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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金鳞初动 ...

  •   鹰愁涧的夜风,带着涧底水汽的冰冷和山林深处的草木腥气,刀子般刮过营地。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火星噼啪四溅,在浓重的夜色里挣扎着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光晕。
      赵勇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山石,刀横在膝上,布满老茧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刀柄。他双眼熬得通红,却如同警觉的头狼,锐利的视线穿透摇曳的火光,死死钉在营地外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涧口方向,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毛,只有湍急的水流声永无休止地咆哮,像某种蛰伏巨兽的低吼。
      值夜的老兵们散在营地边缘,如同融入夜色的石雕,呼吸都压得极低。每一次风吹草动,树影摇曳,都让紧绷的神经骤然拉紧,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深沉、更黏稠的,是挥之不去的惊悸和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毛骨悚然的寒意。
      卫昭裹着厚实的羊毛毯,蜷缩在篝火旁一块相对避风的凹处。毯子拉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和光洁的额头。火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投下不安的阴影。她呼吸平稳悠长,仿佛真的在疲惫和惊吓后沉沉睡去。
      然而,毯子下,她的身体却绷紧如弓弦。
      指尖冰凉,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胸而出的惊涛骇浪!
      差一点!
      只差一点!
      若非她利用“梦魇”示警,赵勇和这三十名忠勇老兵,此刻已然是涧底那冰冷毒瘴里腐烂的尸体!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前世那惨烈的画面如同淬毒的冰锥,一次次狠狠扎进她的脑海!
      卫琮!
      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下,是比终南山最毒的瘴气更阴险、更致命的蛇蝎心肠!动作如此之快,布局如此之狠!她才重生几日?他布下的死局已然张开血盆大口!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岩浆在胸中奔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愤怒之后,是更深的紧迫和一种近乎窒息的危机感。被动防御,永远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在层出不穷的阴谋暗算中疲于奔命,最终难逃前世覆辙!
      力量!
      她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撕开这伪善迷雾、足以碾碎一切阴谋诡计、足以庇护至亲至爱的绝对力量!
      金钱,是权力的基石,是撬动这盘死棋最直接的杠杆!
      盐铁之利,国之命脉!而解州盐池,便是那埋藏在地下的流淌黄金!
      一个清晰而疯狂的念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她冰冷的心底轰然成型!
      晨曦艰难地撕破终南山厚重的云层,将惨淡的光线投在疲惫的营地上。涧口方向依旧死寂,但那无形的致命威胁感,却随着天光一起悄然褪去,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惊魂一梦。
      赵勇带着几名最精干的老兵,如同最谨慎的猎豹,悄然潜回涧口探查。他们沿着狭窄的山道边缘,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下摸索。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已经消散了大半。赵勇在一块凸出的岩石后伏下身,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对岸那片东南向的密林。林子里依旧昏暗,但借着天光,一些昨夜被忽略的细节暴露出来。
      靠近涧边的几棵大树,靠近树冠的枝叶有大量不自然的折断痕迹,像是被重物反复踩踏刮蹭过。树下潮湿的腐殖土上,散落着一些凌乱、深陷的脚印,绝非野兽留下。更触目惊心的是,几处不起眼的灌木丛里,隐约可见几枚闪着幽蓝寒芒的、尾部带着诡异羽毛的短小弩箭,深深扎在树干或泥土里!箭头上涂抹的暗绿色粘稠物,在晨光下泛着死亡的光泽!
      毒箭!
      赵勇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昨夜若非大小姐那声梦呓示警……他不敢想象自己带着兄弟们踏入这片死亡陷阱的后果!
      “教头……”身边的老兵声音发颤,指着那些毒箭,脸色惨白如纸。
      赵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后怕和滔天怒火。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不要触碰任何东西,悄无声息地原路撤回营地。
      当赵勇带着探查结果和那几枚用布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毒箭回到营地时,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老兵们看着那幽蓝的箭头,闻着布包里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个个脸色铁青,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熊熊燃烧的怒火!这不是剿匪!这是赤裸裸的谋杀!是针对他们这支卫府亲兵的绝杀陷阱!
      “走!”赵勇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似乎刚刚“醒来”、揉着眼睛、一脸茫然的卫昭身上,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探究,有感激,更有一丝难言的敬畏,“立刻回京!此地不可久留!昨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军法从事!”
      没有多余的废话,队伍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装,如同逃离地狱般,沿着来路疾驰而去。来时还带着几分剿匪的肃杀,归途却只剩下沉重的死寂和刻骨的寒意。马蹄敲打在崎岖的山路上,发出沉闷急促的回响,仿佛在催促着逃离这片充满恶意的山林。
      镇国大将军府,凝晖堂。
      林静姝放下手中的茶盏,素雅的青瓷杯底磕在紫檀木小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她看着风尘仆仆归来、脸上犹带倦色却难掩明媚的女儿,秀眉微蹙,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和浓浓的后怕:“你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剿匪是何等凶险之事?你父亲震怒,若非……若非赵教头回禀,说你只是远远观战,并未涉险,还……还机缘巧合避过了一处险地,你父亲非得请家法不可!”
      她口中的“机缘巧合”,自然是指赵勇私下回禀的、关于卫昭“梦魇示警”的离奇之事。赵勇虽未明说细节,但那凝重的语气和眼神中残留的惊悸,足以让林静姝明白,女儿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这让她又惊又怕,心有余悸。
      卫昭坐在母亲下首的绣墩上,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家常襦裙,洗去了山林的尘土,更显肌肤莹润,眉眼如画。她微微低着头,手指绞着裙带,一副做错了事、乖乖听训的模样,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憨和委屈:“娘,女儿知错了嘛……我就是好奇,想着有赵教头在,远远看看……谁知道山里那么吓人……”她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颤动,眼圈微红,水光潋滟,“女儿做了个噩梦,梦见好多箭……吓醒了,就胡乱喊了几句……没想到……没想到赵教头当真了……”
      她将“梦魇示警”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惊吓过度的胡言乱语,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意外吓坏、懵懂无知的闺阁少女。这副模样,配上她那极具欺骗性的明媚容颜,任谁也无法将她与那个在演武场上枪挑海棠、在军营中点选凶悍秦灼的少女联系起来。
      林静姝看着女儿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瞬间软了大半。她叹了口气,伸手将卫昭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柔和下来:“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吓坏了吧?以后万不可如此任性了!你是娘的命根子,若有个闪失……”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感受着母亲温暖的怀抱和微微颤抖的身体,卫昭心中涌起一阵酸涩。她将脸埋在母亲带着淡淡药香的肩头,闷闷地应道:“嗯,女儿知道了,以后都听娘的。”
      片刻温存后,卫昭抬起头,脸上重新挂起明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委屈和惊吓都已烟消云散。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静姝:“娘,这次进山,虽然吓人,但也长见识了呢!我听山里的猎户说,终南山往北,河东道那边有个叫解州的地方,地底下能挖出像雪一样白的盐巴!不用煮海水那么麻烦,挖出来就能卖大价钱!比咱们府里用的青盐还好!猎户说那盐井,比金矿还值钱呢!”
      她语气天真,充满了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和向往,将一个不谙世事、被新奇见闻吸引的少女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静姝失笑,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丫头,刚受了惊吓,心思又转到这些商贾之事上了?盐铁乃朝廷专卖,岂是寻常人能沾手的?解州盐池是朝廷的命脉,由盐铁使衙门直辖,哪有什么私井让你去挖?”她只当女儿是听猎户吹牛,被新奇事物吸引了注意力。
      “哦……”卫昭小嘴一撅,显得有些失望,但随即眼珠一转,抱着林静姝的手臂轻轻摇晃,撒娇道:“娘~女儿不是想挖盐井嘛!就是……就是好奇!您想想,咱们府里每年采买青盐、花盐,也是一大笔开销呢!就是说……要是能有门路,直接从盐池那边弄到些上好的池盐,省了中间那些奸商的盘剥,岂不是既省钱又实惠?还能给娘省下不少私房钱,多买些喜欢的首饰呢!”她眨巴着大眼睛,循循善诱。
      林静姝被她摇得无奈,嗔道:“你这丫头,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盐引,官府颁发的食盐专卖凭证管控极严,没有门路,想从盐池直接拿盐,谈何容易?那些盐官,眼睛都长在头顶上。”
      “门路……”卫昭像是被提醒了,明媚的脸上露出“灵光一闪”的狡黠笑容,凑近林静姝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娘,您忘了?您身边那位从陇西老家带出来的徐嬷嬷?她前些日子不是跟您提过,她有个远房的侄孙,就在河东道盐铁转运司下面当个小吏吗?好像……管的就是解州盐池那边仓廪勘验、盐引核销之类的杂事?”
      林静姝微微一怔,回忆了一下:“你是说……徐嬷嬷那个叫徐福的侄孙?倒是有这么个人。去年徐嬷嬷还替他求过情,说在衙门里被人排挤,想托你父亲的门路,看能不能在京畿谋个差事。只是你父亲素来不喜插手这些,便搁下了。”
      “就是他!”卫昭眼睛更亮了,带着点“发现宝藏”的兴奋,“娘您想啊,他在解州盐池当差,虽是小吏,但毕竟是管盐引核销的,总能知道些内情吧?比如,哪些盐井是官府的,哪些是早年废置、如今又偷偷被人占了私采的‘野井’?或者,哪些盐商手里有定额盐引,却因故无法采买,急着私下转让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属于商贾的精明,“咱们不用自己去挖井,那太扎眼。咱们可以借着徐嬷嬷的名义,让徐福暗中牵线,用徐嬷嬷积攒的体己钱,盘下一两口位置隐蔽、产量不大但品质上乘的‘小灶’私井!或者,干脆买断几张‘废引或因故作废的盐引,想法子让它‘活’过来!产出的盐,不走官道,只供咱们府里和母亲您在陇西的几处陪嫁田庄使用,神不知鬼不觉!既省了钱,又有了稳定可靠的好盐来源!岂不两全其美?”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析透彻,俨然一副精于算计的小财迷模样。将一个闺阁少女对“省钱”、“攒私房”、“给母亲买首饰”的朴素渴望,巧妙地包裹在看似可行的“商业计划”之中。
      林静姝听得愣住了。她看着女儿那张明媚张扬、此刻却闪烁着“精明”光芒的脸庞,一时有些恍惚。这还是她那个只知骑马射箭、骄纵任性的女儿吗?这番算计,虽然有些异想天开,甚至有些胆大妄为去私购盐井、其中倒腾盐引是重罪,但其中展现出的心思缜密和对“门路”的利用,却让她这个深谙内宅之道的将门夫人都感到一丝惊讶。
      “昭昭,你……你何时懂得这些了?”林静姝迟疑地问道,眼神中带着探究。
      卫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立刻换回那副娇憨表情,带着点小得意:“哎呀,娘!女儿又不傻!府里账房先生来回事的时候,我偶尔听听就懂啦!再说了,跟您身边那些精明的管事嬷嬷们学学,不就什么都知道了?这可比读那些酸腐的《女诫》、《列女传》有趣多了!”她巧妙地用“听账房回事”和“跟嬷嬷学”搪塞过去,又将话题引回“省钱”和“有趣”上,冲淡了林静姝的疑虑。
      林静姝看着女儿“天真烂漫”的笑容,再想想她差点在终南山丢了性命,心头一软,那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或许……女儿真是长大了?知道为家里打算了?虽然这法子有些冒险,但若真能成,确实能省下不少开支。而且,只是供府里和田庄用,量不大,又有徐嬷嬷这层关系遮掩,小心些,未必会出纰漏。
      她沉吟片刻,终究抵不过女儿那期盼的眼神和为“家”打算的“孝心”,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这丫头,鬼主意就是多。徐嬷嬷那边……娘去说。不过,此事非同小可,务必叮嘱徐福,手脚要干净,万万不可张扬!若惹出祸事来,莫说你父亲,就是娘也护不住你们!”
      “娘最好了!”卫昭欢呼一声,扑进林静姝怀里,将脸埋在她颈间,掩去了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锐芒和一丝得计的放松。成了!最关键的一步,借壳生蛋的“壳”,拿到了!
      十日后。河东道,解州。
      解州城不大,却因盐池而富庶喧闹。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咸腥气息,街道上来往的商旅车马络绎不绝,大多驮着沉重的盐包。盐铺鳞次栉比,伙计们高声吆喝着“解盐”、“池盐”、“上等花盐”,一派繁忙景象。
      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巷弄深处,有一座门庭冷落、略显破败的小院。院门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书“福源商号”四个字,墨迹都有些剥落了。
      商号后堂,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除了咸腥味,还多了一丝劣质熏香也掩盖不住的紧张气息。
      一个穿着半旧绸衫、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眼神却透着几分精明和忐忑的中年男子,正搓着手,额角冒汗地站在堂中。他便是徐嬷嬷的远房侄孙,徐福。此刻他面前,坐着一个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年轻人。
      年轻人穿着普通的靛蓝色棉布短打,看起来像个沉默寡言的伙计。但他坐姿笔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左边眉毛上一道新鲜的暗红色断眉疤,如同蜈蚣般趴伏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随着他审视的目光微微抽动,平添了几分凶悍之气。正是被卫昭提前派来打前站的秦灼!
      秦灼面前的小几上,摊开着一份墨迹未干的契约文书,旁边放着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从敞开的包袱口可以看到里面黄澄澄的、码放整齐的金锭!那耀眼的光芒,让徐福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秦……秦小哥,”徐福的声音带着点谄媚和不安,指着契约上的一处,“您看,这‘老鸹坳’的两口废井,地方是够隐蔽,早年也确实出过好卤水。可废弃多年,井壁怕是不稳,要重新开凿、加固、引卤、盘灶……这花费……您给的这三百两金子定金,怕是不够啊……”
      秦灼抬起眼皮,那双孤狼般的眸子冷冷地扫了徐福一眼。他拿起笔,沾了墨,在契约空白处刷刷写下几个字,然后将契约推到徐福面前,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不够,加。契约补上:所需额外工料、人工,凭福源商号掌柜徐福签字画押的票据,实报实销。东家只要井,要盐。别的心思,收起来。”
      他说话简短直接,却字字如钉,带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血腥煞气。那眼神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隐秘的算计。
      徐福被他看得心头一寒,冷汗流得更快了。他连忙拿起笔,在秦灼指的地方补上条款,又忙不迭地签字画押,按上手印,嘴里连连保证:“是是是!秦小哥放心!徐某定当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半点马虎!这井……三个月!不!两个月!两个月内,定让卤水重新淌出来!盐,管够!”他拍着胸脯,贪婪的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那包袱里的金子。
      秦灼面无表情地将契约收起,仔细折好,塞入怀中贴身藏好。然后,他将那个沉重的青布包袱往徐福面前一推。
      哗啦!
      金锭碰撞的悦耳声响,在寂静的后堂里格外清晰。
      “定金。收好。”秦灼站起身,动作干净利落,“东家说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事若办砸……”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划过徐福的脖子,留下无声的威胁,“徐管事,好自为之。”
      徐福被那眼神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抱起沉甸甸的金子,点头哈腰:“明白!明白!秦小哥慢走!慢走!”
      秦灼不再看他,转身大步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幽深的巷弄里。
      徐福抱着金子,抹了把额头的冷汗,长长吁了口气。这位“东家”派来的煞神,总算走了。他看着怀里的金子,眼中又涌起贪婪和兴奋。老鸹坳那两口破井……嘿嘿,油水大着呢!
      又是半月过去。
      从解州返回长洛的官道上,一辆外表朴素、内里却宽敞舒适的青帷马车正辘辘前行。拉车的两匹河西健马膘肥体壮,步伐稳健。驾车的,正是脸上疤痕微跳、眼神警惕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秦灼。
      车厢内,卫昭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闭目养神。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月白色箭袖胡服,乌发简单束起,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眉宇间却沉淀着一抹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成了。
      老鸹坳那两口废弃的盐井,如同两条埋入地下的金脉,终于被她握在了手中。有徐福那个地头蛇操持,有秦灼这头凶悍的孤狼盯着,加上源源不断的金锭开路,重启盐井只是时间问题。很快,那白花花的盐,就将变成她复仇之路上最坚实的后盾——源源不断的黄金!
      有了钱,才能养兵,才能铸甲,才能编织那张足以将卫琮那伪君子勒死的巨网!
      想到卫琮,卫昭闭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放在膝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终南山那场未遂的绝杀,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时刻提醒着她危险的临近。卫琮绝不会罢休!他一定在暗中窥伺,寻找着下一个致命的机会。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微微一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吁——!”车外传来秦灼勒马的轻叱声。
      卫昭倏然睁开眼,眼底清明锐利,哪有一丝疲惫?她微微挑开车窗旁细密的竹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辆同样不起眼的青帷马车正停在路边,车辕似乎陷入了雨后泥泞的车辙里。两个穿着体面家仆服饰的随从正费力地推着车轱辘,溅了一身泥点,显得有些狼狈。
      而车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细棉布直裰,外罩一件同色系的素面披风,衣料虽不华贵,剪裁却极为合体,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他微微侧着头,似乎在低声吩咐着推车的仆人,侧脸线条温润如玉,在春日午后的阳光下,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正是卫琮!
      卫昭的心,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他怎么会在这里?!
      解州返京,并非只有这一条官道!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骨急速蔓延!她甚至能感觉到,卫琮那看似温和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车帘,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她的皮肤!
      不能慌!
      绝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卫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瞬间切换出属于十五岁卫昭的、明媚张扬、毫无阴霾的笑容。她甚至带着点惊喜,隔着车窗扬声喊道:“兄长?是兄长吗?”
      卫琮闻声转过身,看到卫昭的马车,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润如玉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昭昭?怎么是你?真是巧了!”他快步迎了上来,姿态从容优雅,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秦灼已经跳下马车,沉默地站在卫昭车旁,如同一尊冰冷的石雕。他断眉下的眼睛微微抬起,如同孤狼般警惕地扫过卫琮和他那两个随从,右手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刀刀柄上。
      卫琮的目光在秦灼脸上那道狰狞的断眉疤上停留了一瞬,温润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难以察觉的探究,随即又恢复了完美的笑意,对着卫昭温声道:“昭昭这是从何处归来?看这风尘仆仆的样子。为兄也是刚办完差事,正要回京,不想车辕陷住了,倒叫你看笑话了。”
      “我去河东道探望母亲的故交啦!”卫昭笑得一脸天真烂漫,仿佛不谙世事,“那边风景可好了!还带了些当地的点心回来给娘亲呢!”她巧妙地避开具体地点,将行程归结为“探望故交”。
      “原来如此。”卫琮含笑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卫昭马车的车辙印,又看了看秦灼身上沾染的、明显不同于长洛周边的尘土颜色,带着解州特有的盐碱地粉尘,眼底深处那丝探究更浓了一分。但他面上丝毫不显,依旧温文尔雅:“昭昭有心了。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得很!”卫昭用力点头,笑容灿烂,随即像是想起什么,带着点小女儿的娇憨,“兄长一路辛苦,定是渴了!妹妹这里正好有刚得的明前龙井,是那边故交送的,说是今年的头茬儿,鲜得很!兄长快尝尝解解渴!”她一边说着,一边转身,动作有些急切地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巧精致的青瓷茶罐,又拿出一个同样质地的青瓷小盏。
      然而,就在她转身取茶盏的瞬间,动作似乎“不小心”地牵动了一下右肩,她秀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倒茶的动作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凝滞,仿佛右肩使不上力。
      这细微的凝滞,快如电光火石,若非一直盯着她,绝难发现。
      卫琮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瞬间捕捉到了这一丝凝滞!他温润的瞳孔深处,骤然掠过一道冰冷的寒芒!快得如同错觉!
      右肩?
      终南山……鹰愁涧……毒箭……从树上射下……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完美无瑕,甚至更加温和,但端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下。
      “多谢昭昭。”卫琮含笑接过那杯清澈碧绿、散发着清雅幽香的茶汤。茶水温热,透过薄薄的瓷壁传递到指尖。
      他优雅地端起茶盏,凑近鼻端,深深嗅了一下那明前龙井特有的鲜嫩豆香,赞道:“果然好茶,清香扑鼻。”然后,他微微仰头,将盏中清亮的茶汤一饮而尽。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放下茶盏,卫琮脸上带着兄长对妹妹的宠溺笑容:“好茶!昭昭有心了。时辰不早,为兄的车也快弄好了,就不耽搁你回府了。路上小心。”他温言叮嘱,目光在卫昭明媚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无意地扫过她垂在身侧、似乎并无异常的右臂。
      “嗯!兄长也路上小心!”卫昭笑得眉眼弯弯,用力点头。
      卫琮含笑颔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自己那辆已经被推出来的马车。青色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秦灼沉默地跳上马车,一抖缰绳。
      “驾!”
      马车再次启动,辘辘前行,将卫琮的马车远远抛在身后。
      车厢内,卫昭脸上那明媚张扬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凝重。她缓缓抬起刚才倒茶时“凝滞”的右手,指尖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刚才那一瞬间的“破绽”,是她故意卖给卫琮看的!
      她在赌!
      赌卫琮知道终南山鹰愁涧的埋伏细节!赌他知道那毒箭是从东南林树冠上射下!赌他对自己这个“目标”的行动轨迹和身体状况有着近乎病态的掌控欲!
      如果他真的知道……如果他真的在监视……那么她右肩那极其细微的、因“噩梦惊惧”而产生的“凝滞”,在他眼中,就可能是……毒箭擦伤留下的后遗症!
      这将是一个致命的试探!一个足以让卫琮确认她“已入彀中”、甚至可能“身中暗伤”的诱饵!同时,也是一个将自己更深地暴露在他毒蛇般目光下的险招!
      卫昭缓缓放下手,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紧绷的神经。
      青帷马车内。
      卫琮脸上的温润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车厢内光线昏暗,衬得他脸色有些阴沉。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还残留着茶香的青瓷小盏,指尖冰凉。
      明前龙井……清香鲜爽。
      可落在他口中,却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铁锈般的血腥气。
      右肩……
      那极其细微的、快如闪电的凝滞动作……是错觉?还是……她真的受了伤?
      终南山……鹰愁涧……东南林……毒箭……
      那精心布置的死局,竟然被一个“梦魇”撞破了?
      是巧合?还是……她知道了什么?
      卫琮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左侧的太阳穴上,那里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钢针在缓缓搅动,带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和一种被愚弄的、难以遏制的暴怒!
      他猛地攥紧了手中的青瓷小盏!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头发寒的脆响。
      光滑细腻的盏壁上,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痕,无声地蔓延开来。
      卫琮低下头,看着那道裂痕,温润的眼底,翻涌起一片冰冷粘稠、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风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金鳞初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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