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刮骨疗毒 ...
-
潼关大营那间特意辟出的净室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浓重的血腥味和一股奇异的、带着焦糊气的药味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火盆烧得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同样凝重、汗涔涔的脸。
卫昭被剥去了上身残破的铠甲和里衣,毫无声息地趴在一块临时搭起的、铺着厚厚干净白布的木板上。她的后背完全暴露出来,原本光洁的皮肤此刻却是一片狼藉。旧伤叠着新伤,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胛骨下方那个碗口大的箭疮——皮肉外翻,颜色呈现出一种极不祥的、混合着青黑和暗红的溃烂状,边缘肿胀发亮,甚至能看到深处一点森白的骨茬!一丝丝粘稠发黑的脓血,还在不断地、缓慢地从创口深处渗出来,散发出难以言喻的腥臭气味。
苏半夏就站在床边,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怼天怼地的模样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神贯注的、近乎冷酷的专注。她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旁边有药童不停地为她擦拭。她手里正拿着一把造型奇特、刃口极薄极锋利的小巧银刀,刀尖正在火盆的火焰上反复灼烧,直至烧得通红发亮。
“将军……这‘金疮痉’(破伤风)的毒,已经入了腐肉,缠筋蚀骨了。”苏半夏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光靠药石外敷和内服,逼不出根子里的毒。必须把这块烂肉,还有沾了毒血的骨头表层,彻底刮干净!否则,一旦毒气攻心,就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床边站着的几个人——脸色苍白如纸、死死攥着拳头的萧明璃;眼眶通红、嘴唇咬出了血印子的青黛;还有站在稍远处、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的秦灼。
“过程会非常疼,是钻心刮骨的那种疼。”苏半夏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虽然我已经用了麻沸散和曼陀罗提取的镇痛药剂,但药力对这种刮骨之痛能起多大作用,不好说。而且,她心脉有旧伤,剧痛之下极易引发气血逆冲,风险极大。”
她顿了顿,看向萧明璃:“殿下,是否……”
“刮!”萧明璃猛地打断她,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卫昭那可怕的伤口上,眼睫颤抖得厉害,“必须刮!无论如何,救她!”
“好。”苏半夏不再多言,只是对旁边的药童点了点头。
药童立刻上前,将一根用软布包裹着的、婴儿手臂粗的硬木棒,小心翼翼地塞入卫昭因为趴伏而微微张开的齿间,防止她剧痛之下咬伤自己的舌头。
一切准备就绪。
净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苏半夏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手腕,那柄烧得通红的银刀,精准而稳定地,朝着卫昭伤口处最中心那块颜色最深的腐肉,切了下去!
“嗤——!”
一股皮肉被高温灼烫的轻响和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几乎就在刀尖落下的同一瞬间!
“嗯——!!!”
即使是在深度昏迷和强效镇痛药的双重作用下,卫昭的身体还是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一声极其痛苦、被木棒死死堵在喉咙深处的闷哼爆发出来!她的额头、脖颈、后背瞬间爆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浸透了身下的白布!十指猛地蜷缩起来,指甲狠狠抠进木板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痛!难以想象的剧痛!仿佛灵魂都被这一刀狠狠剜掉了一块!
萧明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下意识地猛地上前一步,伸出手想要阻止,却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苏半夏面不改色,手腕极其稳定,动作又快又准。通红的刀尖如同拥有生命一般,灵巧地剔除着那些已经坏死发黑的腐肉,每一刀下去,都带起一小块令人作呕的烂肉和更加汹涌的暗红色血水。药童迅速用干净的白布吸走血液,保持创口清晰。
“镊子。”苏半夏伸出手,旁边另一个药童立刻将一把长长的、顶端带着弯钩的银质镊子递到她手中。
更可怕的步骤来了。
腐肉易除,但那些已经渗入表层骨膜和骨缝中的毒素,必须用特制的工具刮掉!
苏半夏用镊子小心地拨开伤口边缘的肌肉,露出下面那一点森白的肩胛骨。可以看到,那原本应该光滑坚硬的骨面上,果然附着着一些极细微的、如同黑色蛛网般的丝线,正是毒素侵蚀的痕迹!
她换了一把头部更细小、如同勺状带刃的刮骨器,再次在火上烧过,然后,毫不犹豫地,朝着那点白骨刮了下去!
“嘎吱——……”
一种极其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牙齿发酸的刮擦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那是金属刮擦骨骼的声音!
“呃啊——!!!”
卫昭的身体如同被瞬间扔进油锅的活鱼,猛地向上弹起!又因为被旁边早有准备的秦灼和另一个壮实药童死死按住肩膀和大腿,而重重地落回木板上!那声被木棒堵住的惨嚎扭曲变形,充满了极致痛苦到无法宣泄的绝望!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青筋在额头和脖颈上暴起虬结,汗水如同小溪般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瞬间就将身下厚厚的白布彻底浸透、染红!
她痛得几乎要昏死过去,却又被更剧烈的疼痛一次次强行拉回意识的地狱!
刮骨之痛!名副其实!
萧明璃看着这一幕,看着卫昭那因为无法想象的痛苦而剧烈痉挛的身体,看着她背上那个不断被清理、却又不断涌出鲜血和黑水的可怕伤口,看着她抠进木头里、已经劈裂出血的指甲……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猛地扑到床边,再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仪态,什么冷静自持,一把紧紧抓住了卫昭那只死死抠着木板、血迹斑斑的右手,用自己的双手紧紧包裹住,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又仿佛只是想抓住她,不让她被那无边的痛苦吞噬。
“卫昭……卫昭……忍一忍……很快就好了……看着我……看着我……”她语无伦次地在她耳边嘶哑地低语,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卫昭冰冷汗湿的手臂上,“求你……撑住……为了我……撑住……”
或许是她的呼喊起了作用,或许是那紧握的手真的传递了一丝力量,卫昭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点点,那令人心悸的抽搐频率,也减缓了些许。但她依旧在无声地承受着那凌迟般的酷刑,汗水血水浸透了草席,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苏半夏心无旁骛,全神贯注。她的额头也布满了汗珠,药童不停地擦拭。刮骨的过程极其精细和缓慢,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稳定的手法,不能有丝毫差错。她小心翼翼地刮去骨面上每一丝黑色的痕迹,直到那点白骨重新露出原本的、带着血丝的莹白光泽。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煎熬。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世纪。
当苏半夏终于将最后一点发黑的骨膜刮净,用烈酒冲洗过创口,撒上厚厚一层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混合了天山雪莲粉末的特效金疮药,并用干净的绷带开始一层层缠绕包扎时,所有人才如同虚脱般,长长地、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最艰难、最危险的一关,似乎过去了。
卫昭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不再抽搐,只是偶尔会因为残余的剧痛而轻微地颤抖一下。呼吸依旧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些。齿间的木棒被取下,嘴唇早已被咬得一片血肉模糊。
苏半夏处理好最后一步,直起腰,也忍不住晃了一下,脸色发白,显然消耗极大。她看着被萧明璃紧紧握着手、依旧昏迷不醒的卫昭,沉声道:“腐肉和骨毒已清,雪莲药力正在化开,命……暂时算是保住了。”
萧明璃闻言,一直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巨大的脱力感袭来,差点软倒在地,幸亏旁边的青黛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但是,”苏半夏的话锋一转,眉头再次蹙起,看向卫昭那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她失血太多,元气损耗远超我的预期。心脉的旧伤本就如风中残烛,经此一番刮骨剧痛和气血冲击,更是……雪上加霜。往后即便伤愈,体质也会大不如前,需得常年精心温养,丝毫大意不得。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眼神里闪过一丝疑虑:“而且,我之前用金针探她心脉时,隐约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属于‘金疮痉’也不同于寻常突厥狼毒的……异样阻滞,藏得极深,似毒非毒,似伤非伤,很是古怪。雪莲药力似乎也无法将其彻底化开,只是暂时压伏了下去。我行医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但愿,只是我多虑了。”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再次浇灭了众人刚刚升起的些许希望。
萧明璃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声道:“那是什么?可有办法根除?”
苏半夏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说不清。隐匿太深,无法探查,更遑论根除。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用温补固元的方子调理着,希望它自行消散吧。若日后再次发作……”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净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重起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卫昭似乎被他们的对话惊扰,又或许是伤处的剧痛再次袭来,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眉头死死蹙紧,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什么。
萧明璃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唇边,柔声道:“阿昭?我在,你想说什么?”
声音极其微弱,气若游丝,但萧明璃还是依稀听到了几个模糊的字眼:
“……冷……好黑……”
“……琮……别……”
又是卫琮!即使在深度昏迷和剧痛折磨之下,她潜意识里最深的恐惧和警惕,依旧指向了那个人!
萧明璃的心脏像是被冰锥狠狠刺穿,又冷又痛!滔天的恨意和杀机瞬间冲散了方才的悲伤和脆弱!
她猛地直起身,轻轻将卫昭的手放回被子里,仔细地掖好被角。然后,她转过身。
脸上的泪痕犹在,眼眶依旧通红,但那双凤眸之中,所有的软弱和彷徨都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坚定到极致、甚至带着一丝疯狂毁灭意味的寒光!
她目光扫过屋内的苏半夏、青黛、秦灼,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令人心悸的毒誓:
“听见了吗?”
“她若死,”
萧明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营帐,望向京城的方向,望向那个她恨之入骨的身影,每一个字都浸满了刻骨的仇恨和血腥味。
“本宫便屠尽突厥王帐上下,鸡犬不留,用阿史那啜全族的头,给她垒一座祭塔!”
“至于卫琮……”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到极点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让听到的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本宫会把他做成人彘,就放在她陵前……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日日夜夜,忏悔恕罪!”
狠毒!暴戾!完全不像是一个尊贵公主该说的话,更像是一个从地狱归来的复仇修罗!
但此刻,没有人觉得她疯狂,只有无边的寒意和同仇敌忾的愤怒。
秦灼赤红着眼睛,重重抱拳:“末将愿为殿下前驱!剁了那帮杂碎!”
青黛也擦干眼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苏半夏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去调配药材,只是眼神更加凝重了几分。
萧明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迷的卫昭,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然后,她决然地转身,大步朝着帐外走去,血红色的斗篷在身后扬起一道决绝的弧线。
“冷月!”
“属下在!”一直如同影子般守在帐外的冷月立刻现身。
“更衣,备马。”萧明璃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却蕴含着风暴来临前的可怕压力,“传令凤隐卫所有统领,即刻来见本宫。”
“是!”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净室内,只剩下卫昭微弱而痛苦的呼吸声,和苏半夏捣药的轻微声响。
而帐外,夜色浓重如墨。
一场由长公主的滔天怒火和刻骨仇恨点燃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远在京城的那位“谦谦君子”,是否听到了这来自边关的、索命的誓言?
而那深藏在卫昭心脉深处的、连苏半夏都探查不出的诡异“阻滞”,又究竟是什么?
它真的……只是“多虑”吗?
悬念,如同帐外沉沉的夜色,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