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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金蝉脱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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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堂之上,死一样的寂静。
那件陈旧骇人的血衣,和那个绣着残缺“宗”字的平安符,就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视线里,也烫穿了卫琮披了二十多年的那层人皮。
“弑母”这两个字,太重了。重得让所有刚才还在为卫琮“抱不平”的官员,此刻都脸色发白,冷汗涔涔地低下头,不敢再看堂中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沾染上那滔天的罪孽和晦气。
阎立本、徐有功、郕王三人,脸色更是难看至极。尤其是阎立本,刚才他还厉声呵斥长公主,力保单方面认定的“孝子”,此刻那件血衣和那个扭曲的平安符,就像两个无声的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火辣辣地疼。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堵了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证据太骇人,也太直接了。从那血衣破洞的位置和血量来看,绝非病逝。而那平安符…一个孩童,为何独独绣漏自己名字中代表尊贵的“王”字旁?这其中的心理暗示,细思极恐!除了长公主所说的那种扭曲的恨意,几乎找不到第二种解释!
卫琮站在那里,成了整个公堂目光的焦点。只是那目光不再是同情和赞赏,而是震惊、恐惧、厌恶、以及看怪物一样的悚然。
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比他身上那件月白常服还要白,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俊秀的侧脸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灵魂,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摇晃,幅度越来越大。
“不…不是的…那不是我…不是我绣的…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么血衣…”
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极致的恐慌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崩溃感。他猛地抬起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头,手指用力地抠进发髻里,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扯得凌乱不堪。
“啊——!”他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又像是绝望野兽般的嘶嚎,声音扭曲变形,完全不复平日里的温润清朗!
“琮儿!”旁听席上,终于从一连串巨变中回过神来的卫擎苍,看到儿子这般模样,又是震惊于那弑母的指控,又是心痛儿子此刻的状态,忍不住站起身,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
“卫公!冷静!此乃公堂!”
卫琮似乎听到了父亲的声音,又似乎没听到。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空洞,没有焦距地扫过全场,扫过高堂上面色铁青的主审官,扫过那些惊恐厌恶的目光,最后,定格在萧明璃那张冰冷决绝、凤眸含煞的脸上。
他的眼神里,瞬间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滔天的怨恨,有刻骨的毒辣,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撕碎伪装、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绝望和疯狂!
“为…为什么…”他看着萧明璃,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都要逼我…”
他的话含糊不清,像是在问萧明璃,又像是在问那早已死去的生母,问这世间所有人。
突然!
他身体猛地一个剧烈的趔趄!
“噗——!”
一口殷红的鲜血,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星星点点地溅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凄厉而骇人!
“卫大人!”
“兄长!”
公堂上响起几声惊呼!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注视下,卫琮眼睛猛地向上一翻,露出大片的眼白,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重重地向后倒去!
“砰!”
他的后脑勺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然后便彻底失去了意识,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昏过去了?!
竟然在这个当口,吐血昏厥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再次让公堂之上一片混乱!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郕王李琰最先反应过来,急忙高声下令。不管卫琮犯了多大的罪,他此刻还是朝廷命官,绝不能死在公堂之上。
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跑出去叫太医。
阎立本和徐有功也站了起来,看着倒地昏迷不醒、嘴角还在溢血的卫琮,脸色变幻不定。这…这叫什么事?!三司会审,主犯之一竟然当庭吐血昏厥?这案子还怎么审下去?
萧明璃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卫琮,看着他衣襟上那刺目的鲜血和苍白如纸的脸,凤眸之中没有丝毫动容,只有更深的冰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装晕?还是真的急火攻心?
跪在地上的卫昭,同样死死盯着昏迷的卫琮,手心攥紧,指甲深深嵌入皮肉。她不信!她绝不信卫琮会这么轻易就被击垮!这一定是他的脱身之计!以退为进!好毒辣的反应!好快的急智!
太医很快就被衙役领着,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看到公堂上的情形,也是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跪倒在地,小心翼翼地为卫琮检查。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看着太医翻看卫琮的眼皮,探他的鼻息,又仔细地为他把脉。
良久,太医才抬起头,对着高堂上的三位主审官躬身回禀,语气十分确定:“回三位大人,卫员外郎此乃急火攻心,气血逆行之症!脉象弦急紊乱,肝气横逆,伤及心脉,方才导致吐血昏厥!需立刻施针用药,安心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急火攻心?气血逆行?性命之忧?
太医的诊断,似乎坐实了卫琮是因为被揭露了弑母罪行,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冲击和心理压力,才导致的真正昏厥。
堂上不少官员闻言,神色更加复杂了几分。若真是这样…那这卫琮,内心或许还残留着一丝人性?知道弑母之罪天理难容,所以才会在真相大白时,崩溃若此?
阎立本和徐有功对视一眼,眉头紧锁。这下难办了。案犯当庭昏厥,且有性命之忧,按照律法,审讯必须中止。
“既如此…”阎立本深吸一口气,无奈地挥挥手,“先将卫琮抬下去,交由太医好生诊治,严加看管!待其病情稍稳,再行审问!”
“是!”几个衙役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卫琮抬了起来,朝着堂后走去。
卫琮的脑袋无力地垂着,脸色惨白,嘴角血迹未干,看起来真的像是只剩下一口气了。
然而,就在他被抬着经过萧明璃身边时,在他身体遮挡的、无人可见的角度,他那双紧闭的眼睛,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那只无力垂落的手,小指极其轻微地勾动了一下。
一个细微得几乎不存在的动作。
但一直冷眼旁观的萧明璃,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装的!他果然是装的!
她猛地踏前一步,想要开口喝破!
“殿下。”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响起。郕王李琰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微微摇头,声音压低,“众目睽睽,太医已下诊断。此刻穷追不舍,若他真有万一,于殿下声名有损。来日方长。”
萧明璃猛地转头看向郕王,看到他眼中那抹深意,又看向周围那些已经被“急火攻心”、“性命之忧”等话术影响了判断的官员,贝齿死死咬住了下唇,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
只能眼睁睁看着衙役将“昏迷”的卫琮抬出了公堂。
一场轰轰烈烈的三司会审,一场石破天惊的弑母指控,竟然就以这样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
阎立本看着堂下还跪着的卫昭,又看看站在中央、脸色冰寒的萧明璃,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疲惫地挥挥手:“将卫昭暂且还押天牢,严加看守!退堂!”
“威——武——!”
衙役们机械地喊着堂威。
卫昭被两个衙役粗暴地拉了起来,拖着向外走去。经过萧明璃身边时,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担忧,有未散的痛楚,还有一丝无声的交流。
萧明璃也看着她,看到她苍白脸上的血迹和虚弱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几乎窒息。但她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冰冷疏离的模样,只是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卫昭被拖走了。
官员们窃窃私语着,摇着头,纷纷退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心有余悸和难以置信的神情。今日这堂审,信息量太大,太骇人听闻了!
阎立本和徐有功对着郕王和萧明璃拱拱手,也一脸晦气地快步离开了。
转眼间,刚才还人满为患、气氛肃杀的公堂,就变得空荡而冷清下来。只剩下萧明璃和她身后的两名凤隐卫,以及地上那摊属于卫昭的、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和…那件被遗落在地的、触目惊心的血衣,以及那枚小小的、扭曲的平安符。
萧明璃缓缓蹲下身,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血衣和平安符重新用油布包裹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一段沉甸甸的、血腥的过往和…希望。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冰冷的大堂,转身,挺直脊背,一步步走了出去。阳光照在她蹙金的宫装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却暖不透她眼底深沉的寒冰和忧虑。
卫琮…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与此同时,大理寺后堂,一间临时辟出的静室内。
卫琮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一张窄榻上。太医写好了药方,吩咐衙役去煎药,又叮嘱了几句“切勿移动,安心静养”的话,这才背着药箱离去。
门口留下了两名佩刀的衙役看守,房门被轻轻掩上。
室内光线昏暗,只剩下卫琮一人“昏迷”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微弱。
时间一点点过去,煎药的衙役还没回来,门外看守的衙役也站得笔直,不敢打扰。
突然!
榻上“昏迷”的卫琮,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涣散、崩溃和痛苦?!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冰冷、毒蛇般的阴鸷、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动作极其轻微地侧过头,竖耳倾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确认安全后,他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从榻上坐了起来!
哪里还有半点“急火攻心”、“性命垂危”的样子!
他快速脱下身上那件沾染了血迹的月白色外袍,从榻下暗格里——他早已买通衙役布置好的——取出一套普通的、灰扑扑的杂役衣服,手脚麻利地换上。
然后,他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看似用来装废弃公文的小竹筐。他伸手进去,摸索了几下,竟然从一堆废纸下面,掏出了几样东西——
一小截特制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炭笔。
一张裁剪得极小的、质地异常坚韧的薄纸。
还有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封面泛黄的《金刚经》!
他竟然早就将这些东西藏在了这里!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刻!
卫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端压抑下的疯狂和冷静。他盘膝坐在地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将那张小薄纸摊开在《金刚经》的封底内侧。
然后,他拿起那截炭笔,手腕悬空,以指力操控,笔尖在那张小薄纸上飞快地移动起来!他写的既不是汉字,也不是常见的突厥文,而是一种更加古怪、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加密的密文!速度极快,如同鬼画符,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规律!
寥寥数语,瞬间写就。
他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满密文的小纸片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极其小巧的方块。
然后,他翻开那本《金刚经》,找到其中某一页的夹缝——那里早已被巧妙地镂空了一层,大小正好能嵌入那个小纸方块!
他将纸方块精准地嵌入那个夹层之中,再从旁边取出一点点几乎透明的黏胶,小心地封好边缘。做完这一切,他将《金刚经》合上,用力压了压,看起来天衣无缝,就像一本普通甚至有些破旧的经书。
文化考据:唐代佛教盛行,佛经流通频繁,尤其《金刚经》常见,常被信徒携带、抄送、供奉,是最不易引起怀疑的传递载体。利用经书夹页传递密信,是间谍常用手段之一。
做完这一切,卫琮将《金刚经》和其他东西重新塞回竹筐废纸下。他走到门边,再次倾听。
恰好此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压低的对话声。
“…药煎好了?”
“嗯,快送进去吧,唉,真是造孽…”
“谁能想到呢…”
是煎药的衙役回来了。
卫琮眼中寒光一闪,身体如同鬼魅般滑回榻上,重新躺好,闭上眼睛,恢复那副昏迷不醒、气若游丝的模样,甚至连嘴角那点血渍都还保留着。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一名衙役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另一名看守也探头看了一眼。
“卫大人?卫大人?药来了…”那衙役轻声呼唤着,走到榻前。
卫琮毫无反应,仿佛真的深度昏迷。
衙役无奈,只好尝试着慢慢将他扶起一点,准备用小勺给他喂药。
就在这身体被扶起、衣袖摆动、稍微遮挡住另一名门口看守视线的刹那!
卫琮那只垂在榻边、看似无力的手,如同闪电般疾探而出,精准地将那本《金刚经》塞进了进来送药的这名衙役的腰带内侧!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那衙役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随即又立刻放松,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继续着手上的喂药动作,表情自然,甚至带着一丝对犯人的同情和怜悯。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绝对不属于普通衙役的、冷冽而忠诚的光。
这是他安插的人!早就渗透进来,等着这一刻!
药喂了几口,自然喂不进去,洒了不少。
“算了算了,等太医再来看看吧。”门口的看守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送药的衙役点点头,将药碗放在一旁,替卫琮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若无其事地向外走去。那本《金刚经》,就稳稳地藏在他的腰带之下,贴着内衫。
房门再次被关上。
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榻上的卫琮,依旧“昏迷”着。
但若有第三人在场,或许能看到,他嘴角那抹血迹旁边,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勾起一丝冰冷、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密信已出。
计划…照常。
萧明璃,卫昭…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不,这才刚刚开始。
好戏,还在后头。
他心底无声地咆哮着,充满了癫狂的恨意和即将报复的快感。
而那名送药的“衙役”,走出静室后,并没有停留,而是脚步自然地朝着大理寺侧门走去。他与沿途遇到的几个差役点头打招呼,神情自然。
走出侧门,拐入一条无人的小巷。他迅速脱下外面的衙役服,露出里面一套普通的粗布衣裳,然后将那本《金刚经》从腰带取出,小心地塞进怀里。
他警惕地四下看了看,随即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京城纵横交错的小巷深处,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去向不明。
那本看似平常的《金刚经》,正带着那条致命的密令,以最快的速度,传向它该去的地方。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
而公堂之上,似乎暂时落下的帷幕,其实早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背后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黑暗。
卫琮的金蝉脱壳,成功了吗?
那封密信,究竟内容为何?
它又会引来怎样的惊天巨变?
所有答案,都藏在了那本悄然流逝的《金刚经》里,藏在了下一刻,风云变幻的棋局之中。