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劫：不夜山河》懒懒的七野

66、烽燧同衾·血吻定今生

　　卫昭觉得自己沉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海里。

　　身子重得像灌了铅，一直往下沉，往下沉。胸口堵得厉害，像压着块巨大的石头，喘不过气，每一次试图呼吸，都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呛得她只想咳嗽，却又咳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喉咙里不断上涌的、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冷，刺骨的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能听到一些模糊遥远的声音——兵刃疯狂碰撞的铿锵声、突厥人叽里呱啦的怪叫怒吼、秦灼那破锣嗓子声嘶力竭的咆哮、还有……一种极其轻微却异常锋利的、金属破风的声音……是冷月的链镖？

　　他们在战斗。还在战斗。

　　而自己……却像个废物一样躺在这里，动弹不得，只能感觉生命力随着胸口那个破洞，一点点流逝。

　　不行……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拼命地想挣扎，想睁开眼睛，想抓起身边的剑，但眼皮沉重得像焊在了一起，手指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忽然，一双手碰到了她。

　　那手指冰凉，带着夜风的寒意，甚至有些微微的颤抖，但动作却异常坚定、迅速。它们摸索到她胸前那处最痛的、被血浸透的铠甲连接处，试图解开卡扣。

　　“呃……”冰冷的金属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卫昭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眉头死死拧紧。

　　那双手顿了一下，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但解开被血污锈蚀的铠甲卡扣并不容易，尤其是对于一双可能从未做过这种事的手。

　　“咔嚓……”似乎是用了巧劲，也可能是情急之下的爆发，一个卡扣被硬生生掰断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沉重的胸甲终于被卸了下去，冰冷的空气瞬间接触到湿透的内衫和狰狞的伤口，卫昭疼得猛地抽了一口气，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忍一忍。”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极其嘶哑，压抑着巨大的情绪，几乎变了调，但卫昭还是瞬间就认出来了——是萧明璃！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在给她卸甲？！

　　没等卫昭想明白，只听“刺啦”一声裂帛声响！萧明璃竟然直接上手，用力撕开了她早已被血和汗浸透、黏在伤口上的内衫衣襟！

　　冰冷的空气和粗暴的动作再次刺激到伤口，卫昭痛得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但下一秒，一种奇异的触感覆盖了上来。

　　不是冰冷的金属，也不是粗糙的布料，而是一种……极其柔软、光滑、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冷梅香气的丝绸？那丝绸紧紧压在了她胸口的伤处！

　　是萧明璃撕下了自己华贵宫装的内衬裙裾！用那最柔软贴肤的丝绸，用力按住了她不断冒血的伤口！

　　压迫止血！这是战场上处理这种贯穿伤最直接、也往往最有效的方法！但通常用的都是粗布甚至泥土，何曾用过这般金贵柔软的料子？

　　萧明璃显然毫无经验，只知道用力按住，试图堵住那不断流失的生命力。她的力气不小，按得卫昭伤口一阵阵钝痛，但那股持续不断的、温热的涌流感，似乎真的被这笨拙却坚定的压力减缓了一些。

　　“绷带……需要绷带……”萧明璃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谁下令。她环顾四周，这狭小的烽燧台顶层，除了尸体、碎石和灰尘，什么都没有。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已经被撕破、沾满血污尘土的宫装外袍上。

　　没有任何犹豫。

　　“刺啦——！”“刺啦——！”

　　她开始用一种近乎疯狂的力气，奋力撕扯自己身上那件做工精美、用料考究的宫装外袍！丝绸锦缎在她手中如同脆弱的纸张，被粗暴地撕成一条条宽窄不一的布条！

　　她将这些还带着她体温和气息的布条快速连接起来，做成一条简陋却足够长的临时绷带。然后，她小心翼翼却又异常果断地，将卫昭的上半身微微扶起一点——这个动作又引得卫昭一阵痛苦的抽搐——开始用绷带一圈一圈，紧紧缠绕住那块按压伤口的丝绸，将整个胸膛牢牢包裹固定起来！

　　她的动作毫无技巧可言，甚至显得有些慌乱，绷带缠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紧得勒人，有些地方又似乎不够牢固。但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恐慌。

　　卫昭能感觉到她冰凉的手指偶尔划过自己皮肤的触感，能听到她近在咫尺的、压抑不住的急促呼吸声，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梅香，此刻已经完全被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所覆盖。

　　她贵为公主，十指不沾阳春水，何曾做过这等事？

　　是为了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微弱的暖流，渗入卫昭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停滞的心脏，似乎又艰难地跳动了一下。

　　“呃……”又一阵剧痛袭来，卫昭忍不住再次呻吟出声，意识又开始模糊。

　　“别睡！卫昭！看着我！不准睡！”萧明璃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丝尖锐的、几乎是命令的恐慌，一只手甚至用力拍了拍她的脸颊，力道不轻，带着惩罚似的意味，“听见没有！你敢睡试试！”

　　真是……霸道啊……

　　都这种时候了……

　　卫昭迷迷糊糊地想扯动嘴角，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漫长的一世纪。

　　伤口处的压迫似乎起了一些作用，那股令人心悸的流血速度好像真的慢下来了。虽然依旧疼得钻心，但至少那种生命急速流逝的冰冷空虚感，减弱了一些。

　　卫昭的意识稍微清晰了一点。

　　她艰难地掀开一丝眼缝，模糊的视线里，映出萧明璃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原本倾城绝艳的容颜，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比卫昭这个失血过多的人还要白。额角鬓边全是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那双总是清冷平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凤眸，此刻却充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恐惧、愤怒，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疯狂的偏执。

　　她的一只手还死死按在卫昭胸口的绷带上，另一只手则紧紧握着那把皇家佩剑，剑尖杵地，支撑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她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楼梯口的方向，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下面的每一丝动静。

　　下面的厮杀声从未停止，反而越来越激烈，越来越近。

　　秦灼的怒吼声如同受伤的猛虎，一次次爆发，却一次比一次嘶哑，一次比一次疲惫。冷月的链镖破风声依旧凌厉，但频率似乎慢了一些。

　　“操他娘的突厥崽子！来啊！老子还没杀够本！”秦灼又是一声咆哮，伴随着重物落地的闷响和敌人的惨叫。

　　“左边！三个！”冷月清冷的声音急促地提醒，带着喘息的杂音。

　　“知道！”秦灼吼着回应，然后是刀锋砍入骨肉的可怕声响。

　　但突厥兵太多了，如同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楼梯口那狭窄的空间，眼看就要守不住了。

　　“殿下……这样下去不行……”冷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箭矢早已耗尽，我和秦灼也快力竭了……他们很快就能冲上来……”

　　萧明璃按在卫昭伤口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绷带里。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唇瓣渗出血丝。

　　她知道，冷月说的是事实。这座孤零零的烽燧台，无险可守，突围无路，他们已经被逼到了真正的绝境。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到卫昭苍白如纸的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绝望，有不甘，有滔天的恨意，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她忽然低下头，凑到卫昭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嘶哑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卫昭，听着。如果……如果最后时刻真的到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决绝的颤音：“本宫不会让你落到他们手里受辱。我会先杀了你，然后……自尽。”

　　卫昭的心脏猛地一缩！瞳孔骤然放大！

　　她……她说什么？！

　　巨大的震惊甚至暂时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卫昭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反对声，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拒绝！

　　不！不行！绝对不行！

　　她重生回来，不是为了看着她再次死在自己面前！绝不是！

　　萧明璃读懂了她的眼神，却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惨淡却又异常坚定的笑容：“这是……最好的结局。总好过……落入敌手，生不如死。”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楼梯口，看着那两个还在拼死奋战的身影，声音低沉下去：“至于他们……我会尽量……给他们一个痛快。”

　　这话语里的冷静和残酷，让卫昭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秦灼一声痛呼闷哼，以及冷月一声短促的惊呼！

　　“秦灼！”

　　紧接着是身体重重撞在墙上的声音！

　　显然，秦灼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楼梯口的防线，瞬间岌岌可危！突厥兵兴奋的嚎叫声猛地拔高！

　　萧明璃脸色剧变，猛地握紧了手中的剑，就要站起身加入战团！哪怕是最后的疯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呃……明……明璃……”

　　一声极其微弱、模糊不清的呓语，突然从卫昭干裂的嘴唇中溢了出来。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像一道定身咒，瞬间将萧明璃钉在了原地！

　　她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卫昭。

　　卫昭的意识又陷入了一片混沌的迷雾之中。胸口的剧痛、身体的冰冷、意识的模糊……仿佛将她拖回了某个熟悉的、绝望的瞬间。

　　眼前不再是烽燧台的残破屋顶，而是跳动的、昏黄的烛火，映照着一张扭曲癫狂的、她恨之入骨的脸——卫琮！

　　他拿着那把淬毒的匕首，脸上带着伪善又残忍的笑容，一步步逼近。

　　而远处，似乎传来凄厉的哭喊声，是明璃的声音！她在喊她的名字！她想冲过来，却被很多人死死拉住……

　　不……不能过来……危险……快走……

　　巨大的恐慌和想要保护她的本能，冲破了现实的阻碍，化为破碎的词语，从她喉间断续溢出：

　　“明璃……走……快走啊……”

　　“别……别过来……”

　　“卫琮……混蛋……别信他……”

　　“走……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焦急，仿佛正沉浸在某个可怕的噩梦之中，无力挣扎，只能发出绝望的警告。

　　然而，这几句破碎的呓语，听在萧明璃的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轰轰烈烈地炸开！炸得她魂飞魄散，血液倒流！

　　明璃？
　　走？
　　卫琮？
　　别信他？！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萧明璃内心深处那扇一直紧闭的、充满了迷雾和诡异熟悉感的大门！

　　为什么？！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种状态下，喊出这些？！卫琮此刻明明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兴风作浪！她为什么会在濒死昏迷时，喊出“别信他”？还带着那样深切的、仿佛经历过无数次绝望的恐惧？！

　　还有那种语气……那种焦急到撕心裂肺、只想让她快点逃离的语气……

　　萧明璃猛地想起了自己那个反复做了无数遍的、真实得令人窒息的噩梦——万箭穿心，银甲染血，她抱着怀里逐渐冰冷的身體，呕心泣血……

　　梦里那个穿着嫁衣、心口插着匕首、在她怀中死去的身影……那个她看不清面容、却让她痛彻心扉的身影……

　　难道……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契合、让她浑身冰冷颤抖的念头，如同疯狂的藤蔓，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俯下身，双手颤抖地捧住卫昭冰冷的脸颊，强迫她面对自己，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不敢置信而彻底变了调，语无伦次地追问：

　　“卫昭！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什么走？让谁走？卫琮怎么了？！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也梦到过……梦到过大婚……血……很多血……”

　　她的问题如同疾风骤雨，砸向意识模糊的卫昭。

　　卫昭被她晃得伤口剧痛，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视线涣散，根本无法聚焦，也根本无法理解她一连串的问题。她只是本能地、依旧沉浸在那个可怕的梦魇里，看着眼前模糊的人影，艰难地、固执地重复着那个最深的执念：

　　“走……明璃……快走……危险……别……别信他……”

　　轰——！！！

　　再一次听到这清晰的、带着血泪的警告，萧明璃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

　　她呆呆地看着地上依旧在痛苦呓语的卫昭，看着那张苍白却无比熟悉的脸，巨大的、颠覆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

　　不是梦……
　　那或许……根本不是梦……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前世吗？！
　　所以她才会对卫昭有一种莫名的、撕心裂肺的熟悉感和占有欲？
　　所以她才会对卫琮有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和怀疑？
　　所以卫昭才会对她时而靠近时而疏远，眼中总是藏着深不见底的痛楚和……眷恋？
　　所以她才会在此时此刻，濒死之际，喊出这样的警告？！

　　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所有难以解释的直觉和情感，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一个荒谬却又唯一合理的解释！

　　她们之间，纠缠着的，不止是这一世的爱恨！

　　还有上一世，未能宣之于口的深情，和……惨烈血腥的结局！

　　而卫琮！那个她刚刚挖出他弑母罪证、通敌血书的畜生！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无论是在那一世，还是这一世！

　　滔天的恨意、失而复得的狂喜、巨大的心痛、以及得知真相后的冰冷愤怒……无数种极端情绪在萧明璃心中疯狂冲撞，几乎要将她撕裂！

　　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不是默默的流淌，而是决堤般奔涌，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卫昭的脸上、颈窝里，滚烫得吓人。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低下头，将自己冰冷的、沾满泪水的额头，紧紧抵在卫昭滚烫的额头上，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无尽的后怕和失而复得的庆幸：

　　“原来……原来是真的……你个混蛋……你怎么敢……怎么敢丢下我一次又一次……”

　　而楼下，最后的防线即将崩溃。

　　秦灼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他连站着都勉强，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

　　冷月情况稍好，但也是强弩之末，链镖舞动的速度慢了许多，呼吸急促，脸色苍白如纸。她挡在秦灼身前，清冷的眸子死死盯着楼梯口那些蠢蠢欲动的突厥兵，低声道：“最多……再一波了。”

　　秦灼咧嘴想笑，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妈的……没想到……最后是跟你这个冷面瘫死一块……咳咳……”他说着，又咳出一口血沫。

　　冷月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一下，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也不算太坏。”

　　秦灼愣了一下，还没品过味来。

　　就在突厥兵发出最后的嚎叫，准备一拥而上，彻底淹没这最后抵抗的刹那——

　　异变再生！

　　烽燧台下的远方，毫无征兆地响起了沉重如同闷雷般的战鼓声！以及一种极其独特、令人心悸的、整齐划一到恐怖的沉重脚步声！

　　“咚！咚！咚！咚！”

　　那脚步声仿佛蕴含着碾碎一切的力量，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可闻！

　　紧接着，是如同海啸般爆发的大雍军喊杀声！以及突厥兵惊慌失措的怪叫和混乱的惊呼！

　　“陌刀队！是陌刀队！”
　　“援军！我们的援军来了！！”
　　“杀光突厥狗！”

　　原本疯狂进攻烽燧台的突厥兵瞬间阵脚大乱，惊恐地回头望去，再也顾不上楼梯上的几个人。

　　只见远处的黑暗中，火把如同燎原之火，瞬间亮起！一面巨大的、猩红的“程”字帅旗，在火光照耀下迎风招展！

　　帅旗之下，是一排排如同钢铁城墙般推进的重甲步兵！人人手持刃长超过一米的恐怖陌刀！刀光如林，反射着冰冷的火光！

　　正是大雍军中王牌中的王牌——陌刀队！终于赶到了！

　　“如墙而进！前进者生！后退者死！杀！”程务挺那熟悉的、如同雷霆般的怒吼声，穿透整个战场！

　　陌刀阵如同移动的死亡森林，狠狠撞入混乱的突厥军中！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人马俱碎！真正的杀戮机器！

　　绝处逢生！

　　峰回路转！

　　楼梯口残存的突厥兵发一声喊，再也顾不得上面的人，连滚带爬地向下逃窜，只想远离那恐怖的陌刀阵。

　　秦灼和冷月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逆转，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

　　“妈的……程老头……你他妈总算来了……”秦灼脱力般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咧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笑着笑着，眼泪却混着血水一起流了下来。

　　冷月也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微微晃了晃，用链镖拄着地才站稳。她回头看了一眼楼上。

　　楼上，萧明璃也被楼下震天的动静和喊杀声惊动。她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一丝希望的亮光。

　　援军……到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怀里的卫昭。

　　卫昭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喧嚣惊扰，眉头蹙得更紧，呓语声停止了，呼吸却依旧微弱急促。

　　就在这时，一阵更加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从楼梯下方传来！还伴随着一个洪亮焦急的喊声：

　　“殿下！卫将军！你们在上面吗？！末将程务挺救驾来迟！”

　　是程务挺亲自带人冲上来了！

　　萧明璃心中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地用袖子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惊涛骇浪般的情绪，迅速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清冷自持的表情，只是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略显沙哑的声音，泄露了她方才的失态。

　　“程将军，本宫在此。卫将军重伤，急需救治！”她扬声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脚步声迅速逼近，程务挺带着几个亲兵冲了上来，看到顶层这惨烈的景象，也是倒吸一口凉气。

　　“快！军医！担架！”程务挺急忙下令。

　　军医连忙上前，小心地检查卫昭的伤势。

　　萧明璃站起身，退到一边，看着军医忙碌，看着秦灼和冷月被人搀扶下去，看着下面陌刀队如同砍瓜切菜般清理着残存的突厥兵……

　　烽燧台之围，似乎解了。

　　但她心中的风暴，却才刚刚开始。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卫昭鲜血和泥土的、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又看向那个躺在地上、生死未知、却可能承载着两世纠葛的人。

　　那句破碎的“别信他”，如同魔咒，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卫琮……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彻骨，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杀意。

　　这一世，新仇旧恨，该一并清算了。

　　然而，就在她心神激荡、杀意沸腾之际，谁也没有注意到，军医在剪开卫昭胸前那被血浸透的、由宫装布料临时充当的绷带时，那下面紧紧按压伤口的、染血的丝绸内衬上，除了鲜血，似乎还隐隐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不正常的……幽蓝色荧光？

　　那荧光一闪即逝，很快被更多的鲜血覆盖。

　　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