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不夜山河》懒懒的七野

69、血誓为盟

　　卫昭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炭火里反复灼烧的木头，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里那团烂肉，疼得钻心刺骨。意识浮浮沉沉，一会儿像是被浸在冰窟里，冷得牙齿打颤，一会儿又被扔进沸水，烫得浑身痉挛。

　　刮骨疗毒那非人的剧痛似乎还残留在骨头缝里，稍微一动弹，就牵扯起一片令人窒息的锐痛。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想咳嗽，又怕震裂了胸口那勉强缝合的伤处。

　　她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

　　净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如豆般跳动着，将她榻边的那个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土墙上。

　　是萧明璃。

　　她似乎累极了，竟然就那样坐在一张简陋的胡凳上，单手支着额角，睡着了。身上那件象征尊贵的蹙金宫装早已换下，只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常服，却依旧掩不住通身的清冷气度。只是此刻，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佝偻着，眼下带着浓重的、无法遮掩的青黑色阴影，唇角紧抿，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凝结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和忧虑。

　　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榻边，离卫昭搁在被子外的手很近很近。

　　她一直守在这里？

　　卫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微涨。目光落在萧明璃那纤细白皙、却显然因连日操劳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指上，看到指甲边缘甚至有些细微的毛刺和不起眼的伤痕——这绝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该有的手。

　　是为了照顾她？还是为了前线战事？或者……两者皆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混杂着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心疼。

　　她想动一下，想给她披件衣服，免得着凉。可刚微微一动手指，胸口就是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袭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就这么一点细微的动静，竟然瞬间惊醒了浅眠的萧明璃！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双凤眸之中竟没有丝毫刚醒时的迷茫，而是瞬间锐利如鹰隼，充满了警觉，直直地看向卫昭！直到确认是她醒了，那眼底深处的冰凌才倏然化开，转为一种显而易见的、松了口气的关切。

　　“醒了？”她立刻站起身，俯身探向卫昭的额头，指尖微凉，触碰着她依旧有些发烫的皮肤，眉头微微蹙起，“还是有点热。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她特有的、清冷的语调，却又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急迫和担忧。

　　卫昭想摇摇头，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只能极其轻微地眨了一下眼睛，目光看向旁边小几上的水杯。

　　萧明璃立刻会意，小心翼翼地端起温水，用一个小勺，一点点地、极其耐心地喂到她干裂的唇边。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专注小心，生怕呛到她。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股灼烧感。卫昭贪婪地吞咽了几小口，便觉得气力不济，微微偏开了头。

　　萧明璃放下水杯，拿出自己的丝帕，动作自然地替她擦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两人离得极近，卫昭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梅香，此刻似乎还混杂着草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苏半夏说，你这次伤及了根本，须得静养很长时日，万不可再动武逞强。”萧明璃看着她苍白虚弱的样子，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后怕和责备，“下次若再这般不管不顾……”

　　她的话说到一半，却顿住了。似乎意识到，下一次，卫昭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她们的身份，她们的处境，注定无法安逸。

　　净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卫昭缓了一会儿，积攒了一点微弱的力气。她看着萧明璃，有很多问题想问。前线战事如何？突厥退兵了吗？程务挺和秦灼他们怎么样了？还有……京城……卫琮……

　　一想到卫琮，她的心脏就像是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闷痛和刻骨的恨意。

　　她艰难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手指微微颤抖着，试图去抓住萧明璃的衣袖。动作迟缓而无力。

　　萧明璃立刻察觉了她的意图，主动将手腕凑近了些，让她能轻易碰到。她的目光落在卫昭那布满伤痕和老茧、此刻却虚弱不堪的手上，眼底情绪翻涌。

　　卫昭的手指终于触碰到了那月白色的柔软衣袖，她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猛地收紧手指，攥住了那一小片布料！

　　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疼得她眼前发黑，额角瞬间沁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别急！慢慢说！我在这里！”萧明璃吓了一跳，连忙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冷的手指，试图让她放松下来，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安抚。

　　卫昭死死咬着牙，忍受着那阵剧痛，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萧明璃，那双因为重伤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焦急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过，带着血沫的味道：

　　“卫……琮……”

　　这个名字一出口，她明显感觉到萧明璃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眼神也瞬间冷了下去。

　　卫昭喘了口气，继续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往外挤，仿佛慢一秒，那天大的秘密就会再次被掩盖：

　　“他……通敌……不是……不是简单的勾结……”

　　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为憋气和痛苦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证据……关键的……东西……在……在裴氏……佛堂……地砖……下面……”

　　终于说出来了！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她的手猛地脱力，松开了萧明璃的衣袖，无力地垂落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瘫软在榻上，只剩下急促而痛苦的喘息，眼神都开始有些涣散。

　　“卫昭！”萧明璃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急忙探身查看，“你别吓我！苏半夏！快叫苏……”

　　“没……事……”卫昭极其微弱地摇了摇头，阻止了她，目光却依旧死死盯着她，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最后的恳求和决绝，“找……找到它……一定……”

　　裴氏佛堂！地砖下面！

　　萧明璃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

　　卫昭在濒死昏迷时呓语指向卫琮，她已知他有问题，甚至挖出了他弑母的血衣罪证。但她万万没想到，除了弑母，除了之前那封与突厥左贤王的密信，卫琮竟然还留下了更致命的、直接指向他通敌卖国的铁证！而且就藏在他生母的佛堂之下！

　　那个伪君子！那个畜生！他竟然敢！他竟然真的敢做出如此十恶不赦、叛国求荣之事！

　　巨大的震惊和滔天的愤怒瞬间席卷了萧明璃！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要冻结！

　　但与此同时，一股极致的、冰冷的兴奋和决绝也猛地窜起！

　　证据！只要找到卫琮通敌的铁证！就能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就能为卫昭报仇！就能肃清朝纲！就能……就能打破眼前这该死的僵局！

　　她看着榻上气息奄奄、却仍拼死送出这个消息的卫昭，看着她眼中那抹至死不休的恨意和托付，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权衡在这一刻彻底灰飞烟灭！

　　“我明白了。”萧明璃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甚至透出一丝血腥味的冰冷决绝，“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她轻轻将卫昭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掖好被角。然后，她猛地直起身！

　　脸上的所有疲惫和担忧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锐利和杀气！那双凤眸之中寒光烁烁，仿佛能洞穿一切阴谋诡计！

　　她快步走到旁边那张堆放着她随身物品的小几旁。几上放着笔墨纸砚，是为了方便她处理紧急军务而设。

　　她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过一张质地坚韧、专门用于书写密令的窄小笺纸。然后，她竟然做出了一个让卫昭都感到震惊的举动——

　　她伸出左手食指，放到唇边，用贝齿狠狠一咬！

　　指尖瞬间被咬破，殷红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

　　她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就用那流血的指尖，代替毛笔，在那张小笺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血书！

　　她竟然要以血为墨，书写这道至关重要的密令！

　　鲜红的血珠落在素白的笺纸上，迅速洇开，形成一个个触目惊心、却又力透纸背的凌厉字迹！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的愤怒、她的决绝和她不容置疑的意志！

　　内容极其简短，只有一行：

　　“凤隐卫听令：即刻潜入卫府裴氏佛堂，掘地三尺，搜寻通敌铁证！遇阻，格杀勿论！——明璃”

　　最后落下她的名字“明璃”二字时，那血色的笔画更是带着一股劈开一切的锋芒！

　　写罢，她将血书拿起，快速吹了吹，让血迹稍干。然后，她从小几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极好的铜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龙眼大小、预先准备好的空心的蜡丸和一小截特制的火漆。

　　她将那张小小的血书仔细地卷成一根极细的纸卷，动作熟练地塞入一枚蜡丸之中，然后用火折子稍稍烘烤蜡丸封口处，将其严密封死。最后，再用指尖残余的鲜血，混合着一点朱砂，在蜡丸表面做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属于凤隐卫最高紧急等级的标记。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那份冷静、果决和狠厉，完全颠覆了她平日展现出的清冷形象。

　　做完这一切，她将那枚仿佛还带着她体温和血腥气的蜡丸紧紧攥在手心，转身看向榻上的卫昭。

　　卫昭一直睁大眼睛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心中巨浪滔天。她没想到萧明璃的反应如此激烈果决，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下达命令。

　　萧明璃走到榻边，将那颗小小的、却重逾千斤的蜡丸轻轻放入卫昭那只未受伤的、虚握着的手心里，然后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裹住她冰冷的手指，让她紧紧握住它。

　　“你的话，我听到了。”萧明璃看着她，目光深沉如海，里面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句沉重的承诺，“好好活着。等我消息。”

　　说完，她决然地抽回手，转身朝着帐外高声唤道：“冷月！”

　　帐帘立刻被掀开，冷月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出现，身上还带着夜的寒气：“殿下。”

　　萧明璃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立刻去伤兵营，找今日申时三刻那批准备送往京城慈幼局和伤兵营的旧衣绷带，将混入其中。告诉他们，用最快、最稳妥的路线，务必送达京城‘千金堂’掌柜手中！绝密！最高等级！”

　　“是！”冷月没有任何多余疑问，接过那枚小小的蜡丸，触手感受到那一点未干的、黏腻的微湿（血迹），眼神微微一凝，但立刻恢复如常，毫不犹豫地转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帐外的黑暗中。

　　情报，已经用这种极其隐秘、难以追踪的方式，送了出去。

　　利用每日往返京城与前线、运送阵亡将士遗物和废弃医疗物资的车队，将密令藏在看似污秽的旧绷带里，这是最不容易引起怀疑的传递方式。而接收点“千金堂”，表面是京城一家普通的药铺，实则是凤隐卫秘密据点之一。

　　帐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萧明璃站在原地，望着冷月消失的方向，久久不动。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紧抿的唇线和紧绷的下颌，显露出她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卫昭躺在榻上，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那蜡丸冰冷的触感和……那一丝微弱的、属于萧明璃的血腥气。

　　她为了她，竟做到了如此地步……

　　血书密令，蜡丸传讯，掘地三尺，格杀勿论……

　　每一个词，都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巨大的风险。

　　京城如今是卫琮的势力范围，裴氏佛堂更是守卫森严之地。凤隐卫此行，无异于虎口拔牙，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她能成功吗？

　　那佛堂地砖下，真的藏着足以扳倒卫琮的铁证吗？

　　卫昭的心紧紧揪着，伤口依旧疼痛，却比不上此刻心中的焦灼和担忧。

　　萧明璃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榻边坐下。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卫昭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指尖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在昏暗的灯光下，依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和交握的双手，等待着未知的消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格外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隐约传来了五更的梆子声。

　　天，就快要亮了。

　　然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是最浓重的。

　　就在这时——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巡逻士兵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极快，直奔净室而来！

　　萧明璃和卫昭几乎同时神色一凛！

　　来了？！是冷月回来了？还是……

　　没等她们猜测，帐帘被人猛地从外面掀开！

　　闯入者却并非冷月，而是程务挺麾下的一名心腹校尉！他脸色惊惶，满头大汗，甚至来不及行礼，就急声吼道：

　　“殿下！将军！不好了！刚刚接到飞鸽传书！京城……京城出大事了！”

　　京城？！又出事了？！

　　萧明璃猛地站起身：“说清楚！何事？！”

　　那校尉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极度惊恐而颤抖变调：“是……是卫琮！他……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然说动了陛下！陛下刚刚下旨……下旨剥夺了长公主您的监军之权！还……还命令潼关守军，即刻扣押卫昭将军，押解回京候审！旨意……旨意恐怕天亮就到！”

　　什么？！

　　剥夺监军之权？！扣押卫昭？！

　　皇帝怎么会突然下这样的旨意？！卫琮到底做了什么？！

　　这个消息，如同又一记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两人头上！

　　萧明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难以置信地厉声道：“不可能！父皇岂会……”

　　她的话音未落——

　　“报——！！！”又一骑探马如同疯了一般冲到大帐外，声音凄厉得破了音，“紧急军情！西南方向！发现大批吐蕃骑兵！人数不下三万！打着……打着支援突厥的旗号！距潼关已不足六十里了！！”

　　吐蕃？！三万骑兵？！在这个当口？！

　　前有圣旨压顶，后有吐蕃大军趁火打劫！

　　内忧外患，瞬间将两人逼入了真正的绝境！

　　萧明璃猛地回头，看向榻上脸色惨白、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卫昭。

　　四目相对，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那枚带着血书的蜡丸，才刚刚送出……

　　它还能顺利到达京城吗？

　　凤隐卫还来得及找到证据吗？

　　而她们，又能在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之下，撑到那个时候吗？

　　悬念，如同帐外骤然压下的、黎明前最沉的黑暗，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