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不夜山河》懒懒的七野

7、春猎惊弦

　　解州归途那场“偶遇”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在卫昭心头盘踞数日。卫琮温润笑容下那无声裂开的茶盏，像一道冰冷的裂痕，刻在了她重生的记忆里。试探的诱饵已然抛出，是引蛇出洞，还是引火烧身？答案未知，唯有步步惊心。
　　所幸，另一条暗线传来的消息，如同阴霾中透出的一缕微光，让她紧绷的心弦稍松。
　　解州，老鸹坳。
　　徐福那封用密语写就、由秦灼亲自带回的信笺，此刻正静静躺在卫昭闺房妆奁的最底层。信上说，两口废井的清理已初见成效，井壁加固完成，引卤的竹笕也铺设了大半。更重要的是，徐福通过他那个在盐引核销司当差的同僚，用重金“疏通”，竟真的弄到了一张因“盐商暴病身亡”而即将作废的定额盐引！虽然额度不大，但胜在来源“干净”，只要稍加运作，便可“起死回生”，成为老鸹坳私盐流向陇西田庄最安全的护身符！
　　白花花的盐，正在地下蓄势，即将化作流淌的黄金！
　　这消息，如同一针强心剂，暂时压下了卫琮带来的阴冷。
　　然而，短暂的喘息很快被打破。
　　三月初三，上巳节刚过，长洛城便迎来了皇家一年一度的春狩盛典。这是大雍朝彰显尚武精神、君臣同乐的重要仪式，地点设在京郊皇家禁苑——上林苑。苑内林深草茂，溪流纵横，放养着无数珍禽异兽。
　　镇国大将军府，自然在受邀之列。
　　“昭昭，春猎不比家中演武，苑中猛兽不少，切记紧跟父兄，不可逞强胡闹！”临行前，林静姝一边亲手为女儿整理着那套崭新的火红色猎装，一边不厌其烦地叮嘱。她看着女儿越发英气明媚的脸庞，眼中既有骄傲，也有挥之不去的忧虑。终南山那场“虚惊”虽已过去，却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
　　“娘，您就放心吧！”卫昭笑得灿烂，利落地将乌黑长发束成高马尾，用一根嵌着细小红宝石的金环扣住，更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飞扬，“女儿有分寸！再说了，有爹在，有赵教头他们跟着，还有……”她目光扫过侍立在门口、一身崭新玄色劲装、腰挎横刀、脸上断眉疤在晨光下更显凶悍的秦灼，“还有秦灼呢！他可是我从西郊大营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
　　秦灼闻声，挺直了腰背，断眉下的眼神锐利如刀，对着林静姝的方向微微颔首，虽无言语，但那份沉静如山的守护之意，却表露无疑。
　　卫擎苍看着女儿神采飞扬的模样，又看看她身边那个气势迫人的疤面亲卫，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秦灼不错。昭昭，今日皇家仪典，更要谨言慎行，莫要坠了我卫家威名。”
　　“知道啦，爹！”卫昭脆声应道，挽住父亲的胳膊，笑容明媚得晃眼，仿佛只是一个急于在盛大场合展现自己的娇娇女。只有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春猎……龙蛇混杂，危机四伏。卫琮那双温润眼眸下潜藏的毒蛇，绝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上林苑，旌旗招展，冠盖云集。
　　春日暖阳洒在开阔的皇家猎场上，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骏马皮革混合的气息。巨大的明黄色御帐坐北朝南，如同众星拱月。帐前早已搭起数丈高的观礼台，铺着猩红的地毯，华盖如云。王公贵胄、文武重臣及其家眷，依着品阶列坐其上，锦衣华服，珠翠环绕，形成一片锦绣繁华的海洋。
　　观礼台正中央，九龙盘绕的御座尚空。皇帝銮驾未至，此刻端坐主位的，是一身杏黄宫装、气质清冷如皎月的嫡长公主——萧明璃。
　　她今日的装扮比平日更显庄重，发髻高挽，簪着九凤衔珠步摇，流苏垂落，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摇曳。眉如远山，眸似寒潭，只是那寒潭深处，似乎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旁人无法窥探的冰霜。她端坐的姿态无可挑剔，如同最完美的玉雕，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喧闹的猎场，仿佛在检阅一场与己无关的盛大庆典。只有贴身侍立的丹蔻能感觉到，公主殿下拢在宽大袖袍中的手指，指尖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吏部甲库那卷宗上的“贞元二年腊月生”，鹰愁涧死局被“梦魇”撞破的离奇奏报，还有……甘露殿里一次次将她撕心裂肺的血色梦境……这些碎片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的心神。她的目光，如同无形的丝线，越过台下喧嚣的人群、剽悍的骏马、林立的兵器，精准而执着地，落向了镇国大将军府的方位。
　　她在寻找那个身影。
　　卫昭。
　　“殿下，您看，镇国大将军府的仪仗到了。”丹蔻在一旁，顺着萧明璃的目光望去，轻声提醒。她只当殿下是在留意勋贵动向。
　　萧明璃微微颔首，清冷的眸光没有丝毫波动，但拢在袖中的指尖却悄然收紧了几分。
　　只见猎场入口处，卫擎苍一身玄色麒麟战袍，端坐于一匹神骏的乌云踏雪之上，气势沉雄如山。他身后，是数十名盔明甲亮、精神抖擞的卫府亲兵。而在卫擎苍身侧稍后，两匹并行的骏马格外引人注目。
　　左边一骑，正是卫琮。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缎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纱披风，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温润如玉的脸上带着谦和得体的微笑，正微微侧身，似乎在与身旁之人低声交谈。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自带光环，引得观礼台上不少贵女频频侧目，低声议论着“如玉郎君”的风采。
　　而他身旁之人……
　　萧明璃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定格！
　　火红！
　　如同燃烧的骄阳，瞬间灼痛了她的眼！
　　卫昭！
　　她端坐在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神骏之上，一身裁剪极其合体的火红色猎装，勾勒出少女初初长成的、矫健而富有生命力的线条。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那枚嵌着红宝石的金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背着一张制作精良的柘木角弓，箭囊斜挎在腰间，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利剑，散发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耀眼夺目的张扬与活力！
　　是她！梦中万箭穿心、血染嫁衣的身影！此刻却如此鲜活，如此……明媚！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如同电流般猛地窜过萧明璃的心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骤然传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绞痛！比任何一次噩梦醒来时都要强烈！痛得她呼吸一窒，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殿下？”丹蔻敏锐地察觉，连忙低声询问，眼中满是担忧。
　　萧明璃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那翻涌的气血和撕裂般的痛楚。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让混乱的头脑瞬间清醒。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团灼人的火焰，端起手边温热的茶盏，送到唇边，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
　　然而，指尖的冰凉和微颤，却骗不了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每次看到她，心都会如此剧痛？那血泊倒影中的狞笑……卫琮？……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再次扫过卫昭，然后，缓缓地、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审视和寒意，移向了她身旁那个始终挂着温润笑意的庶长兄——卫琮。
　　卫琮似乎感受到了高处投来的目光，微微抬头，恰好迎上萧明璃清冷的视线。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对着观礼台的方向，遥遥地、极其标准地躬身行了一礼。姿态优雅，风度翩翩。
　　萧明璃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杯中的茶水泛起细微的涟漪。
　　猎场之上，卫昭正享受着周围投来的或惊艳、或赞叹、或嫉妒的目光。她微微扬起下巴，如同骄傲的孔雀，接受着这份属于她卫家嫡女的荣光。父亲卫擎苍沉稳如山的气息在身边，给了她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然而，就在她目光不经意扫过观礼台最高处的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毫无预兆地舔舐上她的背脊！
　　是萧明璃！
　　那双清冷如寒潭、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眸，正穿过喧嚣的人群，如同两道无形的冰锥，精准地、毫无温度地钉在了她的身上！
　　卫昭脸上的明媚笑容瞬间僵住！
　　背脊在刹那间绷得笔直！如同被最危险的猛兽锁定的猎物！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混杂着巨大悸动、无边痛楚和冰冷警惕的复杂情绪，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
　　是她！
　　那个在她前世死亡时，抱着她冰冷尸体呕血悲鸣、心魂俱碎的女人！
　　那个在她重生第一夜，就带着宿命般目光审视着她的长公主！
　　她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冰冷，探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恨意？不，或许不是恨，是一种更复杂、更让她心头发颤的东西！
　　卫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前世临死前看到的、萧明璃眼中那彻底熄灭的星光和死寂的灰烬，与此刻这冰冷审视的目光重叠在一起，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如芒在背！
　　真正的如芒在背！
　　比面对卫琮的毒箭更让她感到致命的威胁和一种无法言说的恐慌！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秘密，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她下意识地想要避开那目光，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就在这心神剧震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
　　身旁的卫琮，正微微侧身，对着观礼台的方向恭敬行礼。他脸上带着完美的温润笑意，姿态无可挑剔。然而，就在他行礼后直起身、宽大袖袍自然垂落的刹那，他那只垂在身侧、被袖袍遮掩的左手，似乎极其自然地、状似无意地拂过自己马鞍旁挂着的箭囊底部。
　　动作快如闪电，轻若无物。
　　但卫昭前世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对危险的直觉却瞬间拉响最高警报！
　　那不是无意的拂拭！
　　他的指尖，分明是在箭囊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与皮革融为一体的暗格处，极其轻微地……按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若非她全神贯注绝难察觉的、带着淡淡刺鼻气味的粉尘，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如同轻烟般悄然散逸出来，瞬间被风吹散，混入猎场混杂着尘土和马匹气息的空气中，消失无踪！
　　是它！
　　惊马药粉！前世害得安王府小世子坠马重伤、最终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的罪魁祸首！
　　卫琮果然动手了！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就在皇帝即将驾临的春猎大典上！
　　目标是谁？是某个皇子？还是……她？！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萧明璃那道目光带来的悸动和恐慌！卫昭猛地收回心神，强迫自己从那如芒在背的注视中挣脱出来！所有的感官瞬间提升到极致！她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呼吸，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飞快地扫视着整个猎场。
　　鼓噪的人群，兴奋的猎犬，不安刨蹄的骏马……一切看似正常，却暗藏杀机！
　　“陛下驾到——！”
　　一声尖利悠长的唱喏，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瞬间点燃了整个猎场的狂热气氛！
　　巨大的明黄色华盖如同移动的云团，在无数金吾卫的簇拥下缓缓而来。鼓乐齐鸣，山呼万岁！所有人都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包括观礼台上的萧明璃和猎场上的卫昭等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震天动地。
　　大雍天子萧彻，身着明黄猎装，端坐于御辇之上。他年约四旬，面容威严，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他目光扫过下方跪伏的臣民，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抬手虚扶：“众卿平身！春狩吉时已到，愿我大雍儿郎，尽显勇武，猎得祥瑞！”
　　“谢陛下！”众人起身，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随着皇帝一声令下，沉闷而雄浑的号角声呜咽着响起，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瞬间撕裂了猎场上空的喧嚣！早已按捺不住的猎犬群，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狂吠着率先冲入茂密的丛林！紧接着，是马蹄如雷，踏碎春草！各家勋贵子弟、精选的侍卫亲兵，如同离弦之箭，策马扬鞭，紧随着猎犬的方向，呼啸着涌入山林！刀光闪耀，弓弦紧绷，空气中瞬间充满了雄性荷尔蒙的躁动和猎杀的兴奋！
　　卫昭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她双腿一夹马腹，追风发出一声兴奋的长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紧随着父亲卫擎苍的乌云踏雪，汇入了奔腾的洪流！秦灼如同她的影子，寸步不离地策马护卫在侧翼，断眉下的眼神警惕如狼，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出现的威胁。
　　观礼台上，萧明璃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团跃动的火焰——卫昭的身影。看着她纵马扬鞭，看着她火红的身影没入苍翠的山林，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脏那尖锐的悸痛似乎平复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不安。
　　猎场深处，林木参天，光线骤然变得幽暗。浓密的枝叶遮挡了大部分阳光，只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野兽留下的淡淡腥臊气息。猎犬的狂吠声、骏马的嘶鸣声、人的呼喝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更添几分紧张和刺激。
　　卫昭紧跟在卫擎苍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她并非为了猎杀，而是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异常。秦灼落后半个马身，如同最忠实的护卫，全身肌肉紧绷，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将军！那边！鹿群！”前方一名眼尖的府兵突然兴奋地低呼，指向右侧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草地。
　　众人循声望去，果然看到一群约有七八头的麋鹿，正悠闲地在草地上啃食着嫩草。为首的公鹿体型雄壮，巨大的鹿角如同分叉的虬枝，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显得格外神骏。
　　“好！”卫擎苍眼中精光一闪，低喝一声，“散开！包抄！莫惊了头鹿！”他久经沙场，指挥若定。府兵们立刻默契地分散开来，呈扇形悄无声息地向鹿群包抄过去，动作迅捷而隐蔽。
　　卫昭也下意识地摘下了背上的柘木角弓。这并非伪装，而是前世深入骨髓的战斗本能。弓入手，冰冷的触感和熟悉的重量让她心神瞬间沉静下来，所有的杂念被摒除，只剩下弓、箭、目标！
　　她双腿控马，让追风保持着一种近乎静止的稳定姿态。纤长的手指搭上箭囊，抽出一支尾部镶着白翎的雕翎箭。箭簇三棱，闪着幽冷的寒光。搭箭，扣弦，开弓！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火红的身影在幽暗的林间如同静止的火焰，唯有那绷紧的弓弦和锐利的眼神，昭示着即将爆发的雷霆一击！
　　弓如满月！
　　强大的柘木弓身在她手中发出细微的呻吟。卫昭屏住呼吸，眼神锐利如鹰，瞬间锁定了那只浑然不觉危险、依旧低头啃草的头鹿！她计算着风速，预判着鹿群可能的惊走方向，全身的力量凝聚于双臂，灌注于指尖！
　　就是此刻！
　　指尖一松！
　　嘣——！
　　弓弦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力量的震鸣！
　　白羽箭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流光，撕裂幽暗的林间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如同死神的召唤，朝着那头雄壮的公鹿电射而去！
　　噗嗤！
　　一声沉闷而清晰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箭簇精准无比地贯入了公鹿的脖颈！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公鹿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趔趄！
　　然而，这致命一击带来的震撼远不止于此！
　　就在白羽箭穿透公鹿脖颈的瞬间，其势不减！带着淋漓的鲜血和强大的动能，如同穿糖葫芦一般，竟又狠狠贯入了公鹿身后另一头稍小些、正惊慌抬头的母鹿胸腔！
　　一箭！
　　双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中只剩下公鹿濒死的哀鸣和母鹿倒地的沉闷声响！
　　短暂的死寂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和惊叹！
　　“好！”
　　“神箭！”
　　“一箭双雕！卫小姐神技！”
　　周围的府兵们激动得满脸通红，看向卫昭的目光充满了狂热和崇拜！就连卫擎苍，眼中也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喜和自豪！他这女儿，当真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惊喜！
　　“哈哈哈！好！好！不愧是我卫擎苍的女儿！”卫擎苍爽朗的大笑声在林间回荡。
　　卫昭缓缓放下角弓，脸上适时地绽放出属于胜利者的、明媚张扬的笑容，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得意和娇憨。她享受着众人的喝彩，仿佛刚才那惊艳绝伦的一箭，真的只是她天赋异禀的随手施为。
　　然而，就在她笑容最盛、心神似乎完全沉浸在喝彩声中的刹那——
　　一股冰冷刺骨、如同毒蛇锁定猎物般的寒意，再次毫无预兆地、狠狠攫住了她的背脊！
　　不是来自猎场！不是来自野兽！
　　是来自……高处！
　　卫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背脊再次绷紧如铁石！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冰锥，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狠狠射向观礼台的方向！
　　是她！萧明璃！
　　隔着小半个猎场，隔着重重的距离和人海，卫昭却清晰地“看”到了！
　　那位端坐高台、清冷如月的长公主殿下，此刻并未看向别处！她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探照灯，穿过喧嚣，穿过距离，穿过一切阻碍，死死地、牢牢地钉在了她——卫昭的身上！
　　那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冰冷审视！
　　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仿佛要将她灵魂都看穿的……灼热探究！如同在凝视一个不可能存在的……亡魂！
　　是她那惊世骇俗的一箭双鹿？还是……那射箭时瞬间流露出的、属于前世女将军的杀伐决断，触动了她灵魂深处的某种记忆？！
　　这目光，比卫琮的毒药更让卫昭感到心胆俱裂！仿佛自己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秘密，在这双眼睛的凝视下，都变得透明！无所遁形！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几乎握不住手中的角弓！
　　“大小姐？”身旁传来秦灼低沉而警觉的声音。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卫昭气息的瞬间紊乱和身体的僵硬。
　　卫昭猛地回过神！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悸动和恐慌！不能乱！绝不能在此刻失态！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挤出一个略显僵硬、却依旧明媚的笑容，对着秦灼摇摇头：“没事，刚才用力猛了，肩膀有点酸。”她故作轻松地活动了一下右肩，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然而，就在她心神剧震、强行压制翻涌情绪的这短暂瞬间——
　　猎场边缘，靠近观礼台方向的一片相对平缓的草坡上，异变陡生！
　　“啊——！惊马了！惊马了！”
　　“拦住它！快拦住它！”
　　“小殿下！小心啊——！”
　　凄厉惊恐的尖叫如同炸雷般响起，瞬间压过了猎场的喧嚣！
　　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小马驹，此刻却如同疯魔了一般！它双眼赤红，口吐白沫，发出凄厉的嘶鸣，完全不受背上小骑士的操控，四蹄疯狂地刨踢着地面，如同失控的炮弹，带着一股毁灭性的狂暴力量，朝着观礼台的方向——确切地说，是朝着观礼台下方那片贵戚家眷云集、此刻正因骚动而乱作一团的区域，疯狂地冲撞而去！
　　马背上，一个穿着精致小猎装、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是安王府备受宠爱的小世子！他小小的身体被癫狂的马匹颠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双手死死抓着马鞍前的铁环，小脸煞白，吓得连哭喊都发不出来，眼看就要被甩飞出去！
　　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贵妇们花容失色，慌忙躲避！护卫们反应不及，被狂乱的人群冲撞得东倒西歪！场面瞬间陷入极度的混乱！
　　“世子！”
　　“快救世子！”
　　安王府的随从目眦欲裂，拼命想冲过去，却被混乱的人群和那匹狂暴的白马阻挡！
　　高台之上，萧明璃猛地站起身！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她认出了那匹马！那是安王叔最心爱的西域贡马“踏雪”所生的幼驹，性情温顺，今日特意给小世子骑乘！怎会突然发狂？！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混乱的源头——那匹疯马。就在白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观礼台边缘、即将撞入那片混乱人群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火红的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从侧前方的密林中猛地冲出！
　　是卫昭！
　　她甚至没有思考！身体的本能已经超越了理智的束缚！前世无数次冲锋陷阵、救死扶伤的本能，在看到那小小身影即将殒命的瞬间，彻底爆发！
　　追风在她的催动下，爆发出极限的速度！四蹄腾空，如同黑色的闪电，划破混乱的草坡！
　　卫昭的身体在马背上压到最低，几乎与马背平行！火红的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她的眼中，此刻只剩下那个小小的、即将被马蹄踏碎的身影！
　　近了！
　　更近了！
　　就在那匹癫狂的白马即将撞上观礼台基座、马背上的小世子眼看就要被甩飞出去砸向坚硬石阶的刹那——
　　卫昭猛地一勒缰绳！追风长嘶着人立而起！
　　与此同时，卫昭的身体如同灵巧的雨燕，借着追风人立之势，从马背上飞扑而出！她张开双臂，不顾一切地扑向那被颠簸抛起的小小身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在无数道惊恐、骇然、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下——
　　在萧明璃骤然收缩的瞳孔倒影中——
　　在卫琮温润眼底深处一闪而逝的、冰冷得令人心寒的幽光里——
　　火红的身影与雪白的小马驹在空中交错！
　　卫昭的双手，如同最坚固的铁钳，精准无比地、死死地抱住了半空中那个小小的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人如同断线的风筝，狠狠砸向地面！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草屑和尘土飞扬！
　　卫昭用自己的后背和身体，充当了最坚韧的肉垫，将小世子牢牢护在怀中！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喉头一甜，一股腥气直冲上来！但她死死咬住牙关，双臂如同铁箍，没有松开半分！
　　两人在惯性的作用下，沿着草坡翻滚了好几圈，才堪堪停下。
　　尘土弥漫。
　　草坡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惊呆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团翻滚后静止的尘土。
　　“昭昭！”卫擎苍惊怒交加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
　　“大小姐！”秦灼目眦欲裂，如同暴怒的凶兽，第一个冲了过去！
　　观礼台上，萧明璃死死抓住冰冷的栏杆，指节用力到泛白！她清冷的眼眸死死盯着那片尘土飞扬之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紧紧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那扑救的瞬间……
　　那用身体护住孩童的决绝姿态……
　　与她噩梦中，那个万箭穿心、倒在血泊里的女将军的身影……
　　在灵魂深处，轰然重合！
　　尘土缓缓散去。
　　卫昭狼狈地躺在草地上，火红的猎装沾满了草屑和泥土。她怀中的小世子似乎被吓傻了，呆呆地睁着大眼睛，忘记了哭泣。
　　卫昭艰难地抬起头，甩了甩有些眩晕的脑袋，第一反应是低头查看怀中的孩子：“小世子？你……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翻滚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小世子茫然地看着她，又看看周围，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委屈。
　　“没事了，没事了。”卫昭松了口气，忍着后背火辣辣的剧痛和翻腾的气血，挣扎着想坐起来。
　　就在这时——
　　一股清冷而熟悉、带着淡淡幽兰香气的阴影，笼罩了她。
　　卫昭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用金线绣着鸾鸟纹样的、一尘不染的宫装锦履。
　　视线缓缓上移。
　　是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裙裾。
　　再往上。
　　是垂落的、绣着繁复云纹的宽大衣袖。
　　最后……
　　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一双清冷如寒潭、此刻却翻涌着巨大波澜、仿佛蕴藏着惊涛骇浪、要将她彻底吞噬的眼睛！
　　萧明璃！
　　她竟……亲自下来了？！
　　她站在卫昭面前，居高临下。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如同碎裂的冰面，清晰地倒映着卫昭沾满尘土、略显狼狈却依旧明媚张扬的脸庞。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震惊、探究、难以置信、一种近乎实质的灼热……还有……一丝卫昭无法理解的、深沉的痛楚？
　　萧明璃没有说话。
　　她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卫昭的眼睛。
　　仿佛要通过这双眼睛，看穿她的灵魂，看透那层层叠叠的迷雾，看清那血泊倒影的真相！
　　周围是赶来的护卫、惊慌的仆人、小世子的哭喊、卫擎苍焦急的呼唤……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仿佛被隔绝了。
　　世界，只剩下这无声的对视。
　　一个躺在尘埃，一个立于云端。
　　一个眼中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一丝无法掩饰的恐慌。
　　一个眼中翻涌着足以焚毁一切理智的惊涛骇浪！
　　卫昭的心，在萧明璃那几乎要将她灵魂洞穿的目光下，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完了……
　　她暴露了什么？
　　那双眼睛……究竟看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