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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阴山夜驰·火海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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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昭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被颠散了。
战马在漆黑的夜色中狂奔,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每一次马蹄落地带来的震动,都让她胸口那处未愈的伤炸开般的剧痛。冷汗浸透了内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被彻骨的寒意冻得几乎僵硬。她死死咬着牙关,将涌到喉头的腥甜一次次咽回去,只有握着缰绳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泛白,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身后是千余名精心挑选出来的轻骑,包括秦灼和他带领的昭璃军死士,以及部分骁骑卫的老兵。所有人都沉默着,只有马蹄踏碎冻土的声音和铠甲偶尔碰撞的轻响在夜风里回荡,像一股沉默的铁流,朝着阴山方向疾驰。
他们已经连续奔驰了近两个时辰,人衔枚,马裹蹄,尽可能地隐匿行踪。根据前方夜不收冒死送回的情报,突厥主力正在猛攻凉州城,而其庞大的粮草辎重,就囤积在阴山北麓的一处背风山谷里——那里地势相对平缓,有水源,易守难难攻,但也正因为如此,防备或许会有所松懈。
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刀尖舔血的豪赌。以千骑袭二十万大军的粮草重地,成功的机会渺茫,一旦被发现,就是被团团围住、尸骨无存的下场。
但卫昭别无选择。河西走廊不能再丢城池,正面驰援凉州,京畿这点兵力无异于杯水车薪。唯有兵行险着,断了突厥大军的根,逼他们回援,甚至引发营啸,才有一线生机。
“将军!”秦灼催马从前面折回,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前面就到黑风隘口了!夜不收回报,隘口有突厥哨卡,大约五十人!”
卫昭勒住马缰,抬起手,身后奔驰的骑兵队伍如同潮水般瞬间减缓速度,最终安静地停在她身后。黑暗中,只能听到战马粗重的喘息声和战士们压抑的呼吸。
她眯起眼向前望去。黑风隘口是通往那个囤粮山谷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势陡峭,确实是一处设卡的好地方。五十人的哨卡,不算多,但一旦动起手来,只要有一个突厥兵发出警报,他们的行动就前功尽弃。
“不能硬闯。”卫昭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却异常清晰,“秦灼,带你的人,摸掉他们。要快,要安静,一个活口都不能留。”
“明白!”秦灼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凶光,没有丝毫犹豫。他回头打了个手势,几十个穿着深色夜行衣、擅长潜行刺杀的死士悄无声息地滑下马背,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寒风呼啸,卫昭只觉得胸口越来越闷痛,眼前阵阵发黑,她不得不微微俯身,靠在马颈上喘息,借机调整内息。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前方的黑暗里传来几声极轻微的布谷鸟叫声——这是秦灼事先约定的得手信号。
卫昭精神一振,猛地直起身,再次挥手。
千骑精锐再次启动,小心翼翼地穿过黑风隘口。经过哨卡时,卫昭瞥见路边阴影里横七竖八倒着的突厥哨兵尸体,喉咙都被利落地割开,鲜血汩汩流出,在冰冷的土地上凝结成深色的冰坨。秦灼正带着人将尸体拖到隐蔽处,手法干净利落。
队伍无声地通过了这道鬼门关,继续向深山挺进。
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气氛越发凝重。风中开始隐约传来人声、马嘶声,还有一股淡淡的、牲畜粪便和草料混合的味道。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走在最前面的斥候猛地打出了“停止前进”的手势。
卫昭勒马,凝神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两座大山之间,豁然开朗出一个巨大的山谷!山谷之中,灯火通明!无数帐篷如同蘑菇般散落,堆积如山的粮草垛和辎重车辆一眼望不到头!巡逻的突厥兵举着火把,来回走动,戒备森严!
找到了!果然是突厥大军的命门所在!
所有人的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山谷中蕴含的庞大力量和森严的守卫。
卫昭仔细观察着山谷的地形、巡逻队伍的路线、粮草堆放的位置、风向……脑海中飞速计算着。今夜刮的是西北风,正好利于火攻。
“将军,怎么打?”秦灼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看着那庞大的营地,眼中既有兴奋也有凝重。
卫昭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山谷一侧地势稍高、守卫似乎相对薄弱的地方,那里堆放的多是草料,更容易点燃。
“你带五百人,携带火油和火箭,从西侧那个高坡摸下去,直插草料场!点火为号,火起之后,立刻制造混乱,大声鼓噪,假装有大军来袭!”卫昭语速极快,部署清晰,“我带剩下的人,埋伏在东侧谷口,等你们火起,突厥人必然大乱,会本能地向谷口逃窜,我们就在那里截杀!能杀多少是多少,但切记,不可恋战,火势一成,立刻按原定路线撤退!”
“是!”秦灼重重一点头,没有任何废话,立刻点齐人手,带着引火之物,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向西侧高坡迂回过去。
卫昭则带领剩下的人马,小心翼翼地移动到东侧谷口附近的一处密林中,潜伏下来,静静地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潜伏在冰冷的树林里,每一刻都是煎熬。卫昭的伤处疼得几乎麻木,寒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侵袭着她的意志。她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用疼痛来保持清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山谷。
突然!
西侧高坡方向,猛地亮起一簇耀眼的火光!那火光亮起的极其突兀,随即如同滚油遇水般,轰然炸开,迅速蔓延!眨眼之间,就引燃了巨大的草料垛,形成了冲天的火柱!
“敌袭!敌袭!”
“着火啦!快救火!”
“雍军来了!好多雍军!”
几乎是同时,震天的喊杀声、鼓噪声也从西侧猛地爆发出来!秦灼他们开始行动了!
原本井然有序的突厥粮草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尖叫声、救火的呐喊声、军官的呵斥声、战马的惊嘶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冲破了寂静的夜空!无数的突厥兵从帐篷里惊慌失措地跑出来,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整个营地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之中!
“时机到了!”卫昭眼中寒光爆射,猛地抽出皇帝亲赐的尚方宝剑,剑指混乱的谷口,“将士们!随我杀——!”
“杀!!!”
埋伏已久的五百骑兵如同猛虎出闸,带着压抑已久的杀气和怒火,朝着那些正惊慌失措从谷口逃出来的突厥散兵游勇,狠狠地冲杀过去!
卫昭一马当先,剑光闪过,一名刚刚跑出谷口的突厥兵头颅瞬间飞起!温热的鲜血溅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她甚至来不及擦拭,反手又是一剑,将另一名试图举刀抵抗的突厥兵连人带刀劈翻在地!
此时的突厥兵早已被身后冲天的大火和不知虚实的“大军”吓破了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只想着拼命逃出这个即将被火焰吞噬的山谷。他们拥挤在并不宽阔的谷口,互相践踏,反而成了雍军骑兵最好的靶子。
卫昭带着骑兵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肆意冲杀,剑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谷口瞬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切割骨肉的声音不绝于耳,这里俨然变成了一处修罗屠场!
然而,卫昭的心却丝毫没有放松。她知道,这种混乱不会持续太久,突厥人的指挥官不是傻子,很快就能反应过来袭击者的真实数量,一旦他们稳住阵脚组织反扑,自己这点人根本不够塞牙缝的。
“不要恋战!冲散即可!准备撤退!”她一边挥剑砍杀,一边高声下令。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混乱的战场边缘,那里似乎有一小队人格外显眼——他们大约十来人,穿着与普通突厥兵略有不同的皮甲,身手矫健,且战且退,似乎想绕过主战场,朝着另一侧的山坡逃窜。而为首的一个人,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看起来十分沉重的牛皮箱子,显得格外珍贵。
卫昭心中一动。看这架势,这箱子里装的恐怕不是普通东西,也许是地图,也许是信物,甚至是……阿史那啜的私人印信之类的重要物件!
“拦住那队人!抢下那个箱子!”卫昭毫不犹豫,立刻调转马头,带着一队亲兵朝着那小股人马冲杀过去!
那队突厥人见卫昭直奔他们而来,顿时更加慌乱,拼死抵抗。为首那人更是死死抱着箱子,在一个高大护卫的掩护下,疯狂地向山坡上跑。
“哪里走!”卫昭催马紧追,手中长剑翻飞,接连砍翻两个试图阻拦她的突厥护卫。眼看距离那抱着箱子的人只有十几步之遥,她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惊恐的表情。
突然!
斜刺里一道凌厉的刀光猛地劈来!势大力沉,角度刁钻!是那个一直护在首领身边的高大突厥护卫出手了!他显然是高手,这一刀封死了卫昭所有的追击路线!
卫昭瞳孔一缩,重伤之下气息本就不稳,强行提气格挡已然慢了一瞬!
“锵!”
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卫昭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她虎口崩裂,鲜血直流,胸口那处旧伤更是如同被狠狠撕裂开来!眼前猛地一黑,喉咙一甜,差点直接从马背上栽下去!
那突厥护卫眼中闪过一抹狰狞,得势不饶人,第二刀紧跟着拦腰斩来!眼看就要将卫昭斩于马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将军小心!”一声熟悉的、带着惊怒的咆哮从旁边传来!
紧接着,一道如同狂怒公牛般的身影猛地从旁边撞了过来,用手中厚重的盾牌硬生生替卫昭扛下了这致命的一刀!
是秦灼!他不知何时已经从西侧杀了过来!
“铛——!”
巨响声震耳欲聋!那突厥护卫的全力一刀劈在盾牌上,竟将精铁打造的盾牌劈得深深凹陷下去!秦灼被这股巨力震得闷哼一声,连人带马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持盾的手臂微微颤抖,显然也不好受。
“妈的!好大的力气!”秦灼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眼睛赤红地盯着那个突厥护卫,战意却被彻底激发了出来,“将军!这杂碎交给我!你去追那个抱箱子的!”
卫昭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感激地看了秦灼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再次催动战马,朝着那个已经快要爬上山坡的首领追去!
那首领回头看到卫昭又追了上来,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跄,竟然摔倒在地,那个沉重的牛皮箱子也脱手飞了出去,滚落在草丛里。
卫昭眼中寒光一闪,正要上前结果了他,夺回箱子。
突然!
山坡的另一侧,毫无征兆地亮起了无数火把!密密麻麻,仿佛瞬间从地底冒出来一样!至少数百名突厥骑兵,在一个千夫长模样的人的带领下,正严阵以待!他们显然是被这里的动静吸引,刚刚赶到,正好堵住了去路!
中计了!?还是巧合?!
卫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前有数百堵截,后有那个难缠的高手护卫和越来越多的乱兵,自己这边经过冲杀,人马折损,体力消耗,还带着伤……形势瞬间逆转,陷入了绝境!
那个摔倒在地的首领看到援兵,顿时狂喜过望,连滚带爬地朝着那边跑去,嘴里还用突厥语疯狂地喊着什么。
那名突厥千夫长看着孤身追来的卫昭,脸上露出残忍而轻蔑的笑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弯刀。他身后的数百骑兵同时举起了弓箭,冰冷的箭镞在火光照耀下闪烁着死亡的光芒,齐齐对准了卫昭!
只要他一声令下,卫昭立刻就会被射成一只刺猬!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卫昭握紧了手中的剑,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准备做最后的搏杀。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异变陡生!
从那支突然出现的突厥援军的侧后方,毫无征兆地响起了一片凄厉的惨叫声!
紧接着,无数支精准无比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般,从黑暗的树林里暴射而出!目标并非卫昭,而是那些正举起弓箭、对准了卫昭的突厥骑兵!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突厥骑兵猝不及防,瞬间人仰马翻,惨叫着倒下了一大片!阵型大乱!
那名千夫长大惊失色,慌忙回头望去,厉声喝问:“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箭?!”
回答他的,是更多、更密集、更精准的弩箭!以及从树林中猛地冲杀出来的数十道黑影!
那些黑影动作迅捷如豹,配合默契,刀法狠辣刁钻,专门砍马腿,刺咽喉,瞬间就在混乱的突厥骑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而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直指卫昭所在的方向,显然是来救援的!
这是……哪来的援军?!
卫昭也愣住了。她可以肯定,这绝对不是她带来的人!京畿援军主力还在后面,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这里!
混战之中,一道格外矫健凌厉的身影冲杀在最前面。那人同样穿着一身便于夜行的深色劲装,脸上似乎还蒙着面巾,看不清容貌,但身法如鬼似魅,手中两把短刃翻飞,所过之处,突厥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那人一路冲杀,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到了卫昭附近,抬手几支袖箭射出,将卫昭身边几个试图偷袭的突厥兵射翻在地。
卫昭下意识地看向那人。
恰好那人也回过头来看向她。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尽管对方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尽管身处混乱喧嚣、火光冲天的战场……
卫昭的瞳孔还是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双眼睛……这身影……
她就算是死了,烧成灰,也绝不会认错!
是……是她?!
怎么可能?!她怎么会在这里?!她不应该在京城吗?!
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卫昭!让她甚至暂时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周围的喊杀声!
而那个蒙面人,在看到卫昭苍白脸上溅满的血污和那双因震惊而睁大的眸子时,清冷的眼底也极其快速地闪过一抹复杂无比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有愤怒,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但下一秒,这抹情绪就被冰冷的杀意所覆盖。她猛地一挥手,用短刃格开一支射向卫昭的流矢,声音透过面巾传出,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和急促,却依旧是那个卫昭熟悉到骨子里的清冷腔调:
“还愣着干什么?!想死在这里吗?!跟我冲出去!”
而另一边,正和那个突厥高手护卫打得难解难分的秦灼,也注意到了这边突如其来的援军和那个异常悍勇的蒙面人。他一开始也是又惊又喜,以为是将军安排的什么后手。
但当那个蒙面人开口说话的瞬间……
秦灼的动作猛地一僵,差点被对手一刀劈中肩膀!他狼狈地格挡开,猛地扭头看向那个蒙面人,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几乎是脱口而出,发出了一声比看到突厥千夫长更震惊、更难以置信的怪叫:
“冷月?!怎么是你?!你他娘的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在这混乱的战场上显得格外突兀。
那蒙面身影……赫然正是本该远在京城长公主身边的风隐卫首领——冷月!
冷月根本懒得搭理他,只是短刃一挥,割开一名冲过来的突厥兵的喉咙,然后对着卫昭再次低喝:“走!”
卫昭猛地回过神,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她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一勒马缰,剑指那个滚落在草丛里的牛皮箱子:“拿下那个箱子!撤!”
立刻有几名冲杀过来的黑衣援军扑向草丛,抢过了那个沉重的箱子。
“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那个突厥千夫长气得哇哇大叫,试图重新组织队伍围堵。
但冷月带来的这批人显然极其精锐,而且早有准备。他们并不恋战,且战且退,用精准的弩箭和默契的配合,死死挡住追兵,护着卫昭、秦灼和那只抢到的箱子,快速地朝着预定的撤退路线退去。
背后的阴山粮草大营,火光越来越盛,几乎映红了半边天,混乱的喊杀声、爆炸声(可能是火油罐被引燃)依旧不绝于耳。
而卫昭在奔驰的马背上,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那个冲杀在队伍最后断后、身影矫健得如同暗夜精灵般的冷月。
万千疑问和难以言喻的情绪堵在胸口。
她为什么来?
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里?
是……她的意思吗?
京城现在怎么样了?
她……还好吗?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缠绕着她,让她本就剧痛混乱的脑袋更加胀痛。
而冷月的突然出现,如同在这片被血与火笼罩的绝望战场上,投下了一颗巨大的、意想不到的石子,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无法预料的涟漪。
她带来的,仅仅是及时的救援吗?
那个沉重的牛皮箱子里,又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撤退之路,能否真的顺利?
所有的答案,都掩藏在了前方更加浓重的夜色和未散的硝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