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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雪原鹰信·枷锁请长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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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那场惊心动魄的公堂对决,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投下冰块,炸得整个京城官场人仰马翻,余波阵阵。卫琮弑母的骇人指控、当庭吐血昏厥、长公主掷出的血衣与残缺平安符……每一桩都足够让茶楼酒肆的说书人掰扯上三天三夜。
然而,还没等这股沸腾的议论声浪平息,另一道更加急促、更加尖锐、裹挟着边塞风雪与血腥气的警报,如同淬了冰的利箭,八百里加急,狠狠扎入了紫宸殿!
“报——!!!”
凄厉的嘶吼声撕裂了皇城的清晨,一名背插三根染血翎羽、盔甲上覆盖着未化冰雪的信使,几乎是滚下了马背,连滚带爬地冲过一道道宫门,直扑金殿!
“陇右道八百里加急!突厥阿史那啜亲率二十万铁骑,绕道阴山,突破朔方防线,兵分三路,连克三城!兵锋直指河西!凉州告急!肃州告急!甘州告急!”
信使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恐惧而嘶哑变形,却像重锤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冰冷的地砖上,也砸碎了整个朝堂刚刚因为内斗而略显诡异的气氛!
二十万铁骑!
连克三城!
河西告急!
每一个词都带着血淋淋的重量,压得满朝文武瞬间失声,脸色煞白!
刚刚经历了卫琮弑母案冲击的皇帝,此刻坐在龙椅上,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内忧未平,外患又至!而且来势如此汹汹!河西走廊乃是大雍连接西域的命脉,更是阻挡突厥南下的一道屏障,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废物!朔方守将是干什么吃的?!怎么会让突厥人如此轻易就突破防线?!”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声咆哮,声音在金殿回荡,带着帝王的震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兵部尚书踉跄出列,跪地请罪:“陛下息怒!突厥此次出兵极其突然,且…且进军路线刁钻诡异,仿佛…仿佛早已知晓我军布防薄弱之处…”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冷汗浸透了朝服。这话里的暗示,让不少知情的官员心头猛地一凛,下意识地看向那空着的、原本属于卫琮的位置。
难道…?
皇帝的眼神也瞬间变得幽深可怕,他显然也想到了某种可能,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厉声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退敌!谁愿领兵,驰援河西?!”
满朝文武,刹那间鸦雀无声。
不少人下意识地低下头,缩起脖子,不敢迎接皇帝扫视的目光。
二十万突厥铁骑!还是阿史那啜那个杀人魔王亲自带领!河西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奔袭,此时前去救援,无异于以卵击石,凶多吉少!这分明是个烫手山芋,谁接谁倒霉!
死一般的寂静在蔓延,只有那报信信使粗重痛苦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皇帝看着这群平日里高谈阔论、此刻却噤若寒蝉的臣子,眼中的失望和怒火越来越盛。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一个嘶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突然从金殿大门外传来,穿透了沉重的空气:
“臣,卫昭!愿戴罪立功,充为先锋,驰援河西!若不能击退突厥,愿提头来见!”
什么?!
所有人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殿外!
只见沉重的殿门处,逆光站着一个身影。
她依旧穿着那身灰扑扑的囚服,宽大的衣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更显得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干裂,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淬了火的寒星,燃烧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和战意!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还戴着那副沉重冰冷、专门用来锁拿重犯的生铁镣铐!每动一下,都发出“哗啦”的刺耳声响,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竟然是从天牢直接来的?!戴着这副枷锁,闯到了金殿之外?!
她是如何出来的?!谁放她出来的?!
卫昭无视了所有惊愕、怀疑、审视的目光,拖着那副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却又异常稳定地迈过了那高高的金殿门槛!
镣铐摩擦着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哗啦——哐当——”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她走到大殿中央,在那名瘫倒在地的信使旁边,缓缓地、艰难地跪了下去。生铁镣铐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抬起头,目光穿越众多或震惊或复杂的视线,直直地望向高踞龙椅之上的皇帝,再次清晰地说道:“陛下!突厥骤起边衅,河西危在旦夕!臣卫昭,愿戴此枷锁,为大军先锋,奔赴前线,以血赎罪!若不能击退敌寇,保全河西,臣无需陛下下旨,自当战死沙场,绝无怨言!”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惨烈气势!
整个朝堂再次陷入了极致的安静。所有人都被卫昭这突如其来的请战和那决绝的姿态震住了!
她可是刚刚才从三司会审的公堂上下来,身上还背着“通敌”、“毒杀使者”的天大嫌疑!甚至她的兄长刚被爆出“弑母”的惊天丑闻!她此刻难道不该是想方设法为自己脱罪吗?怎么会主动请缨,去赴那几乎是十死无生的边关战场?!
皇帝的目光也死死地钉在卫昭身上,深邃难测。他看着跪在下面那个戴着沉重枷锁、脸色苍白却脊梁挺得笔直的女子,看着她眼中那簇熟悉的、他曾欣赏后又忌惮的战火。
他当然知道卫昭的军事才能。赤水军火牛破阵,阴山夜袭焚粮,野狐岭决战灭突厥…她的战绩彪炳,用兵奇诡,确实是目前应对突厥危机的最好人选,甚至可能是唯一有机会扭转战局的人选。
但是…她能信任吗?卫琮通敌的嫌疑尚未洗清,她卫昭就真的完全干净吗?万一…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眼中利弊权衡,飞速闪烁。
“陛下!”一个老臣出列,急声道,“卫昭身负重案,嫌疑未清,岂能授以兵权?此去河西,万一她…”
“陛下!”又一人反驳,“卫将军虽身陷囹圄,然其忠心为国,战功赫赫!如今国难当头,正当用人之际!岂能因莫须有之嫌疑,自断臂膀?!臣以为,当给卫将军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臣附议!卫将军熟知突厥战法,乃是最佳人选!”
“臣反对!此乃纵虎归山!风险太大!”
朝堂之上,顿时吵成了一锅粥。支持和反对的声音激烈交锋。
皇帝的脸色变幻不定,目光再次落在卫昭身上,突然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卫昭,你可知,若朕准你所请,你此行唯有胜,没有败?若败,无需突厥动手,朕,也会要你的脑袋。”
这是最后的选择,也是最后的试探。
卫昭抬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皇帝的目光,甚至嘴角扯出了一抹极淡的、带着铁锈味的弧度:“臣,知道。若败,臣这颗头,陛下随时来取。只求陛下,允臣以此戴罪之身,再为大雍,披甲一次!”
她重重地,以戴枷之额,叩击在金砖之上!
咚!
一声闷响,敲在寂静的大殿里,也敲在了许多人的心上。
皇帝死死地盯着她,半晌,眼中猛地闪过一丝决断!
“好!”他霍然起身,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大殿,“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与她劈开枷锁!”
两名殿前武士应声上前,抽出腰刀。
“锵!锵!”
火星四溅!那副禁锢了卫昭多日的沉重镣铐,应声而断,掉落在地!
冰冷的金属离开皮肤,带来一阵短暂的轻松,随即是被禁锢已久的血液重新流淌的刺痛和麻木。卫昭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却顽强地用手撑住了地面,没有倒下。
皇帝看着脱去枷锁、跪伏在地的卫昭,从身旁内侍捧着的托盘里,猛地抽出一柄象征皇权与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来到卫昭面前,将那柄沉甸甸、寒光四射的宝剑,递到了她的眼前。
“卫昭,接剑!”
卫昭抬起头,伸出微微颤抖却坚定无比的手,双手过高举,接过了那柄无比沉重的宝剑。
剑身的寒气,瞬间沁入她的掌心。
皇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帝王的威严和最后的警告:“朕命你为征北行军副总管,即刻点齐京畿可用之兵,驰援河西!此剑,许你先斩后奏之权,沿途州府,皆需配合!朕,不要过程,只要结果——击退突厥,守住河西!”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卫昭的耳膜:
“若败…提头来见!”
卫昭握紧了手中冰凉的剑柄,那冰冷的触感反而让她虚软的身体里生出了一丝力气。她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穿透大殿:
“臣,领旨!谢陛下!若不能胜,臣必自刎于阵前,绝不容此剑蒙尘!”
她捧着剑,艰难地站起身。因久跪和虚弱,身体又是一阵摇晃,但她用剑鞘猛地拄地,稳住了身形。
她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捧着那柄尚方宝剑,一步一步,向着殿外走去。
步伐依旧虚浮,那身囚服也依旧刺眼。
但此刻,所有看着她背影的人,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狼狈和落魄。
那背影挺直如枪,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那双肩之上,那具看似虚弱的身体内部,重新苏醒了过来——那是一股历经血火淬炼、百死而不悔的凛冽杀气!是一种明知必死而往矣、向死而生的惨烈决绝!
阳光从殿门外照射进来,落在她手中那柄尚方宝剑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仿佛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锐利的金边。
她一步步走出大殿,走向那辽阔而未知的、充满了血与火的边关。
朝堂之上,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目送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殿外的光芒里,心情复杂难言。
皇帝缓缓走回龙椅,坐下,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目光幽深地望向殿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那把象征着生杀予夺的尚方宝剑,已经交给了那个最锋利的、却也最不确定的棋子。
这一步,是绝地反击,还是纵虎归山?
是力挽狂澜的英雄,还是万劫不复的叛臣?
所有的答案,都系于那片遥远的、此刻正被突厥铁蹄蹂躏的雪原之上。
卫昭捧着剑,刚走出宫门。
早已候在宫门外的秦灼如同疯虎般扑了上来,眼睛赤红,声音都在发抖:“将军!您…您怎么…”他看到她手中的尚方宝剑和空荡荡的手腕,又看到她苍白如纸的脸色,后面的话哽在喉咙里。
卫昭将剑递给他,声音急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秦灼,传令!所有昭璃军旧部,西郊大营集合!一炷香后,我要看到还能骑马的人!”
“是!”秦灼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压下所有情绪,接过剑,嘶声吼道,“末将领命!”
卫昭翻身上了亲卫牵来的战马,甚至来不及换下那身囚服,猛地一抖缰绳!
“驾!”
战马嘶鸣,扬蹄狂奔,朝着西郊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寒风刮过她的脸颊,带来刺骨的疼痛,却也让她更加清醒。
时间!她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河西的烽火,每多燃一刻,就有更多的城池陷落,更多的百姓遭殃!
而就在她的战马冲出皇城不久——
一骑快马也从皇宫侧门飞驰而出,马上骑士穿着凤隐卫的服饰,手中紧紧攥着一枚小小的青铜鱼符,朝着与西郊大营相反的另一个方向——潼关的方向,疾驰而去!
那是萧明璃的命令和给予她最后的、无声的支持。
风雪欲来,鹰信已传。
戴枷请战的将军,能否真的劈开绝境,为这片动荡的山河,搏回一个不夜的长天?
悬念,如同边关骤起的烽烟,弥漫在帝都清冷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