
卫昭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凌厉的杀机,猛地回头!
只见那支如同毒蛇般的破甲重箭,已经脱离了弓弦,带着刺耳的尖啸,撕裂空气,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和精准度,直射萧明璃的胸口!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萧明璃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敲鼓的动作猛地一滞,愕然抬头,看向那支呼啸而来的死亡之箭,瞳孔之中,倒映出那越来越近的、冰冷的箭镞寒芒……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躲闪的动作!
“不——!!!”卫昭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嘶吼,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像是拥有了自己的意志,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猛地朝着萧明璃扑了过去!
她想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挡那支箭!
可是,距离太远了!她刚才为了指挥,站在城垛边,离鼓台有十几步的距离!根本来不及!
眼看那支重箭就要将萧明璃射穿!
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绝望闭眼的刹那——
站在萧明璃侧后方、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护卫的冷月,动了!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做到的!
只见她手腕猛地一抖,一直缠绕在她臂膀上的那根细若游丝、却坚韧无比的乌金链镖,如同拥有生命般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间不容发地卷向了那支破空而来的重箭箭杆!
“锵——!”
一声极其轻微却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链镖的镖头死死缠住了箭杆!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冷月整个人向前一个趔趄,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但她硬是凭借着超强的腰腹力量和意志力,死死拽住了链镖另一端!
那支足以洞穿铁甲的重箭,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方向猛地一偏!
“噗——!”
箭矢擦着萧明璃的耳畔飞过,狠狠钉在了她身后的那面战鼓鼓身上!巨大的力道直接将鼓身射了个对穿!箭尾兀自剧烈颤抖不休,发出嗡嗡的鸣响!
差之毫厘!险之又险!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神乎其技的一幕惊呆了!连呼吸都忘记了!
萧明璃甚至能感觉到箭矢掠过时带起的凌厉劲风刮过她的脸颊,几缕碎发被悄然割断,缓缓飘落。
她愣在原地,脸色煞白,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冷月松开链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甩了甩流血的手腕,脸色冰冷如常,仿佛刚才那惊险万分的一幕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卫昭扑到一半,看到萧明璃安然无恙,那口气猛地一松,脱力感瞬间袭来,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幸亏用长枪死死拄着地面才勉强站稳。
然而,还不等众人从这惊魂一刻中回过神来——
“轰隆隆——!!!”
一阵更加沉闷、更加巨大、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轰鸣声,毫无征兆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
紧接着,脚下的大地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城楼上的砖石瓦砾簌簌落下,旗帜疯狂摇摆,甚至有人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地龙!是地龙翻身了!!!”有经验的老兵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地震了?!
在这个两军殊死搏杀、胜负即将分出的关键时刻,竟然发生了强烈的地震?!
城上城下,无论是雍军还是吐蕃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惊呆了!厮杀声、呐喊声、鼓声瞬间停止,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惊恐地望向四周摇晃的天地,一片混乱!
地震持续了大约十几息的时间,才缓缓停止。
但造成的混乱却是巨大的。城墙上出现了新的裂缝,不少垛口坍塌。城下交战的双方面对面站着,却都忘了厮杀,脸上只剩下惊魂未定。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似乎……并没有完全阻止战争的进程。
短暂的死寂之后,吐蕃阵营中,那杆牦牛王旗再次挥动!
他们的指挥官似乎认为这是天赐良机,趁着雍军惊慌失措,再次发动了进攻的号角!
更糟糕的是——
在地震造成的混乱和烟尘中,一支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数量不详的、打着诡异黑色旗帜的骑兵,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在了战场的侧后方!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朝着潼关城墙……或者说,朝着城墙上某个特定的位置,猛扑过来!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卫昭扶着城垛,看着那支突然出现的、来历不明的骑兵,看着他们冲锋的方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飙升到了顶点!
而与此同时,她心口那处旧伤,再次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剧烈、诡异的绞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那抹幽蓝色的光芒甚至再次透衣而出,一闪即逝!
“呃!”她痛得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胸口,单膝跪倒在地,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冷汗如雨而下!
“将军!”
“卫昭!”
萧明璃和青黛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地震,不明骑兵,卫昭突如其来的剧痛……
刚刚看到的一丝胜利曙光,瞬间被更加浓重、更加诡异的迷雾所笼罩。
潼关的命运,再次变得扑朔迷离。
而那支突然出现的黑色骑兵,他们的刀锋,究竟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