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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千里救妻·红氅惊破突厥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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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觉得自己的骨头肯定碎了好几根。
不,不止骨头,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狂奔的野马狠狠践踏过,搅和成一团烂泥,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炸开般的剧痛。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粗重得像破风箱似的喘息声,和喉咙里不断上涌的、铁锈般的腥甜味道。
她刚才为了掩护一队被突厥骑兵冲散的伤兵后撤,带着仅剩的十几个亲卫,不要命地反冲了回去。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子狠劲,他们愣是把那队突厥骑兵拦腰截断,杀了个七进七出。
但她自己,也被那个领头的、戴着狼头护额的突厥王子——阿史那德睚眦欲裂地盯上了。
那是个真正的狠角色,力大无穷,刀法刁钻,像头嗅到血腥味的饿狼,死死咬住她不放。她旧伤未愈,气力不济,几个回合下来,就被他一记阴险的拖刀计骗过,刀背狠狠砸在胸口旧伤上!
她当时眼前就是一黑,差点直接从马背上栽下去。紧接着,那突厥王子狞笑着挥刀砍向她的马腿!
战马凄厉地嘶鸣一声,前蹄猛地跪倒在地!巨大的惯性把她整个人狠狠地从马背上甩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
身体重重砸在冰冷坚硬、布满碎石的地面上,滚出去好几丈远。铠甲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她能感觉到头盔不知道飞去了哪里,额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世界在她耳边寂静了一瞬,然后各种声音才潮水般涌回来——突厥人的怪叫声、自己亲卫惊恐的怒吼声、兵刃碰撞声、还有……自己心脏疯狂擂动仿佛要炸开的咚咚声。
她试图爬起来,至少把脸从冰冷的泥土里抬起来,但手臂软得像是面条,稍微一动,胸口就疼得让她几乎晕厥。那一下砸得太狠了,恐怕断掉的肋骨扎进了肺里。
“将军!”有亲卫想冲过来救她,立刻被更多的突厥兵缠住,自身难保。
沉重的马蹄声在她身边停下,溅起的泥点落在她脸上。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透过被血糊住的视线,看到一双穿着精致皮靴的马靴,踩在离她脑袋不远的地上。然后,是刀尖拖在地上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阿史那德睚眦必报的脸出现在她上方,挡住了灰蒙蒙的天空。他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意,用生硬的汉语说道:“卫昭?大雍的女将军?不过如此。你的人头,值一万头牛羊。本王收了。”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那柄镶着宝石、弧度狰狞的弯刀。刀身在阴沉的天空下,反射出冰冷死亡的寒光,对准了她的脖颈。
卫昭闭上了眼睛。不是认命,是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在一点点涣散,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比这塞外的寒风更刺骨。
要结束了吗?重活一世,挣扎了这么久,最终还是逃不过死在塞外的命运?只是这一次,没有卫琮那把淬毒的匕首,换成了突厥王子的弯刀。
也好……至少……是为战而死……
只是……有点遗憾……
好像……还没来得及……跟她好好说句话……
上次在伤兵营,她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呢……
乱七八糟的念头像是走马灯一样在脑中闪过,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弯刀破空的声音尖锐地响起,带着死亡的气息,狠狠劈落!
“嗖——!!!”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的刹那!
一道极其尖锐、不同于任何羽箭的破空厉啸,如同撕裂布帛般,猛地从侧后方疾射而来!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远超寻常弓弩!
那声音太过突兀,太过凌厉!就连志在必得的阿史那德睚眦也下意识地动作一滞,砍向卫昭脖颈的刀势微微一顿,惊疑地扭头望去——
只见一道银色的流光,快得几乎看不清形状,如同九天坠落的寒星,携带着无与伦比的精准和决绝,“噗”地一声闷响,竟然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射中了他手中那柄即将落下的弯刀刀镡(刀柄和刀身连接处)与刀身的结合部!
那里是刀身受力的脆弱点之一!
“锵——嗡——!”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爆响!
阿史那德睚眦只觉得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大力量从刀身上猛地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整条右臂都被震得发麻酸痛!那柄精钢打造的弯刀,竟然被这支突如其来的银色弩箭硬生生射得从中断裂!
前半截刀身“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后半截还留在他手里,震得他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神乎其技的一箭惊呆了!
战场上出现了瞬间的死寂!
阿史那德睚眦握着半截断刀,又惊又怒,猛地抬头,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望去!
卫昭也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掀开眼皮,模糊的视线循着方向看去——
只见侧后方不远的一处高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队人马!
人数并不多,大约只有百余骑,但阵容极其精悍肃杀!清一色的玄甲重骑,连战马都披着暗沉的马甲,沉默地立在那里,如同一片冰冷的铁云,与周围混乱的战场格格不入!
而在这支玄甲骑兵的最前方,一骑傲然独立!
那人身披一件极其醒目、如同鲜血染就、在阴沉天色下依旧红得刺眼的宽大斗篷!斗篷的兜帽已然掀开,露出一张倾城绝艳、却冰冷得如同万年寒冰的脸庞!
凤眸含煞,目光如刀,正死死地钉在阿史那德睚眦的身上!那眼神里的杀意和愤怒,几乎要化为实质,将人彻底冻结、撕裂!
她的手中,正平举着一架造型奇特、机括复杂、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白色□□!弩身还在微微震颤,弩箭的箭槽处,正幽幽地冒着最后一缕青烟!
赫然正是本该在潼关大营坐镇指挥的嫡长公主——萧明璃!!!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敢冲到这最前线来?!
她手里那是什么弩?!威力竟然如此恐怖?!
无数疑问像是炸雷一样在卫昭几乎停滞的脑中爆开!让她完全无法思考!
阿史那德睚眦显然也认出了来人的身份,或者说,认出了那身代表着大雍皇室最高身份的红色斗篷和那张绝色容颜。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化为一种混合着贪婪、淫邪和暴怒的狰狞表情!
“大雍的长公主?!哈哈!真是天赐的功劳!抓了你,比一万头牛羊……”他丢开断刀,狂笑着,伸手就要去抓地上的卫昭,显然想把她当成人质。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落——
高坡之上的萧明璃,凤眸之中的寒冰瞬间被滔天怒火彻底融化、燃烧!她看着那突厥王子竟然还想碰地上那个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人,一直强行压抑的理智彻底崩断!
她猛地将手中那架还在冒烟的□□狠狠掷于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仿佛觉得这远程武器还不够解恨!
下一秒,她反手“锵”地一声,从马鞍旁抽出了一柄装饰华丽、却寒光四射的皇家佩剑!剑尖直指阿史那德睚眦!
然后,在所有突厥兵和雍军士兵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身份尊贵、以清冷矜持著称的大雍嫡长公主,竟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的举动——
她猛地一抖缰绳,催动坐下那匹神骏的白色战马,竟然不顾一切地、单人独骑,从高坡之上直冲而下!朝着阿史那德睚眦和卫昭的方向,悍然发起了冲锋!
那袭血红色的斗篷在她身后被疾风拉得笔直,如同一面猎猎燃烧的战旗,又如同凤凰俯冲时展开的血色羽翼,耀眼、决绝、疯狂!
“殿下!不可!”她身后的玄甲骑兵首领惊得魂飞魄散,嘶声大吼,连忙催军跟上护卫。
但萧明璃的速度太快了!她的骑术竟然出奇的精湛,白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就冲下了高坡,冲过了短暂的缓冲地带,直接撞入了混乱的战场边缘!
她根本不理睬沿途任何试图阻拦的突厥兵,目光只死死锁定那个想要伤害卫昭的突厥王子!手中皇家佩剑左劈右砍,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疯劲,竟然硬生生被她杀开了一条血路!
“伤她者——”萧明璃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清冷不再,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玉石俱焚般的暴怒和杀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裹着熊熊烈火,砸向惊愕的阿史那德睚眦,“诛!九!族!”
诛九族!
这三个字从一个王朝嫡长公主口中吼出,带着皇权的绝对威严和冰冷的毁灭意味,竟然让凶悍如阿史那德睚眦,也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动作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萧明璃的白马已然冲到了近前!马蹄几乎要踏到卫昭的身上!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萧明璃做出了一个更加惊人的动作!
她竟然猛地从飞驰的马背上俯下身去!整个人的重心几乎完全悬空!全靠双腿死死夹住马腹维持平衡!一只手紧紧抓着马鞍前的桥环,另一只手——那只握着剑的手,则精准地、闪电般地探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卫昭!
这不是要杀人!这是……要救人?!要在万军丛中、飞驰的马上,把一个人捞起来?!
这简直是疯了! impossible!
阿史那德睚眦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就连意识模糊的卫昭,也感觉到一股疾风扑面而来,然后一只冰凉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抓住了她腰间勒甲的皮带!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扯得她伤口一阵致命的剧痛,差点直接让她去见了阎王!
但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真的离开了冰冷的地面,身体腾空而起!天旋地转间,落入了一个带着冷冽梅香和风尘气息的、并不柔软却异常坚定的怀抱里!
萧明璃竟然真的做到了!在飞驰的马上,单臂将她从鬼门关硬生生捞了下来!
“呃……”卫昭痛得闷哼一声,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软软地瘫在了那个怀抱里。
萧明璃接住卫昭的瞬间,身体也因为巨大的冲击力和重量猛地晃了一下,差点一起栽下马去!她脸色一白,贝齿死死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凭借超强的腰腹力量和意志力,硬生生又稳住了身形!
但就这么一耽搁,后面的突厥兵已经反应了过来,嚎叫着围了上来!阿史那德睚眦也恼羞成怒,捡起地上一把弯刀,再次扑来!
“保护殿下!保护将军!”
此时,那百余玄甲骑兵终于悍不畏死地冲到了跟前,如同黑色的铁流,狠狠地撞入了突厥兵群中,瞬间爆发了激烈的混战!死死挡住了追兵!
萧明璃看也不看身后的战局,她一手紧紧环抱着怀里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卫昭,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前,另一只手反手挥剑,格开一支射来的冷箭,猛地一拨马头!
“驾!”
白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着来时的方向,朝着高坡之上,疯狂冲去!
她竟然真的要带着一个人,再次冲杀回去!
红氅如火,白马如龙,怀中抱着血染战甲的将军,在万军瞩目之下,硬生生杀了一个来回!
这一幕,太过震撼,太过不可思议,以至于双方士兵都有片刻的失神。
阿史那德睚眦气得暴跳如雷,哇哇怪叫,指挥着士兵拼命拦截放箭!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那夺路而逃的一骑两人!
萧明璃将卫昭的头紧紧按在自己怀里,用身体和那件宽大的红氅尽量护住她,自己则伏低身子,凭借着精湛的骑术和白马的速度,在箭雨中左冲右突,惊险万分地闪避着!
一支箭擦着她的脸颊飞过,划出一道血痕!
又一支箭射中了白马的臀部,白马痛得一声悲鸣,速度更快!
还有几支箭钉在了她红色的斗篷上,像是绽开的几朵诡异黑花!
但她始终没有停下,没有回头,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人,疯狂地催动着战马!
快一点!再快一点!
高坡就在眼前!只要冲上去……
终于,在玄甲骑兵用生命拼死断后的掩护下,白马驮着两人,如同血色的流星,猛地冲上了高坡!
坡上的凤隐卫立刻涌上来接应。
“拦住他们!!”萧明璃声音嘶哑地下令,抱着卫昭,几乎是滚鞍落马,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被冷月及时扶住。
她顾不上自己,立刻将卫昭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地上,手指颤抖却飞快地检查她的鼻息和脉搏。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也混乱无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泛着青紫色,胸口那个旧伤处,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将铠甲和里衣都浸透了……
伤得太重了!太重了!
萧明璃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不是要哭,而是涌上了一股暴戾的、想要毁灭一切的杀意和恐慌!
她猛地抬头,看向坡下依旧在疯狂进攻、试图冲上来的突厥兵,特别是那个还在指挥叫嚣的阿史那德睚眦,凤眸之中只剩下冰冷的、疯狂的杀戮欲望!
“冷月!”她的声音冷得像是能冻裂金石,“弩!”
冷月立刻将另一架已经重新上好弦的、同样造型奇特的银白色□□递到她手中——正是刚才她用过的那架,显然是有备用。
萧明璃接过□□,甚至没有瞄准,直接抬手对着坡下突厥兵最密集的方向,猛地扣动了扳机!
嗖!嗖!嗖!
她竟然以极快的速度,一口气将弩匣中剩下的五支特制弩箭全部射了出去!
弩箭如同索命的银光,精准地射穿了五个突厥兵的咽喉!其中包括一个正在指挥的小头目!
但这并不能让她平息怒火。
她狠狠地将再次射空的□□砸在地上,指着坡下那个依旧在叫嚣的阿史那德睚眦,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的疯狂,对冷月,也是对周围所有的玄甲骑兵和凤隐卫下令:
“给本宫盯死他!那个突厥王子!传令三军!悬赏万金!官升三级!”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裹着血气和冰碴:
“本宫要活的!抓到他,本宫要亲手……把他剁碎了喂狗!”
“还有!”她猛地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中是同样刻骨的恨意,“飞鸽传书京城!告诉卫琮那个畜生!”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誓言:
“他若再敢动卫昭一根头发!本宫屠尽他卫家满门!鸡犬不留!掘了他裴氏祖坟!把他生母的尸骨拖出来挫骨扬灰!”
狠毒!暴戾!疯狂!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清冷矜贵的长公主,而是一个被触动了逆鳞、要将所有伤害她所爱之人的人拖入地狱的复仇修罗!
所有人都被长公主这从未有过的、骇人听闻的毒誓和暴怒震慑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凛然领命:“是!”
萧明璃不再看他们,猛地转过身,再次蹲下,看着地上气息奄奄的卫昭,那疯狂的杀气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和心疼取代。她手忙脚乱地撕下自己红氅的内衬——那是最柔软的丝绸,试图去堵卫昭还在流血的伤口,声音颤抖得语无伦次:
“撑住……卫昭……你不准死……听见没有……药……苏半夏!苏半夏在哪?!快去找!把她给我绑也要绑过来!”
她的手指沾染上卫昭温热的鲜血,那红色刺痛了她的眼睛。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通红的眼眶中滑落,砸在卫昭冰冷染血的脸颊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千里奔袭,红氅惊破万千敌军。
弩箭横空,救得妻归怒焚苍穹。
然而,怀中之人生死未卜,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远处的地平线上,烟尘更大了一些。
那不仅仅是突厥的败兵,
似乎……还有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